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伊斯蘭革命進入“不惑之年”

范鴻達

伊朗街頭抗議美國和以色列的標語。

1979年1月16日，統治伊朗達37年之久的巴列維國王在伊斯蘭革命的沖擊下被迫出國“長期度假”。不久之后，巴列維王朝壽終正寢，伊朗建立了延續至今的伊斯蘭共和國。外界普遍認為伊朗伊斯蘭革命是發生于20世紀70年代末期的一場運動，但是伊朗現政權認為伊斯蘭革命不僅限于此，革命領袖霍梅尼認為它“猶如初生的嬰兒，尚需哺育、培養方能長大成人”，所以伊斯蘭革命是一個連續不斷的過程，是一項持續發展的事業。40年過去了，伊朗伊斯蘭政權已進入“不惑之年”，但伊斯蘭革命的影響仍在延續，并與當下伊朗的境況息息相關。

革命理念的成功落實兩大關鍵訴求的實現

伊朗伊斯蘭革命的最大訴求是推翻巴列維王朝并建立伊斯蘭統治秩序，霍梅尼認為這場革命首先是一場精神革命，其次才是政治和社會革命，因此意識形態因素是伊斯蘭革命的鮮明特征之一。

以霍梅尼為代表的伊朗宗教勢力對巴列維王朝極度不滿的一個核心原因，是后者對宗教影響力的鉗制。在國家發展道路方面，禮薩國王和繼任者巴列維國王追求的是西方化和世俗化，巴列維國王在這方面尤其堅定，在政治、經濟和社會等領域排擠和打壓宗教勢力，引起伊斯蘭宗教勢力的強烈不滿。霍梅尼非常排斥西方化，認為“西方教育使人類失去人性……如果我們不擺脫西化的影響、不更換腦子、不重新認識自己的價值，那我們是不能獨立自主的，終將一無所有”。基于此等認知，霍梅尼號召伊朗回歸伊斯蘭。事實上，自16世紀初期薩法維王朝確立什葉派伊斯蘭教為國教后，伊斯蘭宗教勢力在伊朗的地位就有了顯著提升，并在近代以來的民族民主運動中發揮了重要作用，所以在伊朗的形象比較正面，伊斯蘭生活方式也是很多民眾特別是中下層民眾的選擇，這些人不喜歡巴列維王朝時期日益西化的生活方式，特別反感伊朗當時盛行的情色影視作品。就這樣，在反抗巴列維政權的斗爭中，伊斯蘭宗教勢力得到了多數民眾的支持，增強了其與其他政治勢力角逐的資本。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的成立，宣告了伊斯蘭宗教勢力贏得了對國家發展的控制權。在新政權的主導下，伊朗國家面貌發生驟變，在政治、社會、文化、教育等領域迅速實現了伊斯蘭化。從推翻巴列維王朝、構建伊斯蘭秩序這個意義上講，伊斯蘭革命在伊朗取得了成功。

伊斯蘭革命的另一關鍵訴求是國家的獨立自主。伊朗歷史上命運多舛，頻遭外族、外國的干涉甚至侵略。二戰后，伊朗成為美蘇爭霸的重要競技場之一。1953年，在美英兩國情報機構的策劃下，伊朗發生政變，推翻了主張石油國有化的民選政府，在美國扶植下重新奪回權力的巴列維此后徹底依附于美國。巴列維曾表示，“每當我獨立自主地干些事情時，他們（西方國家）就要鉗制我”，“每當我的政策與他們的政策相悖時，西方就結成一個有組織的陣線反對我”。在此背景下，伊斯蘭革命提出“不要東方，不要西方，只要伊斯蘭”的口號;霍梅尼還說：“我們不用美國庇護，不用蘇聯庇護，不用其他任何列強庇護。”時至今日，伊朗盡管遭遇重重困難，但確實沒有任何國家能夠完全控制甚至干涉伊朗內部事務。就此而言，伊朗伊斯蘭革命確實取得了成功。

