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時光

楊秀武

西后街

上恩施古城的西后街

街像倒在地上的一架梯子

我們從下面一步一步

緩慢地爬上去

光著的屁股像一個皮球

一眨眼

我們又一步一步緩慢走下來

后腦勺像一輪西沉的落日

東門渡口

下東門渡口 坐老鴉船

過清江 去舞陽壩

這是古城人水上的巷子

我看見老鴉船

把一代代人緩慢地渡老

我看見渡口

把一代代人緩慢地咬死

我又看見 時光像牙齒

把老鴉船緩慢地嚼碎

把渡口嚼得無蹤無影

魁星樓

為什么在古城的至高點

修這么一棟樓

后來 文化局 文物局

都在魁星樓辦公

再后來單位都搬出去了

就成了國保單位

現在梁上布滿蜘蛛網

門上鐵鎖淚眼干枯

地上擠滿了青草 此刻

我看見螞蟻也搬家了

留下一堆一堆白色的大米

洗馬池

在恩施老城 洗馬池

站在一塊石板上

時間的韁繩把一匹馬

拴在一塊石板上

但沒有拴住池

馬 像從天上

掉下來的一匹白云

有一段時間

我的身體里 總感覺到

北門前的那幾棵大樟樹

馬的嘶鳴 越來越清晰

我想比大海更藍的水池

是不是白云掉下來

有意地牽扯著藍色的天空

我仿佛看到 冷風一直吹著

黃昏的波浪正在洗馬

史書張嘴說這洗馬池的水

在一場戰爭的藍色煙霧里

偷偷逃跑 現在

石碑前有兩條路

靠清江的路叫和平街

靠山邊的路叫葉挺路

問月亭

恩施老城的詩意

在一個亭子里慢慢夸張

站著的柱子斜靠在丹霞上

翹檐像幾只靴子

雕梁是巴人的象型文字

一條蛇在窗戶下昂著頭

圍繞亭子坐著的條椅

像抽象的牛角酒壺

據說旁邊出了幾個精神病

一直沒治好

死的時候 要求把病床

抬到外面 他要問月亮

以怎樣的方式死

才能享受和制造浪漫

結果是治愈者 真的死了

未治愈者 做著死的游戲

老城等你回來

北門的門不知去向

門洞望著清江

流一行淚——

老城等你回來

唯一幸存下來的眼睛

一只眼睛 不流淚時

也在流淚

我弄不清楚 老城等誰

等出這么一串微涼

有人發表議論

不允許我們翻修新房

又不把我們遷到新城

我額頭撞在墻上

眼前 一片紛飛的星星

微涼 微亮

大水井

八十七歲的母親在大水井

她說路邊田里不種苞谷

種草可惜了

進出走側門 不走正門

是風水先生看過的

這么多的天井

這么多的木房子

水桶粗的柱頭和尺把厚的穿枋

三歲小孩高的石門檻

這還真是氣派的大戶人家

一個圓形門里有一棵桂花樹

桂花樹的主干就是一截樹皮

一截樹皮也長得枝繁葉茂

導游說這是因為地是寶地

母親說

明明是這棵桂花樹命苦

命苦的樹最爭氣最經得起打擊

莊園一樓有喂豬養馬的地方

她說這就對了 這才叫人家

從莊園到祠堂有一段石板路

路上種的瓜

路下種的豆母親看得最仔細

游完大水井

母親說只有兩點印象最深刻

踩過的青石板不是民國的

大水井還健在的幺姑娘比她小三歲

距離

一頭牛站在公路上

兒子按響喇叭

它非常傲慢 一動不動

兒子又按響喇叭

兒子再按響喇叭

前面就是我的老家

我與兒時的距離 近在咫尺

父親 在另一個世界生活

兩個世界

就是一張紙的距離

我與一頭牛是什么距離

與鄉愁是什么距離

與大自然是什么距離

城市里車堵車是什么距離

鄉下牛堵車又是什么距離啊

兒子下車 輕輕地把車門關上

走到牛邊 先用掌聲趕

再用微笑趕 然后用普通話趕

兒子折回 我去趕

牛尾巴一搖 頭一點

牛鈴像我在老家讀書的鐘聲

走出公路 親切清脆

兒子問我 我告訴兒子

你的普通話牛沒聽懂

我的方言它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