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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書面漢語與中國語文現代化運動:歷史、現實與反思
——為紀念現代漢語一百周年而作

2019-03-01 01:44:26刁晏斌
北華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 2019年1期
關鍵詞:白話文現代化語言

刁晏斌

一、引言

學界一般認為,1892年盧戇章《一目了然初階》的問世,標志著切音字運動也就是中國語文現代化運動的開始。[1]關于中國語文現代化運動的目標與訴求,周有光歸納為4個方面,即語言的共同化、文體的口語化、文字的簡便化和表音的字母化。[2]在這一百多年中,語文現代化取得的成果主要是普通話、現代白話文、規范漢字和漢語拼音。[3]

如果從1919年算起的話(這是多數人的意見),現代漢語已經經歷了整整一百年,而在百年間從形成到發展的整個過程中,現代漢語始終與一直持續不斷的語文現代化運動相生相伴。總體而言,百年現代漢語既是語文現代化運動的產物,同時也在很大程度上代表和反映了后者的實績與貢獻,前者是果,后者是因。

長期以來,筆者從事“現代漢語史”的研究,主要以現代書面漢語為研究對象,所以本文主要立足于此,即現代白話文(也可以稱之為普通話書面語),來討論相關問題。

在周有光先生歸納的語文現代化4個大目標中,與本文論題直接相關的是“文體的口語化”,也就是書面語的口語化,本文就此展開討論。

二、語文現代化與現代書面漢語的形成與發展

著眼于跟現代書面漢語形成之間的密切關聯,我們把語文現代化運動中的言文一致即“文體的口語化”進程分為三個階段。

(一)初步達成階段

“五四”白話文運動最終導致新型的漢民族共同語書面語初步形成,并使之開始取代文言成為社會文化生活中的主要書寫方式,由此也開啟了百年現代漢語的發展歷程。李如龍對此有以下一段敘述:

“五四”新文化運動為白話文鳴鑼開道,借助著宋元白話的藝術成就和普通話的群眾基礎,經歷了20年的反復拉鋸,白話終于取代文言,站住了腳跟。在宋元白話文的基礎上,經過“國語運動”,一批新的語文學家提倡“我手寫我口”、編寫新語文課本在少年兒童中傳習,吸收了現代普通話口語詞匯和語法,加進少量歐化句式和文言成分,在一大批現代文學巨匠的共同努力之下,到了上世紀30年代,很快就建成了現代白話文的獨具特色的書面語系統,應該說,20世紀形成的現代漢語書面語在很大程度上改善了先前的書面語和口頭語的分離狀態。[4]

但是,此階段的白話文難免其“初期性”,在許多方面并不完備,而由此也招致了很多批評。周有光認為,“五四”時期的白話文有時像小腳放大的“語錄體”[5];陳建民指出,“五四”是白話文的創新時期,無章可循,不講規范,各人按各人的語文功底,或夾雜近代白話和文言,或夾雜歐化句子,或使用方言俗語,隨意性很大,當時就被人稱為“洋八股”“學生八股”,文縐縐,洋里洋氣,似通不通……它反映“五四”時期的漢語與當代漢語確實存在著明顯的差異。[6]

就其“洋化”一點,有人更是進一步指出,白話文成了一種“披著歐洲外衣”,負荷了過多的西方新詞匯,甚至深受西方語言的句法和韻律影響的語言。它甚至可能是比傳統的文言更遠離大眾的語言。[7]

人們對“五四白話文”的總體認識與評價,大致如俞香順所說:相對于文言來說,是“白”的、俗的,但是相對于大眾語言來說又是“文”的、雅的,因此懸浮于大眾語言與文言文之間。[8]

另外,即使這樣很不完善的白話文,也并未實現對所有使用領域的全覆蓋。“五四運動”雖然確立了白話文的地位,但是多半還限于狹義的文學的領域,至于報章雜志、政府公文、學術論文等實用的領域,仍然是充斥著文言、歐化影響的“三合一”文體,“白而不話”,離百姓真正的口語還有相當大的距離。[9]甚至在學校教育中,那時候(引者按:指1926年)作文都是文言文,沒有寫白話文的。[10]

(二)初步改造階段

正因為初步形成的現代漢語書面語有如此的不足,所以人們一直呼吁對其加以改造甚至去除,其中比較集中且影響極大的事件有二,一是上世紀30年代的“大眾語運動”;二是上世紀三四十年代的“民族形式”論爭。

我們先說“大眾語運動”。

針對“五四”時期白話文過于歐化以及半文半白的情況,1934年6月,上海文化界由陳望道、胡愈之等人發起了“大眾語運動”,提出清算文腔白話和歐化白話,提倡“大眾說得出,聽得懂,寫得順手,看得明白”的大眾語,這是白話文運動在30年代的進一步發展。[11]大眾語的目標直指“五四白話文”之后漢語書面語如何建設、發展和規范,參與討論的名人和刊物眾多,涉及面較廣,影響十分巨大,成為當時思想文化領域的一件大事。[12]有人認為,“大眾語運動”可謂是中國語言規劃史上的一次劃時代的突破,它開始關注下層的民眾,并且第一次把語言規劃的焦點放大到整個國民身上。“大眾語運動”是“五四”時期的白話文運動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合乎邏輯的發展,它徹底擊退了文言文的復興逆流,促進了白話文的通俗化和大眾化,把中國現代的語文改革和語文規范工作推進到一個新階段。[13]

