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佳欣
《2016~2017中國數字出版產業年度報告》顯示,截至2016年年底,我國數字出版產業共計收入5720.85億元,互聯網期刊收入17.5億元,電子書收入52億元,數字報紙收入9億元,移動出版收入1399.5億元。[1]由此可以看出我國數字出版產業已呈爆發式發展,但發展的同時,數字出版產業也面臨著新的挑戰——不僅內容生產面臨著挑戰,版權權利運營體系和服務能力也面臨著新發展。司法中涉及數字出版的案件也越來越多,從案件的誘因來看,原創作品引發的案件相對較少,繼受取得版權的情況極易引發相關案件的發生。案件審理中,版權授權中的權利種類、期限、效力的約定能否受到司法認定,進而認定原告權屬、原告主體是否適格是案件最為基礎和關鍵的一環。從司法反映在商業領域的有效性來看,難以被司法確認的授權模式,其商業風險也相應較高。因此,探討數字出版中版權授權的法律風險對促進和保護版權授權尤為必要。
公知事實是在傳統出版中,創造、傳播和使用的單向平面信息流已經在數字出版中滲透式地發生了變化,隨之帶來的變化是法律關系更為繁雜、立體、多樣。產生這一情況的根源在于我國數字出版產業形成了內容提供商、技術平臺服務商、渠道服務商和終端提供商等多種角色。每一種角色并非孤立,在追求企業利益最大化、產業成長極值化的過程中,產業鏈中任何一個環節的廠商,都會在專注于自身的同時,融合其他服務種類,形成以某一服務內容為中心、輻射多種角色的新個體。
如圖1所示,在作品創作后至其數字化呈現至使用者處時,主要有如下幾種流程:①作者—出版社—發行商—數字平臺—使用者;②作者—數字平臺—使用者;③作者—使用者。上述流程中,版權授權在每一個環節均可能涉及。值得注意的是,傳統出版社在獲取作者授權后,向數字出版商進行授權的過程中也會產生版權授權問題,這也是目前數字出版商為了解決海量授權問題而采取的普遍措施。數字出版過程中的版權授權可以分為兩種:一是原始版權授權階段,可存在于作者向出版社授權階段、作者向數字平臺授權階段、作者向使用者直接授權階段;二是版權授權中間環節,可產生在傳統出版社向數字出版商出讓版權階段、出版商向發行商授權階段、數字發行商向數字平臺授權階段、出版商向數字發行商授權階段。

圖1 作品數字化流轉過程
數字化時代版權授權的特點通過上述版權授權存在之階段表現出來,且隨著文化交易市場在數字領域的日益繁榮,這些特點愈加明顯地體現在版權授權的各個環節:第一,版權權利內容的豐富化與授權環節多,導致權利范圍不統一;第二,版權需求量大導致授權模式多種多樣;第三,權利復合問題嚴重,著作權各個權項分別由不同的權利人享有,使用者要想獲得授權,不僅需要與版權人洽談,還包括眾多鄰接權人,授權難度加大;[2]第四,重復授權可能性加大,作者在授權給傳統出版社時已經讓渡了其全部版權,并許可出版社轉授權,而作者在讓渡其權利后又將其授權給某數字出版商,最初獲得授權的出版社,將其數字出版的相關權利轉授給另一家數字出版商,導致最終呈現出兩家數字出版商均主張同一權利的情況。
從數字化時代的版權流轉過程來看,版權授權的法律風險自版權授權之初即已存在,這與數字化時代的版權授權模式密不可分,而授權模式的選擇也是權利保護與傳播效率之間博弈的結果,因此風險的產生具有一定的必然性。
版權授權模式,也是版權的授予方法,是版權權利人為實現其版權經濟價值,將其版權授予他人的方式,在法律框架內,版權權利人可能采用多種形式,即當事人根據各自所認定的最佳方式,進行授權或者獲取授權的活動。[3]版權的“授權”既可能指的是版權的轉讓,也可能是版權的許可使用,無論哪種方式,都以合同的形式對具體內容進行約定。司法實踐中,合同是判定獲權方享有相關版權權利的依據,版權授權合同在整個版權出版行業的產業鏈中居于要位。這些形態各異的授權方式,是典型的市場行為,同樣是當事人意思自治的領域。[4]綜合來看,目前我國實踐中的版權授權模式主要有:直接授權、轉授權、集體管理組織、默示許可等方式。實踐中,上述授權模式可能存在不同階段,也可能被交易雙方選擇、組合適用。