對教育和民眾生活的保障

近些年來，筆者在伊朗多次調研，并兩度在伊朗高校任教，特別關注到伊朗與民生相關領域的發展變化。盡管當下伊朗財力有限，但是在教育、醫療、陣亡軍人家屬保障等方面做得相當不錯。比如，在教育方面，伊朗從小學到大學分為公立和私立兩種，公立學校基本上是免費的，而且還在伙食方面給予學生優惠。目前伊朗質量較高的高校基本都是公立大學，且為數不少，僅高等教育部所屬的就有141所，此外還有48所隸屬衛生部的醫科高校。伊朗當下還有不少收取不菲學費的私立高校。伊朗高教部網站信息顯示，在伊斯蘭革命前伊朗僅有26所大學，其中一些還是收費的高校（不同信息源對巴列維王朝時期的高校數量有不同說法，比如40所、22所等——作者注）

在醫療方面，絕大多數伊朗民眾不用擔心就醫費用問題，因為有全覆蓋的醫療保險。伊斯蘭革命以來，伊朗醫院也分為公立和私立，私立醫院條件相對較好，就醫費用也比較高，醫療保險可以報銷的比例也低于公立醫院。目前伊朗的醫療保險是分等級的，對國家貢獻越大的人，可以購買的醫療保險就越優越，沒有工作的成年人只能購買最低等級的醫療保險。不過，伊朗的醫療保險即買即用，今天買一份醫療保險，明天就可以直接使用。2018年夏天，筆者一位沒有工作的伊朗朋友要做胸部手術，就購買了一份最低等級的保險，結果保險費和在公立醫院的住院、手術費加起來才花了一百多元人民幣（伊朗平均工資水平大約是每月2000元人民幣）。

陣亡軍人家屬保障安排是伊朗民生領域的一個特點。伊朗新政權建立后不久就與鄰國伊拉克爆發了戰爭，長達八年的兩伊戰爭造成數十萬伊朗人死亡。根據陣亡軍人的級別，伊朗政府為其家屬提供不同等級的生活保障，并成立了專門部門負責此事。筆者一位伊朗朋友的父親是一名低級別軍官，在兩伊戰爭中陣亡，伊朗政府為她和她媽媽免費提供了一個大院子，以及延續至今的足以保證高過市民平均生活水平的月度現金補助，在上學、就業等方面也享受一些福利，而且她的孩子也可以就讀專門的烈士學校。其他為國捐軀的人員，比如近些年來在敘利亞戰場上陣亡的伊朗人，其家屬也享受政府的特別保障。

此外，在內賈德執政時期（2005～ 2013年），由于國際油價處于相對高位，伊朗還直接向每個家庭發放年度現金補貼，這在一定程度上說明，當財政狀況好轉時伊朗政權是可以讓利于民的。但是總體而言，由于經濟發展不理想，伊斯蘭革命以來伊朗政府難以為國民提供更多保障。

國家發展的現實困難經濟發展不容樂觀

過去40年，由于國際國內一系列因素的影響，伊朗經濟發展較為緩慢。上世紀70年代，伊朗曾被視為中東地區的“發展明星”，人均國內生產總值（GDP）及增幅遠超中東地區平均水平，甚至好于“亞洲四小龍”之一的韓國。但此后，不管是縱向還是橫向對比，伊朗人均GDP及增幅都極其不樂觀（如下表所示）。伊朗GDP總量從1979年的世界第18位降至2017年的第27位。伊朗民眾不僅從這種對比中看到了伊朗的差距，更切身感受到生活的艱辛。值得注意的是，有為數不少的伊朗人認為自己被伊斯蘭革命欺騙了——當初革命領袖曾允諾向人民免費提供水、電、燃氣等生活必需品，但這種承諾迄今還沒有兌現。經濟已十分困難的伊朗本來寄希望于核協議達成后，經濟形勢可以好轉，但沒想到美國退出核協議并重啟對伊朗制裁，伊朗經濟形勢重新緊張起來，伊朗里亞爾跌至歷史新低。近一兩年，在伊朗民眾中彌漫著相當明顯的不滿情緒，多個城市爆發了民眾抗議活動，這對于伊斯蘭政權來說是一個嚴峻考驗。