“大眾語運動”主要在文學界開展,雖然取得不少理論成果,獲得相當高的評價,但主要是在“方向”與“路線”上的提倡與呼吁,在文學以外的其他領域影響比較有限,而在文學創作上的實績也并不突出,并未創造出一種嶄新的“大眾語文”,所以有人稱其為“無果而終”,并認為其“學術影響較為有限”[14]。但是,它在理論上還是為后來的文藝大眾化做了前期準備。[15]

次說“民族形式”論爭。

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民族形式”論爭是一個重要事件,有人認為它是延安時期黨的宣傳部門有計劃、有領導地開展的一場全國性的文藝運動,[16]它的指導方針和最終達成的認識,就是毛澤東1940年1月在《新民主主義論》中明確指出的,革命文化“應為全民族中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工農勞苦民眾服務,并逐漸成為他們的文化。”“為達此目的,文字必須在一定條件下加以改革,言語必須接近民眾,須知民眾就是革命文化的無限豐富的源泉。”[17]

從語文現代化的角度看,這無疑也是一次重要的語言規劃活動及實踐,總體而言屬于對此前業已形成并在實際使用中的書面語的改造,并由此對現代漢語的發展及后來的走向產生深遠的影響。在這一論爭中,民間語言被一些左翼理論家提到了決定性高度,有人認為民間語言就是民族形式真正的中心源泉。[18]正是在這一理論思想的指導下,許多作家,尤其是解放區的作家,采用大眾所喜聞樂見的表達形式,如將板話等民間語言形式吸收進小說,追求語言文字的通俗性,用常用詞、常見詞以及較為簡單的合乎語法規范的句式,力避受西方現代主義文學影響的陌生化和歐化句式。[19]由此,有人認為完成了從“現代白話”到“革命白話”的轉換。[20]

文藝以外的其他領域大致也是如此,循著通俗化與大眾化的方向,甚至形成了“標準化的革命工作語言”以及“延安風格”,隨著新中國的建立,它們最終被推向全國。[21]另外,這不僅是立足于當下,同時還在為我黨奪取全國政權以后文化及語文政策的推廣做準備。陳毅指出:“這種大規模的計劃(筆者按:指建立‘革命文化’,包括語言形式的民族化),不僅是抗戰文化推行的眼前需要,而且已經是建國的文化改革的偉大任務之開始。”[注]詳見陳毅《關于文化運動的意見——在海安文化座談會上的發言》。轉引自石鳳珍《從“舊形式”到“民族形式”——文藝“民族形式”運動發起過程探略》(載《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2006年第3期)

總體而言,“民族形式”論爭所達成的認識、觀念及其實踐,雖然取得了豐碩成果,但主要是在延安以及解放區范圍內,尚未推向全國,也未能完成對當時書面漢語的全面改造。

(三)徹底改造階段

對1949年以前“舊語文”的徹底改造,始于新中國成立后的1950年代。關于建國前的書面語及其使用情況,周有光以報刊文章為例指出,以《大公報》為代表,都是“半文半白”而“文多于白”,被稱為“新聞體”。這種文體,只適合上層知識分子,不適合文化較低的廣大群眾,即使看了可以懂,讀起來是聽不懂的。[22]正是在這一背景下,新中國成立后面臨的國際、國內形勢,很快推動中共中央把文字改革提上工作日程。因為一方面,這是國民經濟恢復發展和新中國掃盲運動的需要;另一方面,它也被當作新中國對舊有文化改造的組成部分。[23]

1955年,有關部門組織召開了“現代漢語規范問題學術會議”和“全國文字改革會議”,這是中國語言規劃史上兩次非常重要的會議,它標志著我國的語言規劃進入完全由政府主導、社會各界和人民大眾廣泛參與的歷史新時期,開始了有目標、有組織、有領導、有計劃的大規模社會語言規劃活動,[24]其在書面語改造方面的基本目標,就如劉少奇所說:“我們的邏輯,我們的造句文法,我們的選詞用字都必須使人人能懂。”[25]

經過從中央到地方,從學術界到普通民眾的共同努力,現代書面漢語到1955 年已“基本形成”[26]。學界對此已有很多歸納總結,比如陳章太指出:在以前文體改革的基礎上,徹底完成文體改革,白話文完全替代文言文。具體任務有5項:書面語口語化,新聞、公文、布告等用白話文寫作;漢字排版、書寫橫排、橫寫;采用新式標點符號;采用阿拉伯數字;進行文風改革。[27]王定芳認為,新中國成立后,無論是書報雜志,還是政府公文,用的都是口語化的白話文,白話文得到全面實行,終于實現了“言文一致”的書面語改革。在此基礎上提出了現代漢語規范化的方向和原則,引導白話文更加純潔健康地發展。白話文的全面實行和現代漢語的逐步標準化、規范化,是書面語改革的重大收獲。與百年前相比,書面語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在漢語言文字現代化的諸項內容中,書面語改革、書面語現代化是最徹底最成功的。[28]

(四)小結及余論

中國語文現代化在中國現代文化史上占有重要地位。新中國成立以前,它是新文化運動的一個組成部分;新中國成立以后,它成了國家的一項重要國策,是社會主義建設的重要一環。[29]現代漢語書面語從“五四”時期基本形成,到建國后最終定型,既是中國語文現代化運動的結果,同時也反映了它的努力與追求,二者之間是密不可分的。如果稍加總結,基于對本階段漢語書面語現狀及其發展的了解,結合語文現代化運動的具體事實,我們對其性質與目標有以下兩點認識。

