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奇『玉豬龍』

文/袁澤友

“玉豬龍”，中國玉文化發展史上第一個巔峰——紅山文化時期的經典玉器器型之一，它是目前已知的中華文明史上最早的龍形器物，被認為是中華龍文化的濫觴。然而，從“玉豬龍”被發現之日起，考古界、古玉鑒藏界以及學界關于它的命名、起源等的爭論至今一直沒有停止，“玉豬龍”的傳奇身世，有待進一步解開。

紅山文化玉器的經典

◎遼寧省博物館館藏紅山文化玉豬龍，出土于遼寧省建平縣牛河梁遺址。

了解“玉豬龍”，得先了解紅山文化。

紅山文化是距今五六千年前，活動于燕山以北，西遼河、大凌河流域和渤海灣北岸的一支部族集團所創造的古老文化，它地處中原農耕文化與北方草原文化的交匯之處，既與中原文明息息相關，又有自己獨特的文化特性。該區域內考古發現的大量祭祀用家豬骨骼表明，農業和飼養業均達到一定的水平。考古發現的大型祭祀壇、女神廟、積石冢等大型宗教禮制建筑則意味著文明社會的形成。而其“唯玉為葬”的禮俗更是源遠流長，是中國玉文化重要源頭。

另有觀點認為，紅山文化與美洲大陸的瑪雅文化也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遺憾的是，目前對于紅山文化與瑪雅文化之間的關系，雖有一些民間玉器藏品可作為證據，但由于缺乏系統的研究，尚未引起人們廣泛關注。

紅山文化的遺存最早于1921年被日本人“鳥居龍藏”發現。因最早被發現的遺址位于內蒙古赤峰紅山后，1954年命名為紅山文化。

◎中國國家博物館館藏卷龍（玉豬龍），新石器時代紅山文化，高5.9、寬4.8厘米。

紅山文化時期正處于新石器時代晚期，從目前已知的考古成就來看，紅山文化的典型代表莫過于紅山玉器。

紅山玉器不僅代表著新石器時代晚期中國北方地區高超的制玉水平，也將中國玉文化推向了第一個巔峰，這個巔峰正是以紅山玉器為代表的神玉時代，也稱巫玉時代。這個時期的玉器，更多是作為溝通天地、占卜吉兇的媒介，敬天禮地、祈福納祥的法器，代表著至上的神權。因此，紅山文化時期的玉器，大多以神秘而著稱，不僅在于其奇特的形制，更在于其神秘莫測的文化意蘊。

目前出土的紅山玉器中，常見的有“玉豬龍”、勾云形玉佩、玉箍形器、玉璧、玉玦、玉丫形器、玉人，以及玉梟、玉龜、玉蟬、玉鳳等各種動物形玉器，這些玉器多出土于墓葬或祭壇，莫不與原始的宗教祭祀或占筮活動緊密關聯。而關于這些各式各樣的玉器，則透露出史前人類的星相崇拜、生殖崇拜、太陽崇拜、自然崇拜等諸多文化現象。

“玉豬龍”則被視為紅山玉器中最具代表性的玉器。

目前已發現的“玉豬龍”，造型通常為豬首蛇身，文博界將其分為玦形玉豬龍和C形玉豬龍兩種。據了解，遼寧省博物館館藏玉豬龍為目前出土紅山文化玦形玉豬龍中形體最大、形制最為規整的一件，高15、寬10.2、厚3.8厘米。據相關報道，這件“玉豬龍”出土于遼寧省建平縣牛河梁遺址，通體呈雞骨白色，局部有黃色土沁。龍體蜷曲如玉玦形，首尾相連，器體厚重，造型粗獷，背部有一穿孔。豬首形象刻畫逼真，肥首大耳，大眼闊嘴，吻部前突，口微張，露出獠牙，面部以陰刻線表現眼圈、皺紋。這件“玉豬龍”明確出土于墓葬中，而且成對佩戴在墓主人胸前。

事實上，在紅山文化分布區內，“玉豬龍”早在上世紀70年代就已被普遍發現，且大多是標準規范模式，玉質尚佳、做工精細者也不勝枚舉，只是考古發掘的為數不多而已。近年來，一些民間藏家流傳的“玉豬龍”中，偶有尺寸遠超遼寧博物館館藏、且品相完整、玉質上好者現身，更是顛覆了藏界對于玉豬龍的認識。

◎天津博物館館藏新石器時代紅山文化黃玉豬龍形佩，高14.1厘米，寬10.4厘米。該器形制肥碩，質色純潤，雕琢精細，被認為是出土及傳世品中同類型器物中較大且最為精美的一件。

命名與原型之爭

“玉豬龍”最早被稱為“獸形玉”、“龍形玉”、“玉雕龍”等，而“玉豬龍”這一稱呼的由來，可追溯到上世紀70年代初期。由于當時遼寧省博物館、天津市藝術博物館、美國哈佛大學福格博物館、法國吉美美術館等國內外的一些大博物館都藏有類似豬頭龍形玉器，同時在遼寧西部和內蒙古東部、河北北部的文物收購站，仍不斷地收購到類似玉器，這些引起了考古工作者的注意。1981年，在杭州的考古學會年會上，有學者對這類玉器進行了分析與比較，推斷這些玉器應屬于五千年前的紅山文化，并且提出“龍形玉是農業氏族由豬首神化而演變為龍首形象”的觀點。從此，人們便將這種似豬似龍的獸首玉玦形象地稱呼為“玉豬龍”。

