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富汗問題破局，路在何方

王世達

阿富汗問題久拖不決，阿安全形勢持續動蕩，“伊斯蘭國”等國際暴恐勢力趁機在阿富汗多處立足，引發包括地區國家在內的阿富汗問題相關方的持續關注。2018年下半年以來，阿富汗局勢呈現新變化，特朗普授權美國國務院高官與塔利班和談代表進行多輪接觸，和平進程成為各方關注焦點。12月20日，美國多家主流媒體爆料稱，特朗普動議從阿富汗撤軍7000人，并已經下令國防部著手制定具體撤軍計劃。很顯然，阿富汗和平進程和特朗普動議從阿撤軍成為當前及未來一段時間觀察該問題的兩大關鍵詞。

阿富汗和平進程再現曙光

2001年，美軍以武力推翻當時的阿富汗塔利班政權，但始終不能徹底鏟除阿塔。阿富汗安全形勢動蕩至今。特朗普政府上臺以后于2017年8月出臺了雄心勃勃的對阿富汗及南亞新戰略，試圖通過增派數千美軍士兵、加大針對阿塔的空中打擊力度、頻繁施壓巴基斯坦等措施打破阿富汗戰場僵局，進而以“成功者”的姿態結束阿富汗戰爭。然而，阿塔不僅沒有在特朗普對阿富汗及南亞新戰略下屈服，反而在2018年采取了一系列重大反制措施。特別是在4月底展開的新一輪春季攻勢之中攻城略地，甚至試圖占領人口稠密的省會城市。美國“長期戰爭日志”評估稱，截至2018年11月，在阿富汗共407個縣中，阿政府控制143個，阿塔控制52個，雙方爭奪中的縣為201個。以人口衡量，政府控制區域人口約為1587萬，約占總人口49%。阿塔控制人口302萬，約占總數9%。陷入膠著區域人口1384萬。這一數據也呼應了美軍參聯會主席鄧福德當月的公開表態，他說“一年前阿富汗戰場陷入僵局，目前仍然沒有變化，塔利班并未在戰場上走向失敗。”

鑒于2017年8月出臺的對阿富汗及南亞新戰略并未取得預期效果，特朗普開始調整其對阿政策，尤其是徹底改變了此前不與阿塔直接談判的立場，授權國務院等部門高官與阿塔直接談判。2018年7月，美國國務院副助理國務卿愛麗絲·威爾斯在多哈與阿塔駐多哈政治辦公室代表會晤，此舉是美國政府層面首次與阿塔進行正式直接談判。據稱，會議主要涉及談判程序問題，并未談到太多實質內容，但這畢竟是特朗普政府任內與阿塔的首次直接談判。10月12日，美國阿富汗和解事務特使哈利勒扎德與阿塔多哈政治辦公室主任斯坦納克扎伊在多哈會晤。這是哈利勒扎德就任和解事務特使之后首次與塔利班代表直接談判。11月14至16日，哈利勒扎德帶領的美國代表團再次與阿富汗塔利班代表團會談，尋求和平解決阿富汗問題的辦法。塔利班多哈政治辦公室發言人就此表示，與美國對話旨在為美國及北約部隊撤離阿富汗制定時間表，進而推動阿富汗內部和平進程。12月17日，哈利勒扎德與斯坦納克扎伊及各自帶領的代表團在阿布扎比會晤。據外媒透露，巴基斯坦方面在斡旋此次會晤中發揮了重要作用。此外，曾經在20世紀90年代正式承認阿塔政權的沙特阿拉伯和阿聯酋亦派代表參加會晤，阿富汗政府則派出由國家安全顧問莫西卜領銜的政府代表團參會。

2018年12月24日，阿富汗首都喀布爾一政府大樓遭武裝分子襲擊。圖為正在趕往現場的阿富汗安全部隊人員。

阿富汗和平進程中，各方都有打算

隨著阿富汗局勢演進，尤其是不確定性持續增強，區內外國家紛紛強化對阿介入力度，地緣博弈日漸激烈。在和平進程上，各方不僅難以形成合力，甚至彼此相互掣肘。在平衡印巴關系方面，特朗普政府就一度在阿富汗問題上“重印輕巴”。自2017年8月公布對阿富汗及南亞新戰略以來，特朗普不僅不尊重巴基斯坦在阿富汗的安全關切與利益訴求，且公開鼓勵巴宿敵印度加大對阿介入力度。鑒于阿巴存在漫長共同邊界、普什圖人在兩國跨界居住等現實，巴基斯坦始終是阿富汗問題上僅次于美國的最重要外部力量。美國疏離巴基斯坦無疑在很大程度上消解了后者助美推動阿和平進程的可能性及效果。隨著阿局勢的持續惡化，特朗普逐漸意識到巴在阿富汗問題上的極端重要性，著手調整相關政策。例如，特朗普2018年12月寫信給巴基斯坦新總理伊姆蘭·汗，稱贊巴對阿富汗問題和全球反恐事業所做貢獻，期待巴發揮積極作用幫助美國促進阿富汗塔利班接受和平談判。對此，巴基斯坦方面表態積極，多方披露稱巴基斯坦當局積極促成了12月17日美國與阿塔代表在阿布扎比的第四次直接會晤。整體而言，阿富汗戰爭持續17年，不僅導致巴基斯坦西部安全環境持續動蕩，更為各類反巴極端組織提供了庇護所與后方基地。例如，2018年，美軍在阿富汗境內打死了對巴國內安全構成最大威脅的恐怖組織“巴基斯坦塔利班”的大頭目法茲盧拉。為此，巴希望阿富汗安全形勢早日落穩，營造良好的地緣環境，同時巴方要求介入阿和平進程，不能容忍損害本國地緣和安全利益的涉阿安排。