其一是革命化,它是語文現代化的重要推力,并且在相當程度上決定了其服務對象與理想目標。卞覺非指出,我國在追求現代化的目標中,提倡白話文和推行新文字始終被看成是革命的組成部分。[30]建國之前,相關主張及實踐是政治斗爭以及身份識別與認同的工具,周薦曾以雅、俗詞語的使用為例,對此作過很好的說明:“詞語雅俗間的角力,在20世紀上半葉國共兩黨的決戰中顯得尤其突出。國共兩大陣營的眾多領袖人物都是運用自己的母語――漢語的高手,但他們所用詞語的雅俗卻有著截然的不同。這種現象的出現很難從他們各自的教養上找到原因,因為兩大陣營領袖階級的人物中有相當一批曾受過良好的教育,有的甚至同出一門(如同出身黃埔);而只能從他們為之服務、獻身的階級,從他們所建立的政權的基礎上尋找原因。”[31]107-108

建國之后,語文現代化的政治色彩與性質得到進一步突顯。此時,語言對于鞏固剛剛建立的政權當然是至關重要的,語言為國家政權服務的政治目的體現尤為明顯,而語言規劃的突出特征就是其政治性。[32]此外,在政治立場及觀念下,新中國也要在文化等領域與舊中國切割,而語言是其中的一個重要方面:舊中國半文半白的書面語面貌需要改變,甚至于連民族共同語的名稱也要改為“普通話”而不再保留“國語”的舊名。

關于建國后改“國語”為“普通話”的原因,一般的解釋是:“為了體現各民族的平等與相互尊重,為了避免少數民族誤以為國家只推行漢語而歧視少數民族語言。”[33]然而,在我們看來,除此之外還另有原因,這就是為了與“國民黨及其以前的時代”作有效的區隔。

中國共產黨機關報《人民日報》1951年6月6日發表的社論《正確地使用祖國的語言,為語言的純潔和健康而斗爭!》,對中國的語言規劃以及現代漢語的發展影響深遠,該文的一段話可以作為我們以上觀點的一個明證:

應當指出:正確地運用語言來表現思想,在今天,在共產黨所領導的各項工作中具有重大的政治意義。在國民黨及其以前的時代,那些官僚政客們使用文字的范圍和作用有限,所以他們文理不通,作出又長又臭的文章來,對于國計民生的影響也有限。而在共產黨領導下的中國就完全不同了。黨的組織和政府機關的每一個文件,每一個報告,每一種報紙,每一種出版物,都是為了向群眾宣傳真理、指示任務和方法而存在的。它們在群眾中影響極大,因此必須使任何文件、報告、報紙和出版物都能用正確的語言來表現思想,使思想為群眾所正確地掌握,才能產生正確的物質的力量。

這樣,兩個不同的名稱自然就具有了兩種不同的政治內涵。[34]

其二是通俗化,它反映了語文現代化的目標定位,同時也決定了現代書面漢語的基本精神與面貌。這一點,“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先行者們就不斷提出,可以說,通俗化以及與之密切相關的大眾化,成了貫穿整個中國語文現代化運動的一條主線,即如韓立群所說:“貫穿始終的以通俗化為目標的觀念,其基本傾向是強調語言形式的‘口頭告白性質’。從三十年代‘大眾語’運動到抗戰時期的‘口語化’運動,這種傾向愈來愈明顯,并且逐步由理論付諸實踐。”[35]王均也認為,20世紀30年代開始提倡的普通話有三個特點,其中第二個是大眾的,也就是“俗語”,不是雅語。[36]

關于這種通俗化的語言策略,趙樹理曾有明確的表述。在談到自己處理作品語言的經驗時,他說:“‘然而’聽不慣,咱就寫成‘可是’;‘所以’生一點,咱就寫成‘因此’;不給他們換成順當的字眼,他們就不愿意看。字眼兒如此,句子也是同樣的道理——句子長了人家聽起來捏不到一塊兒,何妨簡短些多說幾句;‘雞叫’本來很習慣何必寫成雞在叫狗在咬呢?”[37]

在中國語文現代化的進程中,革命化的目標與通俗化的追求其實是互為因果、互為表里的,以下一段話就充分說明了這一點:

毛澤東在井岡山革命根據地時期就強調,宣傳黨的方針政策要力求通俗易懂,倡導大眾化、通俗化的文風,讓艱深晦澀的馬克思主義理論深入人心,和勞苦大眾溶為一體。加之當時蘇維埃政權所在地的瑞金地處贛南,經濟非常落后,交通不便,文化教育事業基本上是一片空白,群眾的受教育程度極低。當時的最大任務是解決占人口 80%以上的工農群眾的受教育問題,文學作品的藝術成就和總體水平要求不是很高,主要目的在于宣傳鼓動群眾參加革命。在這樣的形勢下,蘇區革命文學的特點逐步地走向通俗化。[38]

建國以后的語文現代化運動,無疑仍是貫徹這一路線與方向,不斷鞏固強化、拓展加深、推廣普及,最終實現文體的口語化,達成言文一致的目標。

三、現代書面漢語的特點及其表現

中國語文現代化進程中的革命化目標與通俗化追求及其實現,最終鑄成了現代書面漢語最基本、最重要的特點,并且在建國后直至當下的書面語及其使用中都有充分的表現。本小節中,我們就此展開討論。

