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雪
2018年12月16日,在歷經51天的政治危機之后,斯里蘭卡政局又回到了原點:被總統西里塞納解職的總理維克勒馬辛哈官復原職,鏡頭前兩人再度握手。在議會里,統一國民黨和斯里蘭卡自由黨不久前還刀光劍影、相互攻訐,現在竟相互禮貌有加,坐下來重新訂立盟約,聯合政府也再度擁有了穩定多數。這起政治波動究竟因何而起,是個人恩怨、意識形態還是經濟政策?其實這種狀況恰好也說明了斯里蘭卡國內政治的復雜性。
2015年,維克勒馬辛哈領導的統一國民黨與西里塞納領導的斯里蘭卡自由黨組成的聯合政府上臺,隨即就開啟了修憲進程,其中三個最為重要的方向包括:削減總統的行政權力,賦予議會更多的權力;政體改革,賦予地方更多的自治權;強調宗教、文化的平等。2015年4月,議會通過了憲法第19修正案,削減了總統的權力,特別是不允許總統在議會任期完成四年半之前就解散議會,解散議會必須獲得議會三分之二多數的支持,總統任期也從六年降至五年,并且恢復了前總統拉賈帕克薩執政時期取消的總統兩屆任期限制。西里塞納作為總統,同時也作為斯里蘭卡自由黨的主席,力勸他的黨員支持修憲。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當初也正是在這些人的支持下,拉賈帕克薩才能修改憲法從而取消任期限制。

2018年12月16日,維克勒馬辛哈再次就職斯里蘭卡總理。圖為就職當天,維克勒馬辛哈在科倫坡向其支持者發表演說。
第19次修正案的順利通過本應是總統和總理以及他們身后各自引領的政黨開展合作的良好開端,但最終證明它成為了兩黨合作唯一的亮點,此后兩黨關系因各種矛盾急轉直下。2017年9月斯里蘭卡憲法委員會公布了憲法改革的中期報告,僅提到向地方分權、建立某種程度的兩院制以增加地方代表的聲音。但出于避免激化矛盾的目的,在進一步削弱總統權力、完全向議會民主制轉變以及取消佛教在憲法中的獨特地位等問題方面,報告竟不再涉及。斯里蘭卡獨立以來的政治發展過程表明,越是弱勢的政黨越容易倒向僧伽羅民族主義,以收獲相關國民的選票。在聯合政府中,統一國民黨領導的良治聯合陣線在議會中擁有106席,而斯里蘭卡自由黨只有35席,其中一些議員還不時與他們的“老領導”拉賈帕克薩領導的反對黨人民陣線暗通款曲。面對黨內日益分裂,同時與統一國民黨的分歧日漸拉大的現實,作為斯里蘭卡自由黨現任主席的西里塞納認識到,要守住這個黨,就不可能再向其執政伙伴做出更多的讓步。但憲法改革的停滯又引起了其他黨派的不滿,包括主張更大地方自治權力的泰米爾全國聯盟和反對總統集中過多權力的人民解放陣線。
2017年,斯里蘭卡遭受了嚴重的洪災,國內生產總值(GDP)增速降至3.3%。之后的經濟復蘇也不如預期,2018年第三季度GDP增長率僅為2.9%,是2016年以來單季增速最低的。在這種情況下,聯合政府依然推出燃油改革和稅收改革。根據新政策,每兩個月國家就要對石油零售價格進行調整,以實現與國際市場價格的聯動,從而減少國家石油公司的虧損。而本次汽油價格就一次性上調了20盧比,柴油價格上調14盧比,引發消費者的不滿。稅收改革的方向則是提高直接稅比例,加強稅收征管,消除任意的稅收減免。這些舉措自然會引起一些利益群體的不滿。聯合政府還打算重組國有企業。在斯里蘭卡,國有企業提供了30%的正規就業,因而國企的重組勢必會影響到一個數量龐大的且比一般消費者更具政治影響力的人群。
