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徐玲

不知從哪天開始，我莫名地擔心失去您。

有時候睡著后會突然醒來，害怕您突然發生什么狀況。手機每天24小時開著，放在觸手可及的位置。

我一有空就跑去看您。每次見您都悲觀地當成最后一次，總是刻意記下您說的話，您說話時的表情，您的頭發，您坐在那兒的樣子，您走路的姿勢，您和我揮手再見時微笑又不舍的眼神，還有汽車后視鏡里您越來越小的身影。

但我也樂觀地判斷，您一定有能力陪我久一些，更久一些。因為在我心里，您無所不能，您是我的英雄，也是我可以永遠信賴和依靠的人。

然而我知道，我遲早會失去您。

那一天真的來了。

清晨接到電話，說您走了。沒有病痛，沒有掙扎的痕跡，沒有驚動任何人，默默地睡過去了。誰也不知道夜里發生了什么。在您最后的意識里，有沒有幸福地想起我，想起這個世界您最疼最愛最牽掛的我。

我傻傻地坐在那兒，不敢去見您。

瞧，我每天都在擔心的事情發生了，我失去您了。

您可知道，在我心里，您是無數個“世界之最”的保持者。

您是世界上最早闖入我記憶的人。離開媽媽的奶，我就被您接走了，記住的第一張臉，就是您。

您是世界上力氣最大的人。放露天電影時，黑壓壓的人群，我什么都看不見，您把我抱起來，讓我坐在您的肩膀上，一坐就是一晚上。

您是世界上最慷慨的人。我十歲那年，您給我買了人生中第一塊真正的手表，橢圓形，白亮的銀色，像時間一樣珍貴。而您一輩子都沒有為自己買過一塊像模像樣的手表。

您是世界上最好糊弄的人。初二那年，要期末考試了，我卻迷上了電視劇。您打會兒呼嚕就翻個身提醒我睡覺，我一邊答應著一邊認真看劇，將所有的節目都看完，直到屏幕上出現一片雪花。

您是世界上最好玩的人。那次我穿了一條破洞牛仔褲去找您，您拿出針線追著我要幫我把那個破洞補起來。

您是世界上最固執的人。總喜歡往我單位跑，送來各種好吃的東西，不讓您送您就把臉一沉跟我急。

后來您不怎么出門了，有一次卻挎著籃子離開家，直到天黑都沒回來。深夜，表弟在我單位附近的大橋下找到了您，您瑟瑟發抖，緊緊抱著的籃子里裝著我最愛吃的糕點。我知道，您是要去找我。您不記得路了，卻記得我，記得我喜歡的糕點。

您從一個世界上最強的大人，變成了最需要幫助和愛護的小孩。

我給您講稀奇古怪的新聞，您一臉懵懂，內心也許和我小時候聽您講許仙和白娘子的傳說差不多。

我為您做了一碗南瓜爛面條，看著您吃完，幫您把嘴唇擦干凈，您說還要。

我幫您整理東西，丟掉認為再也用不上的舊物，您發現后跑去撿回來。這個“游戲”我們經常玩兒。

我給您買了新衣服和新帽子，您對著鏡子笑成一個小女孩。

我帶您去走親戚，安靜地聽你們像跑馬拉松一樣拉家常。

可這些都還不夠。

還有很多很多看起來很小卻意義重大的事情排著隊等我去做。

可您沒耐心考驗我的耐心，您用沉默的方式辭別世界，安靜得如同一朵云消散了。您一生勤勞善良，老天疼愛您，讓您離開得清清爽爽、體體面面，不慌不忙、不痛不苦。

沒有見到您最后一面，也許是好的，至少我對您最后的記憶，不是撕心裂肺的離別，而是您坐在門口的椅子里，對我微笑。那一次您沒有走出來送我，沒有指揮我倒車，沒有站在路邊看著我的車子漸行漸遠，您什么都沒有做，就那么安靜地坐著，微笑著朝我揮手。

那次揮手，竟是永別。

我再也見不到您了。

我走在我們曾經一起走過的路上，感覺您就在我身邊。

我翻出手機里您的大頭照，把臉貼在您的臉上，屏幕變得熱乎乎的。

外婆，我的老寶貝，誰說我已經失去了您？

您拉扯大的是我的身體，您用愛澆筑而成的是我的靈魂，我身體和靈魂里您賦予的那部分內容，誰也帶不走。

您再也沒本事離開我了，我再也不用擔心失去您了，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編輯 文 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