(一)口語化:現代書面漢語的最重要特點

如前所述,“文體口語化”是語文現代化的四項任務之一,并且實際上也是它的不懈追求之一。由此,我們就可以歸納出現代書面漢語的重要特點:口語化。這個“口語化”與上邊我們所說的“通俗化”也是高度一致的。很多學者均論及這一特點,比如有人指出,中國大陸承繼了“五四”和解放區的傳統,說白話,寫白話,文風樸實、易懂,言文一致,說出來的話大家聽得清,寫出來的文章大家看得懂。……我國的報紙、雜志、影視媒體、國家文書、法律法規、商業契約等都普遍使用明白易懂的口語化的文體。[30]

毫無疑問,“口語化”的“口語”指的是“通俗易懂”的大眾的口語,所以,同樣的意思,人們也經常表述為“大眾化”或“通俗化”。比如,周殿生著眼于海峽兩岸民族共同語的對比指出,臺灣“國語”在很大程度上繼承和沿襲了“五四”以后白話文的某些特點,即使是口語也不乏斯文;而大陸的普通話則更多地表現為大白話和大眾化,因此更為普通化[39];于年湖、王少梅從“具有口語色彩的詞越來越多地在公文中使用”及“縮略語在公文中的大量使用”等方面說明了本應最具書面語特征的公文語言在當下的“通俗化傾向”。[40]

說到特點,一定要從比較中得出,所以人們在談到現代書面漢語“口語化”這一特點時,經常立足于海峽兩岸民族共同語的對比。韓敬體指出,解放后,大陸語文教育提倡語體文,倡導言文一致,作品語言趨向口語化,不少文言詞被語體詞或短語所取代,書面語中傳承的帶文言色彩的詞語大為減少,書信用語也語體化了。[41]

現代書面漢語“口語化”這一特點也可以通過一些學者對臺港澳語用狀況的描述對比顯現。澳門學者黃翊這樣寫道:“在港澳寫作人和閱讀人心目中,幾乎形成一個共識或風氣:半文半白的作品或兼用文言詞語的作品常被認為具有古雅的風格,表明此類文章的作者是念過書、有文化的人。”[42]毫無疑問,這樣的共識或風氣在中國大陸或內地,基本已經不存在了,以下一段話對這此說得非常清楚:

“理論上,口語、書面語分屬不同系統,但經由晚清以降的白話文運動,以及新中國成立以后的普通話推廣運動,今日中國人的‘說話’與‘作文’之間,差別不是很大。尤其是中國大陸的文人學者,更多受陳獨秀、胡適、魯迅、周作人等‘五四’新文化人的影響,希望拆除我們/他們、文言/白話的藩籬,而拒絕劉師培、蔡元培兼及文言的主張,故所撰文章普遍比較直白、淺俗、酣暢。反觀臺灣及香港的文化人,似乎更愿意在二者之間保留必要的縫隙。這一差異,說話時隱約感覺到,寫文章或正式典禮上致辭,就更顯豁了。”[43]

筆者多年從事海峽兩岸民族共同語的對比研究,后來由此進一步擴展到兩岸四地以至于全球華語的范圍。通過對比,對現代漢語(普通話)書面語的上述特點有了越來越清晰的認識。我們曾經用“兩個距離”的差異來總結與歸納海峽兩岸的語言差異及其造成原因:一是與早期國語的距離,大陸遠大于臺灣;二是書面語與口語的距離,臺灣遠大于大陸。[44]至于以上兩個距離差異的產生原因,就普通話一方說,正是語文現代化運動所追求的目標及其結果。

(二)“口語化”特點的具體表現

現代書面漢語的上述特點在詞匯方面表現得最為充分,所以我們就以此為例進行說明[注]在語法等其他方面也有很多表現值得總結,限于篇幅,本文暫且不提。。著眼于普通話與非普通話的對比,我們概括為一“多”一“少”。

一“多”,是方俗詞語多。

方俗詞語多的原因主要有二,一是建國以后新產生很多此類詞語,且往往有一定甚至很高的使用頻率;二是很多舊有的此類詞語擴大使用范圍,或者提高了使用頻率。

關于前一方面,有人指出,20世紀尤其是50年代以來,祖國大陸和臺灣社會漸趨穩定,漢語在兩岸各自贏得了一個重要的發展時期。在大陸,此一時期最為引人矚目的現象之一是伴隨著俗文化的增長,俗詞語加速度地大量產生出來,例如“一風吹、鐵算盤、抬轎子、生荒地、家長里短、大手大腳、三三兩兩、一了百了”等。[31]110我們隨意翻檢熊忠武主編的編年體《當代中國流行語辭典》(吉林文史出版社,1992年版),屬于此類的詞語數量不少,比如1951年的“大鍋飯、工人老大哥、寬大無邊、美國大鼻子、美國鬼子、訴苦”;1955年的“大包工、混入黨內、黑題目、紅月亮、九個指頭和一個指頭、兩本帳、兩條腿走路、潑冷水、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上馬、照妖鏡、坐衛星”。

關于后一方面,表現也非常充分,其中最具典型性的是一組“萬能動詞”的高頻使用。筆者曾經對屬于此類的“搞、干、弄”等進行過較為細致的討論,[45]特別是使用量最大的“搞”,我們還專門進行過兩岸四地的對比研究,[46]包括對其使用范圍及頻率等的調查與分析,一個明顯的事實是,所得數據遠高于同期的臺港澳地區。