直接授權模式為授權方與獲權方的直接對話,主要是通過權利人和使用者對使用范圍和使用方式自愿達成協議的方式的一種自愿許可模式,[5]隨著需求的不斷提升,作品傳播的效率成為產業中更受到關注的內容。一一獲得授權的手續變得繁冗、效率低下,因此出現了轉授權的模式。轉授權的情況下,傳統出版社首次獲得作者授權時,將作者對相關作品的著作權轉授的權利一并以合同的方式獲取,從而使傳統出版社變為獲得了轉授權的著作權人,以便于其將其獲得的相應權利進行再次讓渡,我國也有人稱之為代理授權模式。[6]筆者認為,出版社并非專業的版權代理公司,其從事的業務也并非專業的代理服務,出版社與作者之間的關系不能稱之為委托代理關系,而是轉授權的關系,出版社是在數字化的前序,以提供對價的方式獲得了相關數字化的權利,并以自己的名義與下游使用者再次進行版權的轉讓或許可使用。作品傳播者和使用者逐漸發現,在獲得使用權利時僅僅通過出版社還是難以在海量的授權中迅速獲取授權,此時產生了集體管理授權模式,即由著作權集體管理組織在以信托的方式獲得權利后,再以所獲之權利為基礎對外統一授權的模式。由于集體管理組織以信托作為其獲權模式的基礎,其在交易中無論從交易價格的制定還是維權的啟動,都受到一定的限制,因此集體管理組織的模式在我國市場化中并未占據多數。數字技術的核心功能就是復制與傳播,就是要使社會大眾能夠通過可獲得的數字媒介對信息(作品)輕松地復制、傳播和演繹。[7]由此,默示許可制度這種融合了法律、合同和技術措施的授權模式正式進入了版權產業領域。默示許可制度在一定程度上確實解決了批量的權利人海量授權的問題,但是,該種授權模式在法律上仍有較大的爭議。因此,默示許可制度的合法性、合理性以及可操作性在目前的實踐中仍存疑。
可以說,在數字技術的時代背景下,版權制度橫向與縱向發展的持續性背離達到了頂峰,導致版權制度越來越顯現出與社會發展的不適應性,引起了版權的正當性危機。[8]因此,尋求權利人的權利最大化保護與作品傳播效率大幅提升之間的平衡點,使著作權處于相對穩定的權利狀態,是目前版權交易中較為重要的課題之一。
版權授權模式的法律風險在于權利流轉過程中權利的不確定性,但版權權利內容(由于人身權無法通過合同轉讓,本文版權權利內容僅指著作財產權)模糊并不是數字化中的特點,數字化卻使這一特點更為明顯。無論從主體上、使用方式上還是權利流轉的涉外因素上,版權授權均存在較大的風險。
作者與著作權人是兩個不同的概念,《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以下簡稱《著作權法》)對法人作品、合作作品、一般職務作品、特殊職務作品、委托作品等幾類較為特殊的作品進行了權屬上的規定,然而實踐中上述幾類作品難以區分,甚至在創作之初對于作品的類型,在創作者與實際著作權人之間也未就該問題予以明確約定,故而直接導致了兩類難題:第一,作品署名與實際著作權人不一致,且難以查證。這一難題中包含兩種情況:一是作品署名與著作權人一致,但作品可能是職務作品或者委托作品;二是作品的署名與著作權人不一致的情況,給具體的作品類型確定帶來難度。第二,原作品著作權人真實意圖難以確定。此種情況的產生部分是因為“授權”一詞在著作權的交易中難以明確界定為轉讓或是許可使用,因此,無法確定原著作權人的主觀意思;也有部分原因在于例如“榮譽出品”等的署名方式,難以確定著作權人的意圖,是體現“榮譽”還是“出品”,故而造成后期授權的困難加大。
時至今日,當年的情景在他的腦中已經模糊,就連那紅筆圈出的“唐門”兩個字,也幾乎快要遺忘了,但是現在,唐門的人竟突然找上門來,是為哪般?
