沉溺，是對世界的眷戀與熱情

劉斌

好友提前休了年假，只身去了她的夢中之城旅行。可夜幕剛落，我便在朋友圈看到她新發的動態：“旅游就是換個地方玩手機，試試別的城市的網速快不快。”生活中，也常有朋友信誓旦旦地準備發展某一門興趣愛好，卻在時間和經濟的利刃下，向生活俯首稱臣，并忠順地交出自己所有的情懷，隨波逐流地化為一本行走的“樣板戲”。

應是“良辰美景奈何天”的年齡，有的人已經提前透支了愛的能力。詩人痖弦說：“世界上唯一能對抗時間的，對我來說，大概只有詩了。”生命大河浮浮沉沉，無趣的我們又能抱住哪塊木頭抵抗時間的洪流呢？

姹紫嫣紅的青春里，我曾眷戀過油畫、芭蕾、書法……我的世界鴻來雁去，每一次，我都極為認真，并且投入我短期全部的熱情，它們都如窗前的白月光般，深深淺淺地裝飾過我的夢，也都在第二天曙光落下時寂然地退離我的生活。我是個多情的人，偏偏一心一意地愛上文字好多年。

晴好無事的日子，我習慣在圖書館里待上一整天。找一個最接近日光的角落，在微微顫動的綠蔭里，我以筆為馬，以紙為疆，做一個散漫的牧馬人。有時候，一畦畦文字秧苗般長滿半邊江山，更多的時候，紙面除了陽光的香味，什么也沒有留下。我一會兒寫字，一會兒用手指追逐玻璃杯上稍縱即逝的光線，一會兒看窗外云卷云舒，花開花落。直到圖書館的落地鎖“咔”的清脆一聲在身后響起，我才從另一個國度蘇醒，緩緩踱回寢室。

等待我的，是無數個靜默的夜晚。這時，春天只有三分熟，月光與綠林涌動的波濤深情地吻著，甜蜜的芬芳點亮風里輕輕舞蹈的影子。我獨自在無人的小徑行走，并不期盼與何人相遇，也未曾祈禱隨手落下的種子，會在來年盛開出潔白而豐腴的花束。身旁，連綿不絕的昏黃色燈火漫成一片海洋，冰涼水潤的秋風襲上肌膚，我仿佛化成了一條魚，自由自在地朝深海更深處游弋。月亮是好看的七分月，而我卻感受到無比圓滿充盈的幸福。

我迷戀文字給予我的從容與自在，也許在別人看來是“不合時宜”“浪擲時間”，卻是我擁有過最好的天賦。我喜歡與每一處風景相遇時，內心波濤般涌起的渴望寫些什么的沖動，喜歡聆聽寫作時血液在體內電流般竄動的聲音。這種對文字的依附感，無疑是我生活中最好的一劑清涼帖。它能讓我在楊柳堆煙的芳菲面前，少了亂花漸欲迷人眼的無所適從感;也能讓我在情懷日漸冷卻的年華，肩頭春風蕩漾，做一個簡單而有趣的人。

沉溺，是對世界的眷戀與熱情，唯有先打動自己，才能溫暖他人。葳蕤的生活需要情懷來灌注，煙火俗常里，若少了嗜好的潤滑，人很容易變成一把閑置的鐮刀，積滿灰塵與青銹。所以，請別讓目的地成為你出發的理由，人的一生，總該有一些值得紀念的時刻，為追尋某樣東西熱淚盈眶，不計得失，萬水千山跋涉而去。

有一種鳥，飛越太平洋時會銜著樹枝，累了就將樹枝放在水面上歇息，休息夠了就銜著樹枝朝著太陽升起的地方繼續飛翔。我很幸運，能找到生命里這小小的樹枝。人海蒼蒼茫茫，我愿銜枝而行，一生不停止地流連其中，直到秋霜撫平靈魂的皺紋，以最初學會飛翔的姿勢，在歲月的末梢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