伊朗人均GDP變化、與他國對比

國際處境非常糟糕

伊斯蘭革命的一大特征是反美，這是基于巴列維國王對美國的依附以及美西方國家對伊朗的控制和干涉歷史。美國曾想減緩伊斯蘭革命對自身的影響，并也曾嘗試與伊朗新政權建立關系。但是1979年10月流亡海外的巴列維前往美國治病，激怒了伊朗的革命者。出于對美國的憤怒，1979年11月伊朗學生占領了美國駐德黑蘭大使館，制造了長達444天的人質危機，這不僅導致美國等西方國家對新生的伊朗政權實施強力制裁，而且給伊朗的國家形象造成嚴重負面影響。1980年4月，美國宣布同伊朗斷絕外交關系。此后，伊朗與美國之間長期敵對，與其他國家關系也長期籠罩在美伊關系的陰影之下。

本文作者在伊朗伊斯法罕大學的學生

伊朗街頭懸掛著印有陣亡軍人頭像的海報

在中東，盡管過去40年來，伊朗的影響力與日俱增，但始終面臨著沙特和以色列等地區強國的強大壓力。2016年1月沙特與伊朗斷交，至今兩國仍未恢復外交關系。除了追求獨立自主，霍梅尼的外交遺產還包括“反對任何企圖欺凌他國的國家，無論是在東方還是在西方”，“不能把自己與其他穆斯林分裂開來”。盡管伊朗此舉有追求公平正義的一面，但也被一些國家認為是在擴張意識形態和影響力，從而進一步惡化了伊朗所處的地區和國際環境。比如，對黎巴嫩真主黨、哈馬斯、胡塞武裝、敘利亞阿薩德政權等的支持，的確增加了伊朗的地區和國際影響力，但也給伊朗改善國際處境制造了障礙。

迄今，伊朗伊斯蘭革命已經走過40年歷程，其間既有革命理念的成功落實，也有國家發展的現實困難。隨著時間的流逝，伊朗人民對伊斯蘭革命甚至伊斯蘭教本身的認知也在發生變化。1979年伊斯蘭政權建立后，伊斯蘭宗教勢力在伊朗歷史上第一次成為整個國家當仁不讓的主宰。但是，一旦成為國家的主宰，教士們就要承擔起領導國家的責任，就要為民眾福祉乃至地區和平負責，否則就會和其他領導者一樣受到批評和指責，伊斯蘭教的整體形象也會隨之受損。事實上，與巴列維王朝時期相比，伊斯蘭教在當下伊朗社會中的形象已經發生了較大變化。

在過去40年，伊朗經歷了兩伊戰爭、國際制裁、核危機等一系列重大事件，但即便如此，相對很多中東國家而言，伊朗整體社會狀況是相當平穩的，這反映了伊斯蘭政權的控制力，同時也體現出伊朗人民洞察國家發展的能力。近些年來筆者在多個中東國家進行過田野調查，深刻感知到伊朗深厚的文化底蘊，以及建立在此基礎上的國民素質，這的確是伊朗的巨大財富，伊朗的發展潛力值得期待。但可惜的是，眼下沉重的生活壓力正使得一些伊朗人拋棄原有的美好品質，一些丑行在伊朗日益增多，對外部世界的懷疑與負面看法也有所增加。顯然，伊朗民眾的生存、生活、發展需求尚未得到有效滿足，而這在很大程度上有賴于伊朗國家經濟的發展，而經濟發展又有賴于伊朗所處國際環境的改善，而國際處境的根本改善則有賴于伊朗內政外交的大幅度改革。已進入“不惑之年”的伊朗伊斯蘭革命能夠承擔起這個使命嗎？

（作者為廈門大學教授。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