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賣一鍋粥到賣三桶粥

朱仲南

朋友阿東，很稱職的播音員，口齒清晰，文筆嚴謹，用詞準確。他高中還沒讀完就被招去當播音員，因他有一副極好的、渾厚的、吐字清楚的中音嗓門。這種音色，在珠三角地區是極少的，所以他年紀不大就被專業部門相中招走。阿東慢慢地成為家族里的核心人物，里里外外的大小事都指望他去周旋，去出面解決。

人至中年后，阿東有一件揮之不去的心事，他有一個小親戚，叫杰仔，有一些十分“怪異”的舉動。杰仔年紀不大，20歲出頭，極喜歡打撲克、打麻將、下棋。如果是業余愛好也不失為一種正常的興致，但他不是一般性的喜好。他可以在公園里看老頭兒下棋，一看看一個下午。他可以在朋友家打撲克，誰打輸了就夾那種夾衣服用的木夾子，可以夾得那張臉像關公似的，遠看以為有一群絡腮胡子。打麻將也老被一些大爺大媽喊去打，一打一整天，搞得那些行為都像大爺大媽似的，古里古怪。例如吐口痰，老年人吐痰，總有一聲渾濁的“咳卡”的長音，然后把痰吐在地上，再用鞋擦一下。他也學著像老人一樣，拖長那“咳卡卡”的聲音，然后低頭吐痰，也用鞋擦地板，然后再用衣袖抹一下嘴巴。

阿東作為大哥，非常喜歡這個小親戚杰仔，很不想他渾渾噩噩地打發青春時光，整天與大爺大媽打牌、打麻將，與年輕朋友玩撲克夾耳朵、夾下巴。他覺得這種生活會“廢掉”一個人。

阿東找到筆者，希望一塊找一份事給他干，把他的注意力轉移到有用的事情上，當一個能自食其力、有本事養自己、婚后可養家糊口的人。也是一種機緣，筆者剛好有一個朋友有一處20多平方米的臨街小鋪子想出租，因為他要調去外地工作，便低價租給了阿杰做生意。

阿杰的文化水平不高，但人是不蠢的，從人們喜歡把他叫去打牌，就說明這人不蠢。阿杰接了鋪子后，認為“投入小，回報高，周轉快”的生意最好就是一日三餐的快餐式經營。他便做起了飲食生意，匆匆開張。誰也想不到，他以前打牌的大爺大媽派上用場了，這個教他怎么煮文火粥，那個教他豬肉如何調味，張三教他火候如何把控，李四教他醬油怎么調味。哎喲，開張一個星期不到，那個粥呀，從一天賣一鍋粥到賣一桶。一個月后，從賣一桶粥到賣三桶。早上、中午，小店前都是排隊買粥的人，有的在店里吃，還有不少是買回家里當早餐。

那些大爺大媽仿佛全部成為顧問團的成員和幫手，皮蛋瘦肉粥、咸肉粥、水蛇粥、牛肉粥、魚片粥、魚丸粥、蛋花粥、西洋菜肉片粥、柴魚花生粥、粉腸粥、豬肝豬腰粥，還有拉腸粉、煲仔飯、臘味飯、咸蛋飯等，全面供應。只消兩個月，那小店便以品種多樣、味道正宗、價錢公道、衛生干凈傳遍附近一帶，連不遠處學校的中學生，父母都交代，中午吃飯，要去阿杰哥哥那個店，那個店干凈、可口。

日子一天天過去，筆者看到阿杰從早到晚在那里操勞，整個人換了一種新姿態，臉上有光澤了，笑容沒那么詭秘了（因為打牌多的人笑容都很神秘），人也開朗了。高興的人還有播音員阿東，有阿杰的父母，等等。當然，筆者做了一件大好事，更為興奮。有時興起便去吃一碗粥，吃一碟豬腸粉。

這，就是一種創業，創業有馬云式的創業，有蓋茨式的創業，有諸招式的創業……但同樣有一些帶著濃厚傳統飲食文化的創業，正如阿杰這些人的所作所為，就是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從弱到強的創業。我們社會極需要這樣的人。

阿杰從騎自行車購貨，到后來用小貨車購貨，再到用改裝的面包車購貨，再到電話購貨，別人送貨上門。小店成功了，接著開第二家、第三家，阿杰成為一個連鎖店的大股東、總經理了。

誰敢小看這些創業者？只有書呆子和好高騖遠的人。一日，筆者問阿杰，為什么能把粥煮得那么香、那么綿滑？為什么醬油那么香，腸粉那么好？杰仔微笑著說：我把鉆研打牌、打麻將、下棋的精力和工夫都用在配料上，用在每一個細小的環節上，再加上有一大幫人幫忙出謀劃策，哪有搞不好的生意呢？

在這里告訴大家一個秘密，為了試食粥的味道，杰仔與幾個大爺，有一個晚上每人試吃了接近20小碗，吃得每個人看人的時候眼睛都是直愣愣的才結束。筆者想，這應是一種很負責的創業了。他們不像另外的一些小店老板，他們的粥是把顧客喝到眼睛直愣愣的，他們自己卻油光滿面，眼珠子滴溜溜地瞅著你的錢包。

（許福薦自《點亮一盞心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