與“搞”異曲同工的還有一個“抓”,《現代漢語詞典》的釋義是“加強力量做(某事)、管(某方面)”,這個動詞的使用頻率也非常高,可以與之共現、充當其賓語或對象的詞語也相當多,而隨著賓語或對象的不同,其所表示的語義關系也有所不同,比如“抓革命、抓農業、抓階級斗爭、抓科研、抓計劃生育”等。此外,此詞也用于一些固定或比較固定的組合形式,如“齊抓共管、真抓實干、抓大放小、嚴抓嚴管、嚴抓不放、抓出成效、抓嚴抓實抓細”等。《人民日報》華東版1998年11月30日曾刊登一篇文章,說某縣一位領導干部在一次報告中強調了25個“抓”,內容是“抓思想教育、抓認識深化、抓重點部位、抓工作機制、抓薄弱環節、抓計劃制定、抓工作突破、抓典型示范、一把手親自抓、各級領導都要抓、分管領導具體抓、工青婦部門一齊抓、抓管理、抓鞏固、抓深化、抓評比、抓監督、抓后進、抓整改……”。[47]

對此,曾經有臺灣學者感到大惑不解,因而這樣說道:“如‘抓’、‘搞’這兩個語意粗鄙的動詞,使用范圍相當廣泛,從抽象的權柄,勞動,到具體實物,都可一貫使用。”[48]

一“少”,是指“古雅”詞語少,主要是文言詞語用得少。

這一點,從海峽兩岸語言運用對比這一視角來看,也非常明顯,學者們也早就注意到了。李志江指出,相比較而言,大陸的普通話更為崇尚口語,許多書面語詞在大陸已漸罕用,甚至不用,退而成為古語詞;臺灣的“國語”更為強調傳承,許多書面語詞在臺灣一直使用,甚至在口語中也十分活躍。[49]金振邦著眼于兩岸應用文體的差異指出,港臺應用文中還保留著相當數量繁瑣陳舊的術語,如大陸已不用的送禮帖中的“代障、代料、桃儀、喬儀、程儀、鵝金、鏡屏、奠儀、祭儀、祭幛、祭筵”等;還有喪葬禮帖專用的“壽終正寢、壽終內寢、初終、成殮、享壽、成服、開吊、反服、斬衰、斯年、孤子、哀子、孤哀子、棘人”等;還有訃聞中的用語,如“罪孽深重,不自殞滅,禍延顯祖考”,“泣血稽顙、抆淚稽首”等。[50]萬星也開列了一些臺灣仍在使用,而大陸已經或基本不用的喪葬用語,如“哲人其萎、生勞死哀、懿復長昭、德范堪欽、福壽全歸、懿范長存、挽環、星沉宿海、哀挽、遺澤千古、德被群倫、為聯敬挽之、千秋永別、永垂范澤、同泣啟、同泣叩”等。[51]

臺灣之外,港澳以及其他華語社區大致也是如此。新加坡的周清海先生曾講過一段他的親身經歷:“很多年以前,我曾主持印度外交官語言考試,發現他們讀得懂《人民日報》的評論文章,而對我們《聯合早報》的社論,閱讀的困難卻比較大,就是因為《聯合早報》保留了許多文言的現象。”[52]施春宏則比較了泰式華文與普通話書面語在這方面的差異:相對于普通話,泰式華文詞語的“歷史”色彩較濃,這首先表現在其字義或詞義顯得比普通話要“古舊”一些,即文言色彩明顯。……泰式華文詞語“歷史”色彩較濃的更為顯著的標志是,一些在普通話詞匯系統中被看作歷史詞或準歷史詞(即在特定表達中偶有使用)的詞語,在泰式華文中的使用仍比較普遍。文中舉了“庶民、冠蓋、矢言、墟日、京畿、苦主”等的用例,最終結論是:“從普通話的視角來看,泰式華文的‘文白夾雜’現象比較顯著。”[53]

以上的一“多”一“少”能說明什么?或者說我們應當怎樣認識這一現象?以下從“語體”的角度來進行初步的分析。

馮勝利建立了一個丁字形二元對立的語體模式,其結構圖示如下:[54]6

馮勝利認為,就書面語來說,包含俗常、正式與莊典三種文體。與此大致可以類比,崔希亮區分了現代漢語書面語的三重境界,其一是正確的書面語,其二是明白的書面語,其三是典雅的書面語,認為這是現代漢語書面語的三個層次。[55]

詞匯使用與語體之間的關系非常密切:詞匯是有語體屬性的,語體不同用詞不同,不同的詞用于不同的語體。[56]由上述一“多”一“少”可以看出,現代書面漢語中多的是俗常因素,而少的則是莊典因素。馮勝利也就兩岸三地的對比指出:“大陸正式語體逐步成熟的同時,港臺的特殊文化和環境則保持著莊典語體的發展。”[54]13

結合以上圖示及表述,我們大致可以對現代書面漢語作一個語體方面的描述:總的來說是壓“高”就“低”,即通過減少古代詞語(此外也包括古代句式等)數量及使用頻率的方式,來達成和實現正式書面語的通俗化與口語化。換句話說,現代正式體的書面漢語離莊典語體遠而離俗常語體近。

文學是語言的藝術,所以文學界對現代書面漢語的上述特點及其表現極為關注,并多有評論。有人指出:“(新的文學語言)應能適應服務于以‘工農兵’為主體的‘大眾’這一目標。這種大眾的初等或初等以下文化程度決定了新的文學語言的一條重要標準:非文人化或非知識分子化,為工農兵大眾所喜聞樂見。為達到這一標準,就需要對以前的文學語言傳統來一次新的整合:語言俗化,也就是語言的大眾化或通俗化。”[57]有人甚至認為,新文化運動百年是一個舍雅求俗、棄精取粗的全過程:“在一百年當中,中國文學作為語言現象,是一個不斷俗化、不斷把文學語言降低為現實語言的流程。”[58]