《著作權法》中規定的使用作品的特定方式有其法定內涵,而在權利人授權時,授權合同中使用的對行為的“定義”與法定的使用方式的內涵不一致。例如,某作者與出版社簽訂合同中約定作者授予出版社在合同有效期內,以電子出版物、信息網絡傳播等方式出版發行某作品的文本(含漢文和外文)的專有使用權。該授權條款會使出版社從作者處受讓的權利內容產生模糊,即其中既包括了出版發行,又涵蓋了專有使用,還包含了信息網絡傳播,那么出版社最終獲得的是獨家的發行權、信息網絡傳播權還是獨家的通過信息網絡發行的權利(即僅有發行權),無法從該條款中得出明確的答案。
授權過程中對權利內容的約定不明,也使司法認定某項權屬變得相對困難。權利內容約定不明確具體包括以下情況:第一,未明確約定具體權項的數量。如合同中僅約定授權方將其擁有的作品的發行權等著作權授予獲權方享有,這一約定中對權利的范圍僅僅約定在“發行權等著作權”,而對是否包含發行權以外的其他權項并未予以明確約定,使得獲權方所繼受的權利處于不確定的狀態。第二,合同約定中對具體權項的解釋與《著作權法》規定不一致。例如雙方合同中約定,授權方享有在有線電視上轉播的廣播權和信息網絡傳播權,但此種約定與法律規定并不一致。第三,雙方對具體權項的約定具有較大的隨意性,不一定為《著作權法》所全部涵蓋。例如合同中約定,授權方將其依法享有著作銷售權的作品授予獲權方,但在《著作權法》中并無銷售權的權項。
知識產權的地域性特征決定了不同國家和地區對著作權權利內容的規定各不相同。以表演權為例,世界各國著作權法中對此有不同規定:美國版權法將對作品的公開現場表演、機械表演以及公開放映和廣播都規定為公開表演作品的行為;[9]在法國,表演權則屬于作者的使用權范疇,可以有償或無償轉讓。我國對表演權規定的內涵與美國對表演權內涵的規定相比較窄,如在將我國的劇本作品引入美國作為舞臺劇進行表演時,在授權環節就應當注意到其擴大了“表演權”的權利內涵。上述例證可以說明,各國的著作權權利內容并不一致,在國際版權授權過程中權利內容具有產生較大模糊的可能性。實踐中,涉外因素導致的著作權轉化問題大量存在,我國數字出版產業在版權引進和版權輸出的過程中依然存在風險。
隨著新技術的產生和應用,對作品的使用方式已經突破了傳統的作品使用方式,我國《著作權法》中規定的作品使用方式已經難以涵蓋目前的新型使用形式,使用方式的難以界定,導致了授權的難度加大,得到司法確認的難度也隨之加大。例如,此前“臨時復制”是否屬于“復制”行為曾引發爭論,而近幾年“體育賽事網絡直播”的定性也在實踐中和理論界激起廣泛討論,新型作品使用方式給授權帶來了挑戰。
權利內容不確定是版權授權產生風險最為重要的原因。結合圖1可以看出,數字時代,作品的授權環節相較于傳統使用作品環節增多,出版社、發行商、數字平臺和使用者在最終對作品的使用方式上并非完全一致,這也與權利內容模糊的特性相關。
版權授權帶來的法律風險不容小覷,從前述風險內容來看,對授權方和獲權方進行必要的法律風險防范不僅節約了交易成本,也使雙方的權利邊界都處于相對穩定的狀態,因此版權授權的法律風險防范成為出版行業愈來愈關注的課題,尤其在數字出版時代,其產業特點、經營策略等都與傳統行業有較大區別,完善版權授權體系成為出版產業的重要一環。
傳統出版產業和數字化出版產業在版權授權的源頭上并無本質區別。在版權權利人的識別上,由于信息量的龐雜,數字出版業反而更不易識別具體的版權權利人。因此為了構建生態版權入口,減少出版業在數字化過程中的版權獲權難度,建議引入默示許可制度,通過版權權利人行為推定版權人同意他人使用其作品,而使用人應當向權利人支付一定報酬。
數字出版產業應通過公開的渠道獲取版權登記的相關信息,實現由形式登記向數據登記的有效轉型,構建版權權利數據庫。我國作品登記信息統計系統已經納入了電子版作品登記證書,版權登記最終要實現的是版權電子登記的數據挖掘,通過版權的電子登記和對登記信息的數據挖掘,不僅有利于數字出版企業全面利用版權,在使用過程中更容易掌握版權的期限、權利轉讓的情況等相關信息,便于版權資源的跨界輸出。
數字出版企業的數字產品各不相同,有的以電子書為內容、有的以有聲書為內容、有的僅提供資訊平臺等,因此其“知識元”各不相同,提供的服務模式亦具有較大差別。提供內容的數字出版企業在獲取授權時尤其應當注重其與權利人之間的合同約定,提供技術服務的出版企業在“通知-刪除”規則下應當注重其“通知”與“刪除”的合法合規性。數字化企業的服務模式亦不是一成不變的,其在文化傳播和內容綜合服務轉型的過程中,更應當注重其自身的行為性質,以此來確定自身的保護模式。
注釋:
[1]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2016—2017中國數字出版產業年度報告[EB/OL].www.gapp.gov.cn/sapprft/contents/6582/339449。shtml
[2][6]宋偉,孫文成,王金金.數字出版時代混合授權模式的構建[J].電子知識產權,2016(3)
[3][4][5]張平,張韜略.數字環境下版權授權方式研究[J].網絡法律評論,2005(6)
[7]Christopher Jensen.The More Things Change,the More They Stay the Same: Copyright,Digital Technology,and Social Norms[J]. 56 Stan.L.Rev.531(2003)
[8]郭威.版權默示許可制度研究[M].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14:82-83
[9]王遷.著作權法[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5:1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