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學博覽與知行合一

王正

《顏氏家訓》是顏之推為本宗族的子弟而作，其中特別重視讀書和學習，這當然與顏氏家族是士大夫階層有關，但也反映了古代中國人重視讀書學習的優良傳統。《顏氏家訓》中專門有一篇“勉學”，討論了有關學習的動力、目的、方法以及學思關系、知行關系等問題，其中很多論述仍具有現代價值和借鑒意義。

位于浙江余姚王陽明故居內的王陽明像

關于學習的動力，顏之推提出了兩點：一是“人生在世，會當有業”。一個人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必然要從事某種可以獲得生活資源的職業。在中國古代士、農、工、商的社會分工中，農、工、商對于文化知識的需求相對較低，但士階層則必須依靠文化知識才能討生活。而在現代社會，隨著社會分工的不斷細化，人們對科學文化知識的需求越來越高。這是因為，現代化的進程一方面使整個社會的文明程度極大地提高了，那些不能掌握科學文化知識的人，在這個社會已經寸步難行;另一方面，現代社會改造了個人與社會的關系，每個人的職業可以不同，但他們都處于社會共同體中，在生產和生活中，知識的重要性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突出。由此可見，在現代社會，一個人要想從事某種職業，就必須具有一定的科學文化知識。那么，知識從何而來呢？這就需要不斷地學習。顏之推提出的第二點就是“何惜數年勤學，長受一生愧辱”。學習可以使人不斷進步和提高，從而受到他人的尊重，免于受辱。的確，掌握科學文化知識已經成為現代人綜合素質的一個重要方面，那些在生活中出丑、出洋相，遇事不知所措、手忙腳亂的人，往往是因為缺少必要的知識造成的。

關于如何學習，《顏氏家訓》中強調了早年學習和終生學習的重要性。“人生小幼，精神專利，長成已后，思慮散逸，固須早教，勿失機也。……然人有坎壈，失于盛年，猶當晚學，不可自棄。……幼而學者，如日出之光;老而學者，如秉獨夜行，猶賢乎瞑目而無見者也。”人在孩童的時候，尚沒有其他各種人生煩惱的干擾，所以學習起來又迅速、又有效率，因此必須抓住這段時光，努力、刻苦、認真地學習。否則，長大之后，難免因各種紛繁事務的打擾，而難以全神貫注于學習文化知識這件事上來。不過，即使成年后事情增多，也要堅持學習，到了老年，也不該有放棄學習的想法。這就好比秉燭夜行，畢竟還是有光亮的，如果成年后就不再學習，那便是自暴自棄于黑暗之中了。由此可見，顏之推很早就提出了終身學習的理念。

在學習中，顏之推指出應勤學苦讀，不可懈怠和荒廢時光：“古人勤學，有握錐投斧，照雪聚螢，鋤則帶經，牧則編簡，亦為勤篤。”他舉了很多古人勤學的例子來說明“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的道理，如引錐刺股的蘇秦，螢囊映雪的車武子和孫康，在農耕時利用空閑時間學習的倪寬與路溫舒等。他認為，只有勤奮刻苦的學習，才能有所成就，如果對于學習輕忽懈怠，最終只會一事無成。顏之推還強調了學習中“親證”的重要性，所謂“談說制文，援引古昔，必須眼學，勿信耳受”。他批評當時很多文化人看起來對天文、地理、人情、風俗等無所不知，但其實不過是“道聽涂說，強事飾辭”，很多時候都是囫圇說去，對這些知識根本沒有真實的考察和了解。所以，學習時要盡可能地親眼去看、親身考察，方能得到實實在在的知識，并使這些知識真正進入頭腦，靈活運用。顏之推這種對待知識的實證精神，即使放在今天來看，也是難能可貴的。

關于學習的內容，顏之推雖然生活在一個以儒家經學為主流思想的時代，但他卻不被經學所束縛，而是強調應當盡可能地廣泛學習各種知識。他批評當時的“俗間儒士，不涉群書，經緯之外，義疏而已”，即一般的士大夫只知道學習和儒家經典有關的義疏之學，而對經學以外的史學、子學、文學等都不關注，這使得他們缺乏基本的文化知識，連《漢書》中的經典故實和著名文學家王璨都不知道。因此，顏之推認為學習的內容應當廣博，“學者貴能博聞也”，必須在經學之外，廣泛學習其他各類有益的知識。在具體的讀書學習過程中，顏之推指出，不可執著于經學義疏的方法，而應更多地從精要大義方面來把握文化知識。當時，經學的主流方法是章句注疏，對經典中一兩個字的解釋往往要花費成百甚至上千字，顏之推對這種學風非常不以為然，認為這不僅耗費精神、無所裨益，而且根本就是違背了經學教化學者以“成人”的本意。他認為，學習的宗旨在于掌握各類知識中的精要大義，進而讓這些知識的精華助益于我們的人生、事業，若只糾纏于那些文字訓詁，則不啻于買櫝還珠。

至于學習的目的，《顏氏家訓》提出了近似于王陽明“知行合一”學說的知行觀念：“所以學者，欲其多知明達耳。……夫所以讀書學問，本欲開心明目，利于行耳。……學之所知，施無不達。……夫學者，所以求益耳。”就是說，讀書學習并不僅僅是為了獲得書本上的那些死知識，更重要的是讓其中有益的資源滋養我們的人生，增長我們的智慧，培養我們的德行，促進我們的事業。通過讀書，可以讓不明白孝敬之理的人懂得孝敬父母，可以讓驕奢淫逸的人懂得謙恭自守，可以讓怯懦膽小的人懂得剛毅正直，更可以讓窮居一地的人了解天下之事，讓不明白治國理政的人了解治國之道，讓不懂得農林漁獵的人了解其運作之法。總之，通過讀書獲得的知識應該是有利于我們實踐的，而且也應當實際、有效地促進我們的實踐，有益于我們的生活。如果將讀書與行動分裂、知識與實踐分離，那么讀書就會成為裝飾，知識就會成為無用，而實踐與行動也會因為得不到理論的指導而成為盲動妄行，最終造成錯誤的結果。

《顏氏家訓》中的“勉學”篇堪稱教育與引導子女學習的總綱領，文中關于終身學習、勤學苦讀、博覽群書、知行合一的討論，對今天的家長仍有重要價值，值得我們深入閱讀與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