俄羅斯著眼未來涉阿政治安排及相關地緣格局變動、避免“伊斯蘭國”在阿坐大威脅中亞乃至俄本土安全，也空前強化在阿介入力度。除了繼續提供各類援助、與阿體制內外各派勢力加強聯系之外，更將討論阿和平進程的“莫斯科進程”作為重要著力平臺。2018年11月9日，俄羅斯主持召開新一輪“莫斯科進程”會議。阿塔多哈政治辦公室派五人代表團參會，再次闡述和談立場，此舉對于提升俄羅斯在阿富汗問題上的話語權意義巨大。此外，俄羅斯還持續密切與巴在阿富汗問題上的配合，如將巴基斯坦視作“具有地緣戰略重要性的國家”，對沖美印在阿富汗問題上的抱團趨勢。

伊朗是阿富汗西部的重要鄰國，始終密切關注包括和平進程在內的阿富汗局勢演變，尤其是對駐阿富汗美軍保持高度警惕。2018年11月，伊朗外長扎里夫稱，“伊斯蘭國”分子在阿存在及阿本土武裝組織極端化構成安全挑戰，但外國軍隊（尤其指美軍）駐扎更是導致局勢不穩定，提供極端分子的滋生溫床。在和平進程上，伊朗也不甘人后，著眼未來涉阿安排而積極介入，避免美國一家主導和平進程。例如，2018年12月30日，阿塔代表訪問伊朗并同伊朗官員進行會談，討論和平問題。伊朗表示，此事事先通報了阿富汗總統加尼。

印度出于在西線擠壓巴基斯坦以及過境阿富汗打通中亞通道等考慮，近年來在阿富汗的投入不斷加碼。經濟上，印對阿援助已經超過30億美元，廣泛介入阿民生、基建等領域;安全上，印持續為阿提供軍事援助和人員培訓，巴指責印利用在阿東部領事館扶植阿境內反巴力量，尤其是俾路支分離勢力。此外，印還加速開發伊朗恰巴哈爾港，推動關稅、簽證等相關轉運程序，旨在繞開巴通過阿直通中亞乃至俄羅斯。但整體看來，印度與阿富汗并不接壤，加之歷史上與塔利班等直接敵對，若想在阿富汗和平進程中發揮直接和重要作用面臨一系列掣肘。

美國減少對阿投入已是大勢所趨

2018年12月20日，《紐約時報》等主流媒體紛紛報道稱，美國防部官員透露，特朗普決定未來數月內從阿富汗撤出7000名士兵，可能在明年2月左右公布具體時間表。這一消息讓包括美國和阿富汗高層在內的多方措手不及。多家美國媒體透露，美國防部長馬蒂斯當天宣布辭職的重要原因就是不同意從敘利亞和阿富汗大規模撤軍。此外，美軍方多名高官在20日之前對撤軍公開表示反對。例如，12月6日，美軍參聯會主席鄧福德表示，“撤軍將導致恐怖組織得以再次策劃和實施針對美國本土及其盟友的恐怖襲擊”。目前，駐阿富汗美軍和美國國防部均拒絕就此發表評論。據稱，美國軍方正試圖勸說特朗普改變主意，避免倉促從阿富汗撤軍。12月28日，美國國安會發言人表示，特朗普尚未就從阿富汗撤軍做出最后決定，也未下令國防部啟動從阿富汗撤軍。

然而，無論特朗普如何落實撤軍動議，美國持續削減在阿富汗投入已成為大勢所趨。一言以蔽之，美國國家安全重點已經從小布什時期的反恐壓倒一切重返大國博弈和地緣政治競爭，這尤其體現在2017年12月美國新版國家安全戰略報告之中。在整體“印太戰略”框架下考察，美國在阿富汗消耗了巨額的人力、物力和財力，但所獲寥寥。在美國整體外交與安全中心向西太平洋和北印度洋轉移的大背景下，再投入阿富汗這樣一場看不到勝利曙光的戰爭顯然與整體戰略不符。

（作者為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南亞研究所副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