關于“玉豬龍”的名稱及其原型，是一個充滿了爭議的話題。多年來，學術界和藏界有人稱“玉獸形玦”，有人稱“豬首玉玦”，有人稱“龍胎”，有人認為是豬，有認為是熊。

學者孫機在《 蜷體玉龍》一文中認為“玉豬龍”雖然是原始龍，可原型不是豬，而是昆蟲的幼蟲。朱乃誠在《紅山文化獸面玦形玉飾研究》一文中認為“玉豬龍”不是龍，應稱獸面形玉雕佩飾。紅山文化研究學者郭大順認為玉豬龍的原型是熊， 并稱其為“玉熊龍”。

但大多數人更接受玉豬龍的原型是豬的觀點，認為“玉豬龍”的頭部具有一些顯著特點，諸如大耳、圓眼、寬鼻、扁嘴，特別是鼻子上用橫線表規的褶皺等，這與自然界動物豬的特征極為相似。

學者孫力認為，再聯系到西遼河流域自興隆洼文化以來一脈傳承、 經久不息的崇豬習俗，特別是趙寶溝文化陶器已出現的豬龍紋， 稱這種玉雕為豬龍似乎更為妥當也更加客觀。

另有專家研究認為，紅山文化“玉豬龍”的原型很可能是豬的早期胚胎，同時，目前已發現的“玉豬龍”的各種形狀幾乎包括了豬的胚胎發育的各個階段。因此，“玉豬龍”是紅山文化的先民們制造的動物早期胚胎的模型，象征中華民族的龍的早期形式。

中華龍文化的濫觴

關于龍的形象來源，一直是華夏文化最大謎團之一。而“玉豬龍”的發現，則為中國人找到了龍的原型，學界普遍的觀點認為，史前人類所敬畏的野豬，或為中華龍的遙遠前身。

研究表明，紅山文化的社會形態處于母系氏族社會的全盛時期，經濟形態以農業為主，兼以牧、漁、獵并存。在這一時期，豬與人們的日常生產和生活關系非常密切，它既代表著財富，又象征勇猛，也可能是最早馴化成功的家畜。在現已發掘的東山嘴紅山文化遺址和牛河梁遺址中，都曾發現大量的豬骨遺骸，說明紅山人除把豬作為一種食物外，還常把它視為一種“通天神獸”，在漫長的歲月中創造出了這種豬首龍身的形象。

“玉豬龍”的產生有其深刻原始宗教背景。

◎這件私人收藏紅山文化玉豬龍，高25厘米，寬16厘米，厚7厘米，為地方玉河磨料，無論從用料、雕琢工藝還是器形大小都堪稱少見的精品。 喬啟明 攝

◎故宮博物院館藏玉獸形玦（玉豬龍），高15.4cm，寬10.5cm，厚4.5cm。新石器時代紅山文化。該玦以青黃色玉料制，表面有多處色斑。整體為環形，一側有一開口，未斷開。開口一端為獸首，另一端為獸尾，獸身屈而成環，頸部有二小孔。

◎這件紅山文化時期的龍形玉器（民間也稱“龍勾”）和甲骨文中的“龍”字是不是很相似？

紅山文化早期，原始先民因為一些無法理解的自然現象和無法戰勝的自然災害，產生了萬物有靈的觀念，并希望通過與超自然的力量——神靈的溝通而達到影響和控制自然界的目的，這就是巫術。而薩滿教被認為是紅山文化時期的主要宗教形式。因此，學界也有觀點認為紅山文化玉豬龍是作為薩滿神物、神器的文化背景下產生的。

事實上，遠在新石器時代，遼河流域就已經有了龍的形象。早在8000年前的查海—興隆洼文化遺址中，就曾出土過與“玉豬龍”形體相似的玉玦，玉玦呈環狀，一側有一道窄缺口，看似龍的軀體，據專家考證應為龍的雛形。專家認為，紅山“玉豬龍”或是同一文化共同體的徽銘標志。這種抽象化神靈的出現是原始農業發達的標志，也是宗教生活的需要。當古代文明開始向蒙昧時代告別時，龍的形象便應運而生。

學者孫力則認為，玉豬龍造型與商代器物、紋飾上的龍有密切的關系，應是甲骨文“龍”字的起源 。 紅山文化時期豬的形象被神化， 到商代被稱之為“龍 ”。豬龍的形象被符號化、標志化，制成權杖以象征至高無上的神權。在中國觀念形態發展史上，崇龍先于崇拜天地出現，龍的神格不是農神，也不是水神，而是高于眾神之上的萬物之神，具有后世天神的神格和屬性。因此在天神崇拜和王權神化發生后，龍才得以與天神和王權暗合，成為中國傳統文化的深層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