四、對幾個相關問題的認識與反思

經過幾代人一百多年的努力,中國語文現代化運動無疑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但是,就其具體表現及結果來看,恐怕也并未止于至善,而由此就引發了我們的一些思考與反思,主要有以下幾點。

(一)一元與多元

所謂一元,就是堅持單一的目標、滿足單一的需求,而多元則是在此基礎上考慮更多的因素,滿足更多人對語言文字的更多訴求。總體而言,我們認為語文現代漢語運動中言文一致的追求及目標過于單一,主要表現是并未真正以整個社會各個層次與階層的全體民眾為服務對象。具體而言,即如以下一段文字所說:

在19世紀末興起的張揚人的理性本質之啟蒙主義大方向下,有識之士們極力要使語言文字服務于人的求知活動。而且在“開民智”思想的指導下,他們更注重語言文字改革為下層民眾的求知活動服務。他們認為,改革者的心目中更應當有“千中九百九十九之農工百業毫未學問之人”[注]引者按,此語出自王照《普通字義辯》,見其所著《官話合聲字母》。,文化建設的重點應是“教凡民”。……他們的語言文字改革,主要致力于“造就下流社會之利器”[注]引者注,此語出自沈鳳樓在半日學堂開學典禮上的演說,轉引自倪海曙《清末漢語拼音運動編年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59年版)第127頁。,為此而力求文字易認易識,語言通俗易曉,書面語與口頭語相一致,利于“普通”民眾學習“普通”知識,便于社會各個階級、階層之間的信息、感情的溝通和交流。[59]

正因為如此,所以有人認為,語文現代化運動“自始至終貫穿著‘五四’運動所提倡的‘平民化與大眾化’的精髓”[60]。

建國之后,語文現代化目標人群亦即服務對象就更加明確了:新中國成立后,實現了人民當家作主,但是80%的人不識字的現實,限制了人民民主權利的運用。要使文盲半文盲迅速地掌握使用文字,不能不正視傳統繁體字的難認、難記、難寫不易掌握的問題。為了使廣大勞動人民比較容易地掌握文字工具來學習文化技術,更充分地運用民主權利,而大力推行文字改革,這是中國共產黨領導新中國文字改革的初衷和出發點。[23]

縱觀一百多年的語文現代化運動,確實是幾乎只著眼于“千中九百九十九之農工百業毫未學問之人”,并且在“教凡民”“開民智”“造就下流社會之利器”這種單一目的之下,取得了巨大的成功,開創了我國語言文字及其使用的新局面。但是,站在今天的立場,立足于對現代書面漢語的審視,我們不禁要反思“一元與多元”的問題。

一般社會中,如果作最粗略的劃分,與上述單一目標人群相對的是“識文斷字”的知識分子,而在這場深入持久的語文改革運動中,知識分子的利益與訴求顯然被有意地忽略了。早在1957年,就有語言學家指出:“文字該不該改革,不決定于五百萬知識分子對漢字的感情,而決定于六萬萬人的利益”,“文字改革本來不是為著現在已認識方塊字的知識分子,而是為著現在還不認識字和將來要認識字的千百萬勞動人民和我們的子孫萬代。”[注]詳見《1957年文字改革辯論選輯》(新知識出版社,1958年版)第198頁。轉引自王愛云《中國共產黨與新中國文字改革(1949— 1958)》(載《黨史研究與教學》2009年第6期)。這里說的是文字,但其具體所指顯然并不止此,而是包括語言文字的方方面面。

文學界與思想界對這個問題的認識可能更深入一些,有人指出:“‘言文一致問題’不僅是一個知識命題,也是一個權力命題,表面上是書面語和口語之間的關系,實際對應的恰是知識分子和工農大眾,深層涌動著民粹主義思潮,或曰大眾崇拜。且看建國后歷次運動,被整治清肅者無不是教授和知識分子,知識分子與民眾結合,是惟一正當的出路,適可對應‘言文一致’運動,換句話說,被語言革命所吞沒者,正是早期語言革命的倡導者,知識分子在這場革命運動中,不僅要廢除漢字,甚至還要消滅自我。”[61]

上述“吞沒”與“消滅”的具體表現,就是現代書面漢語“雅”與“俗”因素的此消彼長,由此最終形成其“口語化”的突出特點。

以下我們將要討論的兩個問題也與上述“單一性”有密切關系。

(二)“工具論”與“經濟論”

在語文現代化的實踐及其研究中,“工具”是一個高頻詞,在具體的研究成果中,很多都有相關的表述。例如,有人認為,由“文學工具革命”催生了真正意義上的漢民族共同語,結束了兩千年來我國文言分離的歷史,確立了白話文學的正宗地位,白話最終成為漢民族文學和教育的有效工具。這不僅是我國語文現代化的一項偉大成果,就是放在數千年中華文明發展進程中來看,也是一個劃時代的貢獻[62]。還有人指出:“中國語文為什么要現代化?一句話:就是要讓中國人有簡便易學、省力、高效率的語言文字工具,以最大限度地提高國民素質和促進現代化建設。”[63]