維克勒馬辛哈政府之所以如此積極推進改革,一方面與統一國民黨自身一貫秉承的自由市場理念相吻合,另一方面也是迫于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的要求。2016年斯里蘭卡陷入了國際收支危機,因而不得不請求IMF的救援。IMF為此提供了一項為期三年總額為15億美元的紓困資金,分五次撥付給斯里蘭卡,但每次都要進行審核,總體目標是要讓斯里蘭卡實現宏觀經濟穩定。IMF要求斯采取的措施包括削減預算赤字、重構外匯儲備、引入更簡化更公平的稅收體系等。隨著IMF紓困方案的繼續實施,斯國的債務壓力雖得到緩解,但經常賬戶赤字和財政赤字依然處在較高的水平,這也是造成國際收支不穩定的根源。要解決雙赤字問題,一方面要堅持現有的改革方向,并在此基礎上完善投資環境,使私人投資能夠在經濟增長中發揮更大的作用;另一方面要按照斯里蘭卡2025年愿景規劃,加大經濟開放力度,使斯里蘭卡能夠成為南亞地區貿易、金融、服務的中心。為此,維克勒馬辛哈政府積極籌劃與印度、中國以及歐盟簽訂自貿協定。而這些舉措無不與斯里蘭卡自由黨長期奉行的以國有經濟為主導的進口替代型發展戰略相左。更何況改革短期內讓很多利益團體受到沖擊,而成效又無法立即顯現。有鑒于此,與統一國民黨保持距離、并刻意凸顯政策的分歧,也就成為了斯里蘭卡自由黨政治斗爭策略的一部分。這最終引向了西里塞納總統對維克勒馬辛哈總理的解職。
12月13日,最高法院7名法官一致判決,認定西里塞納發出的解散議會、提前大選的總統令違憲,判決所依據的正是2015年通過的憲法第19次修正案的一部分內容。這還是斯里蘭卡司法史上最高法第一回對總統做出違憲判決。可是,雖認定總統違憲,司法體系卻無法強制西里塞納恢復對維克勒馬辛哈的任命。而且此前西里塞納就公開表示,即使議會以225票全票支持維克勒馬辛哈復職,他也不會再任命維為總理。總統之所以能夠如此毫不隱諱地把個人的意志凌駕于法律之上,就是因為他知道他不會因此受到任何來自司法層面的懲罰。但由于他所任命的總理拉賈帕克薩新組內閣始終在議會里無法贏得多數,各項政策無法落地,連迫在眉睫的2019年預算案都不能獲得通過,造成從中央到地方的政府停擺、支出停發,嚴重影響了百姓的生活。同時,印度、美國、歐盟以及IMF等國際組織也都要求斯政府能夠“遵從民主原則”。西里塞納和拉賈帕克薩很快意識到一味的堅持只會讓他們失去更多,甚至影響到其在下一屆大選中的表現。
由于維克勒馬辛哈和他領導的良治聯合陣線即使擁有人民解放陣線的外圍支持,也無法在議會形成三分之二的多數,從而發起對西里塞納違憲之舉的彈劾。因此,維的歸來對西里塞納的總統地位并不構成實質性威脅。于拉賈帕克薩而言,暫時偃旗息鼓也未必是壞事:斯的改革已經難以推進,2018~2019年間經濟景氣因素又難為繼,讓統一國民黨政府獨自面對殘局,到2020年他所領導的人民聯合陣線還可能會比現在有更多的響應者。
國外媒體在評述拉賈帕克薩此番入主內閣時,總會提到他“親中國”的外交路線。然而,應該清楚地認識到,作為一個有著僧伽羅民族主義情緒的鐵腕領導人,拉賈帕克薩的親華不過是他從對華關系上看到了更多合作的可能。金融危機之后,國際直接投資萎縮、國際資本開始向發達國家回流,而斯里蘭卡恰在那個時候開始了內戰后的大規模重建。中國的企業也正是從那時候開始大舉走向海外,兩國的經貿合作也由此走向深入。2015年拉賈帕克薩下臺,中國投資的港口城項目曾因斯國內政治因素暫時被擱置,但很快就恢復建設了。因為這個以金融、科技、現代物流企業為標志的號稱“科倫坡未來CBD”的土地開發項目,對于斯里蘭卡實現成為印度洋上“貿易、金融和信息技術中心”有著重要的意義,這是任何一屆政府都不會忽視的。
本屆政府由于是聯合政府,組成政府的兩大黨政策分歧過大難以統一,導致行政效率低下,中國的企業亦受其苦。當前,一些西方媒體和斯里蘭卡當地媒體炒作斯陷入了中國的“債務陷阱”,本屆政府已多次在不同場合予以批駁。總之,中斯兩國政府一直致力于推動雙邊經貿合作。不同時期合作水平的高低差異,主要由復雜多變的經濟環境所決定,而非兩國的政治關系。
(作者為中國社科院亞太與全球戰略研究院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