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國王”的最后一塊糖

耶雅億

她成了熱鬧場的陌生人?

爺爺去世后，奶奶越活越糊涂。

她整日盯著電視機，眼神飄忽，不言不語。為了讓她分心，我爸給她安排了“任務”——讓她照顧“后院”。她倒好，澆水或多或少，全憑心意，不久花草皆枯;燒飯忽咸忽淡，常常讓一家人難以下咽。還有幾次，她竟將自己鎖在門外，將家里重要的東西丟進垃圾桶。每每此時，我爸都會難以置信地搖頭：“媽退休前可是高中特級教師呢，這才幾年？”

我媽教奶奶玩微信、陪她旅游;我爸爸幫她買健身器材、帶她找老玩伴、催她跳廣場舞……可一切都無法讓她找回昔日的光彩與熱情，她永遠是熱鬧場合的陌生人。

有一次，我媽帶著奶奶到樓下遛彎，碰到了老街坊。幾人正聊得火熱，奶奶突然拔腿就走，嘴里還嘟囔著說：“要遲到了，要遲到了……”我媽只好追了上去，只聽身后那幾個街坊連連嘆息：“可惜了，不中用啦！”

一天，爸媽在陽臺上討論奶奶的體檢報告，爸爸憂慮地說：“咱媽雖然身體檢查結果正常，但腦子跟不上了，這樣發展下去怕不好。”媽媽看著奶奶，無聲地嘆息著。爸爸盯著遠方，眼中全是無奈與哀愁。

小瞧老人，是每個孩子的本能

隨著奶奶越來越不著調，我越來越瞧不上她。她不像人家奶奶那樣會開車、會跳舞、會做家務，她連下樓都不肯，只會發呆和做錯事。

有段時間，由于消化系統出現癥狀，奶奶總是放很響的屁，雖不是很臭，但聲音很大。我幾次表示抗議，讓她去陽臺或洗手間，她每次都抱歉地說：“我控制不了，對不起啊……”

一天，我3歲的表弟到家里來玩。我突然想來個惡作劇，便悄悄把一個橘子藏在奶奶常坐的沙發墊子下。不多會兒，奶奶果然又放了個響屁，我立刻從墊子下拿出橘子告訴表弟：“這是奶奶放出來的橘子！”表弟不懂事，信以為真，便一直催著奶奶“下橘子”。看著我們手舞足蹈的樣子，奶奶眼中閃出一絲難過。她肯定是不喜歡被捉弄，但是她也沒有抗議。

這時媽媽走過來，把我叫進她的臥室，說：“奶奶是有點糊涂，但不管怎樣，她仍是奶奶，你不可以這么捉弄她。你想想，她以前那么厲害、驕傲，萬一她知道自己疼愛的孫女這么對她，該有多傷心啊！”

是啊，奶奶以前可像是家里的“國王”一樣，說一不二，連爺爺都很聽她的話。她如果知道現在糊涂了還要被小孩子捉弄，一定十分痛心。在我為“老國王”傷心的時候，媽媽又自言自語：“最近，我和你爸爸也在反思。這么久以來，也許咱們都沒有真正理解爺爺去世對奶奶的打擊，咱們只怪她不樂觀、不振作。”

這時候，爸爸走進來摸著我的頭說：“奶奶很可憐對不對？我們沒有給你做好榜樣，沒有好好尊重奶奶。所以，咱們要接納她，一起跟她道個歉對不對？”

我點點頭。其實，從看到奶奶傷心的眼神時，我就對自己的行為有點后悔了。

當年的奶奶，是全家主心骨?

后來，奶奶的狀況雖然沒有惡化，但也沒有什么改善。那天，我陪爸爸看一部關于老年人的電視劇。劇中的失憶老婦人不就是我奶奶嗎？她現在的動作好慢，時常停下來若有所思，又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她拿起鹽瓶，好像在思考自己究竟有沒有放鹽，停頓幾秒鐘后，她放一點點，再加上一點點……

爸爸又跟我念叨說：“你爺爺生前總會在奶奶燒飯的時候湊過來聊天。那時候，奶奶嘴上對答如流，手上卻有條不紊，她永遠井井有條、遇事不慌，談笑之間便將美味端上餐桌……你奶奶，幾十年都是這個家的主心骨啊！”

正說著，奶奶端著一盤嗑好的瓜子走過來遞給我。以前的很多年她都這樣，我一直嫌她嗑的瓜子不衛生，然而她對我的抗議始終置若罔聞。可這一次，我沒有拒絕，而是乖乖地接了過來。

我吃瓜子的空隙，看到奶奶死死地盯著電視，時而淚眼蒙朧，時而陷入沉思。這時媽媽也走了過來，她跟爸爸對望，似乎在說：“老太太是不是恢復了記憶，能看懂電視啦？”

我們正為此欣喜時，奶奶卻突然站起來說：“你說要吃酒釀圓子是吧？我這就去做。”我爸媽立時傻了眼，連我都知道，“酒釀圓子”是我爺爺的最愛。只見奶奶慢慢踱進廚房，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慢條斯理地做事。洗碗、添淀粉、加作料，她做一樣都要停下來想一想，然后還向旁邊說句：“你不懂……”我伏在門框上嚇傻了，難道奶奶被什么附體，出現幻覺啦？

媽媽忽然輕輕敲了敲我的腦袋：“說啥呢，大概是奶奶以為爺爺還在她身邊呢。”爸爸連忙把我和媽媽扯了過來：“你奶奶這是習慣了，咱們以后不要打擾她。”

我是奶奶最后一塊糖

我們不打擾奶奶，奶奶似乎越來越沉浸在她的世界里。一天晚上，我去她房間送熱水，她正坐在床上織毛線，我嬉笑著問：“是給我織的嗎？”奶奶卻說：“不是。天冷了，我想給你爺爺織一條圍巾。他呀，就脖子怕冷，每年冬天還未到，他就裹得嚴嚴實實的。”看奶奶陷入回憶，我知道她又想爺爺了。

這一次，我沒有嘲笑她，更沒有提醒她爺爺去世多年了，而是說：“奶奶，我也冷，也給我織一條好不好，我喜歡大紅色的。”奶奶怔了片刻，隨即臉上笑出了花：“好啊，也不能凍壞我大孫女！”

這件事過去了，我就忘了。誰知兩個月后，春天都快到了，奶奶居然真的拿出一件大紅色的圍巾來。見我愣怔，爸爸連忙催：“趕快去試試呀，這可是奶奶親手為你織的呢，連我都好多年沒戴過她織的圍巾啦！”

大概是沒想到奶奶居然還能織圍巾，那一天，我們家里的氣氛格外熱鬧，沒有人打鬧說笑，但是每個人的臉上都藏不住喜氣。

從那以后，爸媽讓我多跟奶奶親近，他們說只有我才能焐熱奶奶的心。也許是這樣吧，自從我常常親近奶奶之后，她似乎變得清醒了一些，雖然仍常期期艾艾地念叨往事，做起事來仍糊里糊涂，但笑臉越來越多，跟我們的互動也越來越多。

一天，我正在寫作業，奶奶神神秘秘地讓我去她的房間。我進去后，她拿出一包糖果遞給我：“吃吧，你爺爺專門給我買的。”我沒有拆穿她，那其實是媽媽圣誕節買的，而是從中取出一塊，剝開塞進她的嘴里。含著糖果的奶奶愣了一下，隨機咂摸著嘴笑了。

后來的很多年，奶奶都是糊涂的。但是，我知道，奶奶不再孤單，因為她還有我們，還有我，她滿嘴都是甜味。

編輯 | 祝海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