縱觀一百多年的中國語文現代化運動,我們完全有理由把它表述為“語文工具的革命”。但是,由于上述目標人群的單一性,以往所強調的工具,也具有明顯的單一性。卞覺非認為,過去的文字改革工作在當時特定的歷史條件下,把注意力集中在漢字簡化方面,是有進步意義的,因為當時的突出問題是要解決漢字難學、難寫的問題。這顯然是從漢字的工具屬性著眼的緣故。但不容忽視的是它卻忽視了漢字的其他屬性。事實上,文字至少有三個屬性值得注意:一是書寫工具;二是文化屬性,它是文化的載體;三是它的社會屬性。第一點人們過去考慮得比較多,第二、第三點卻重視不夠。[64]這里說的是文字,無疑也是包括語言在內的。而由于上述第二、三兩點重視不夠,就在一定程度上忽略了以下事實:語言文字決不僅僅只是人們常說的工具、符號,它的發達根系深扎于所生長的民族文化的土壤之中,同時它的每一根根須都與中華民族文化的筋脈相聯系。[65]很顯然,單一的、簡單的工具論是無法涵蓋語言文字全部功能的,而在客觀上,對語言文字狹隘的工具論理解也阻礙了人們去正確認識它與民族文化傳統以及個人內在心理和思維之間的連帶關系。所以,有人認為,從切音字母到合聲簡字再到國語概念的提出,雖然呈現了認識上的遞進,但“簡易文字”和“統一語言”的要求都沒能最終落實到主體精神的層面。[66]

在“工具論”的理論與認識下,“經濟論”自然產生,以下一段話非常有代表性:

語文現代化的指導思想是語言文字經濟學。一般意義的經濟學,研究在經濟領域如何實現投入最小化,效益最大化;把這個思想移植到語言文字領域,就是要研究人們在掌握、使用語言文字方面,如何以最小的投入,獲取最大的效益——這就是語言文字經濟學,或者叫做經濟學思想指導下的語言文字學。用這個指導思想來看語言文字為什么要現代化,為什么能夠現代化,展開一點說就是:第一,因為語言文字是工具的一種。車輛、輪船、飛機是人類的運輸工具,語言文字是人類交流、思維的工具。運輸工具要方便、省力、高效率,交流、思維的工具同樣要方便、省力、高效率。第二,人的壽命是一個常量,學習并掌握語言文字工具所需要的時間是一個變量。人的一生,掌握語言文字工具的時間縮短了,應用語言文字工具去獲取信息、發送信息、思考問題的時間就增加了,為社會服務、創造價值的時間就延長了。[63]

以我們今天的認識來看,語言文字固然是交流與思維的工具,因此使用中的經濟性應當是一個重要的考量因素,但這不應當也不可能成為語言文字及其現代化的全部內容,因為,“語言還具有社會交際功能,其發展是離不開它的使用者和社會大環境的,語言規劃的目的就是優化它的交際功能,從而取得社會文化效益乃至政治、經濟效益。”[13]另外,一種語言始終伴隨著民族性和當代性,在某種意義上,它是民族文化最為深層的歷史積淀,裏挾著極為深厚的文化底蘊,[67]11而這顯然就不是單一的“工具性”及“經濟性”所能包含的。

有人在語文現代化研究中提出一個“語文感”的概念,具體包括語感與文化感,前者的對象是語言的形式,后者的對象則是語言的內容。語言的內容包含意義上的真假、道德上的善惡、文藝上的美丑等。從語文感討論語文現代化的問題才能夠全面[68]。按這一提法與思路,以往的語文現代化似乎只注重語感而忽略了文化感。

(三)白話與文言

這方面值得反思之處是,長期以來,我們是不是在一定程度上把白話與文言對立起來了,甚至看作非此即彼不可并存的兩種客觀存在?

“言文一致”是語文現代化運動的重要口號,“言”指白話,而“文”則主要指傳統的書面漢語,即文言,“五四”以后還包括那種歐化的、半文半白的所謂“新文言”。按一般的道理,言文一致可以有三種達成路徑:一是以“言”統“文”,二是以“文”統“言”,三是“言”“文”融合,很顯然,我們的語文現代化采取的是第一種策略。關于這一點,呂叔湘說得非常清楚:“語文現代化,照我的理解,包含兩個方面。一個方面是書面漢語的現代化,就是拋棄文言文,改用白話文。這件事從五四時代開始,很快就取得勝利。現在寫文章都用白話,只有少數作者有時候夾用文言詞語稍微多了點,但是還不到‘喧賓奪主’的程度。”[69]

“拋棄文言文,改用白話文”顯系“以言統文”的直白表達。在這一觀念下,呂文委婉地批評了“夾用文言詞語稍微多了點”現象,而有人對此則用“徹底清除”表達了更加堅定決絕的立場:

書語口語化的目標已經基本實現,除了個別文史專家寫新文言、半文言,少數人推崇文言(例如高考閱卷中給文言作文打高分),想在全局上恢復文言文是絕對不可能了。但是,白話文中夾雜文言詞語的現象短時間內不容易消除,主要原因一是漢字很容易使文言殘留,二是錢玄同、趙元任、葉圣陶、王力、呂叔湘、周有光等前輩的語文思想得不到有力的宣傳,大多數人還不知道什么叫做“典范的、純粹的白話文”。“語文現代化”一方面堅決反對“搖頭晃腦背論語,子曰詩云讀五經”,一方面要在書面語中徹底清除文言“化石”。[63]

有人甚至從“思想”的高度進一步拉升對此的認識:

書面語言口語化,經過“白話文運動”,經過解放以來的白話文教學和實踐,可以說已經全面取代了文言文。白話文給漢語書面語的使用創造的價值也是無法估量的。然而,有人并不珍惜這個成果,文白夾雜,甚至復古傾向不時出現。有的是因為誤導,有的是思想問題。現代化的目的就是方便大眾,但有的人不管大眾。[70]

上述把文言與白話完全對立起來的認識有非常深刻的政治背景,其實也就是我們上文所說語文現代化運動政治性的具體表現。有人就此指出,民國文言白話之爭,究其實質,是一場對立階級之間的政治斗爭。民國以前,文言、白話由于受到雅俗觀念的制約,基本處于對抗狀態,不同語體成了不同階級政治身份的象征:文言是上層統治階級的語言,白話是下層百姓群眾的語言。[71]

受語文現代化運動“大眾化”目標的約束和驅使,最終的選擇毫無疑問只能是取白話而去文言。然而,從漢語史的角度來看,文言曾經是古代的“白話”(口語)或與之相去不遠,而白話則是由文言分化發展而來,因此二者根本無法一刀兩斷。關于這一點,以下的認識比較中肯:

“現代漢語地位的確立,其實是古代漢語系統內部兩股話語權力博弈斗爭的結果,最終白話系統取代文言系統具備了話語權。正因為二者之間相生相克、對立統一,所以不管多么‘現代’,文言與白話,與后來的現代漢語總是藕斷絲連。……不少人因為現代漢語的‘現代性’而忘記了它的‘古代性’和‘文言性’,這既不符合歷史事實,同時還妨礙了現代漢語的健康發展。”[72]

就現代書面漢語的實際看,情況也確實如此。

呂叔湘說:“新的書面語又會從舊的書面語吸收有用的成分:在現代漢語書刊里,文言成分,特別是利用文言詞素造成的新詞,比《水滸傳》和《紅樓夢》里多得多。”[73]

李如龍就當下的語用情況進一步指出:上古、中古的詞匯經常為現代漢語所用,成語、諺語、典故、引用語就是古語沿用于今語的通道。“閣下、光臨、拜見”還要經常用于外交場合,“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經常被引用,“登頂、下潛、鐫刻、解讀、遺存、境況、景觀、滯納”都是從文言來的,一旦需要表達,就端出來用。維權可以設“驛站”,航班可以設“經停”,網絡可以加以“遮蔽”,種種“沿襲啟用、改裝翻新、重新創造”都會使現代書面語和文言詞的界限模糊起來。[4]

正是基于這樣的認識,有人認為,如果說得更徹底一些,只要還有漢語,只要漢語不死,我們的書面語就無法徹底根絕“文言成分”,口語中也難以完全杜絕作為“語言活化石”的“文言字眼”,除非漢語壽終正寢而為某種外語所徹底取代。即使是假如漢語真的滅亡了,漢語的“底層遺存”也會活在那種新的語言之中,從而在細微之處潛移默化地改變著那種語言。[26]

五、余論:語文現代化與現代漢語——永遠在路上

1995年12月,江蘇省語言學會學術委員會邀請南京的部分語文工作者在南京大學以“語文現代化問題”為題進行座談,[64]一些參加者談到自己對語文現代化運動的看法,其中以下幾個觀點令人印象深刻,在我們看來,既體現了對以往的反思,同時也表達了對未來的期許:

新文化運動以后的白話文忘記了漢語有詩一般的語言的美,漢語適合表達意境美、音樂美。

語文現代化的基礎是語文觀的現代化。在研究規范時,必須考慮如何把“文人氣”與“從眾從俗”結合起來,不能只是“一廂情愿”。

我們今天提出語文現代化,是基于當代中國建設現代化社會而考慮的,即“中國當代語文的現代化”,目標是適應現代的社會生活。現代社會生活的特點之一是文化生活的分層化。

所謂語文現代化實際上是要解決如何使我們的漢語文更好地為社會服務的問題,這是我們提出語文現代化的一個基本出發點。要實現這一目標,基本的思考之一就是語文生活的多元化。

時下,“與時俱進”早已由口號演變為深入人心的觀念,而這一觀念在中國語文現代化運動及相關研究中,似乎更多的是表現在工作內容的增加,如有人在上述周有光所提四項任務的基礎上,又增加了信息處理的電腦化以及術語的國際化和標準化。[74]至于某一具體任務是否應根據民眾以及社會文化等的發展變化而隨時調整,似乎并未引起更多的關注。比如,就言文一致來說,無論社會全體民眾的文化水平與受教育程度,還是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的發展水平與需求,都今非昔比,那么,在現實的條件下,我們的工作目標是不是依然還要以“人人能懂”為唯一目標?社會群體自身及其現實追求的多元化,當下個人以及社會對優秀傳統文化的重新認識與回歸取向,是否需要在語文現代化的指導方針及具體工作中體現出來?有人曾就此用很恰當的比喻委婉地表達了自己的意見:“面對即來的威脅與死亡,人們不會考慮如何養生。這是可以理解的,但今天,應該是到了我們需要冷靜思考漢語書面語的過去、現在和將來的時候了。”[54]9在我們看來,對漢語書面語的冷靜思考也就是對中國語文現代化相關理論、思想與實踐的冷靜思考。我們的問題是,在多數人已經達到或越過“溫飽”階段的今天,“養生”是否也應該提上日程?

最后,回歸本文的主題:百年現代書面漢語是中國語文現代化的直接產物,二者互為鏡像。借由前者,我們可以反觀后者,明其得失,而這是當前語文現代化及其研究應有的一個立場與角度;立足后者,我們可以更加深入地了解與理解百年現代漢語書面語的發展變遷事實及其產生原因,同樣也可以明其得失。客觀地說,我們在這兩個方面結合得都還不夠,由此也就留下了未來進一步研究的空間,并且這樣的研究還要不斷地隨著社會的發展而發展,而這也就是我們所說的“永遠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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