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生
花葫蘆是淶陽野三坡一帶的大土匪。他姓花,花木蘭的花,名字叫啥無人記得。因天生是個禿子,腦袋像一只立了秋的葫蘆,人們便送他“花葫蘆”的外號。花葫蘆槍法準,為了顯示自己的能耐,他故意把自己那柄短槍的準星銼掉,百米開外打活物兒仍是一撂一個準兒,便又有“神槍花葫蘆”之稱。
仗著槍法好,花葫蘆氣候越來越旺,后來又兼并了野三坡一帶大小七股土匪,便立地做成了“草頭王”,黑白兩道都怵他一頭。
1937年,八路軍老九團挺進淶陽,為了壯大抗日力量,九團想爭取花葫蘆加入抗日隊伍。這天,正逢花葫蘆他老爹七十大壽,九團首長便派七連長張八喜以拜壽為名去野三坡說服花葫蘆。張八喜能文能武,而且也是個“神槍手”。
八喜連長帶領一名通訊員直奔野三坡。
到了野三坡地界,見四周寂靜無人,張連長喊一聲:“出來,帶我去見花大王。”便有一干人“忽”地從草叢中躍出,先是下了兩人的槍,接著將兩人往山上領。
未到山門,便聽見鼓樂喧鬧之聲。進了山門,大小土匪全都放下活計圍了上來。張連長環顧四周,見這匪巢高墻大院明樓暗堡,自成一片天地。見了花葫蘆和花老太爺,七連長一抱拳自報家門:“本人姓張名八喜,是共產黨八路軍,今日特來給老太爺拜壽。”花葫蘆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幾轉,便請張連長落了座。
酒席宴上,八喜連長漸漸切入正題宣傳抗日,花葫蘆聽了一會兒,“咕嘟”灌口酒,說:“加入八路有什么好處?”張連長說:“打鬼子保家鄉過舒服日子!”花葫蘆不說話,過一會兒皺皺眉對手下說:“怎會有蒼蠅?”手下便遞過他的槍,花葫蘆朝空中甩手便一槍,手下忙跑過去,從地上捏起一只蒼蠅說:“大哥,還是個母兒。”眾匪大呼:“大哥神槍啊!”張連長要過花葫蘆的槍,贊道:“好槍!可惜我的槍沒在手上,要不正好是一對兒。”花葫蘆一拍腦門:“快還客人的槍。”手下把張連長的槍拿過來,“花葫蘆”一看,便愣了一下,這槍竟也沒有準星。張連長掂掂兩把槍說:“給老爺子拜壽,怎能沒壽禮?”說著望一眼通訊員,通訊員便從桌上的錢匣子中抓一把錢票兒“刷”地揚上天,但見張連長“騰”地站起身,雙槍爆豆子般一陣點射,錢票兒便被彈風裹夾著像一只只花蝴蝶“撲啦啦”朝影壁“釘”去,槍聲旋即停止,影壁上竟多了個錢票兒組成的“壽”字。眾匪驚得吐出了舌頭,好半天才喝出彩來。張連長說:“我這壽禮是現做現送,獻丑了!”花葫蘆沉思半晌說:“張連長神勇,不過剛才你說的事我還要合計合計。”張連長便告辭。
其實,惦記花葫蘆的還有日本人。這時候,日本人剛剛占了淶陽縣城,鬼子也想拉攏這股勢力,就在張連長走后沒幾天,鬼子中隊長佐佐木便派人來找花葫蘆。來人見了花葫蘆,先是送上三千大洋,又許以高官厚祿,但花葫蘆說“這時局拿不準”,沒立馬答應。來人回去向佐佐木一報告,佐佐木便派人尋機把在野三坡鎮看大戲的花老太爺綁架了。花葫蘆是個大孝子,老爹被人綁了票兒,正心急如焚,這時佐佐木派人來傳信,花葫蘆便去了淶陽縣城日軍指揮部。見了花葫蘆,佐佐木說:“皇軍大大地賞識你。”花葫蘆說:“只要放了我爹,一切都好說。”佐佐木便叫人拉過一個被俘的八路軍戰士。佐佐木把自己的“王八盒子”遞給花葫蘆,花葫蘆說:“我跟八路軍無冤仇。”佐佐木呼哨一聲,兩只大狼狗便撲向被俘戰士,隨即便是一陣慘叫。佐佐木說:“反正都是死。”花葫蘆便舉起槍把八路軍戰士打死了。
花葫蘆手上沾了八路軍的血,便做了漢奸。佐佐木封他當了警備大隊長。開始花葫蘆多少還有些中國人的良心,知道給日木人作事是為虎作倀。不過,久在狼窩,狼性自然會濃。佐佐木對花葫蘆極為看中,金錢美女花天酒地任他玩樂,花葫蘆便很是對鬼子感恩戴德,那打家劫舍的土匪脾性越發顯露出來,于是一心一意作起日本人的走狗來,打仗沖鋒總是一馬當先,殺害了我不少抗日戰士。佐佐木一高興,便把自己的大洋馬給了他,花葫蘆快槍快馬更加有恃無恐,在血洗康家莊時,為了顯示自己的槍法,他騎馬飛馳反身連續射殺我十三名抗屬,欠下了累累血債。
這年秋天,日軍調集了三千重兵對淶陽進行大掃蕩。這天,老九團與鬼子打了一場遭遇戰,九團寡不敵眾,團長命七連掩護大部隊轉移。七連長張八喜奉命帶十八位戰士死守鴨蛋嶺,把佐佐木和花葫蘆的日偽軍打得哭爹叫娘。最后,由于彈盡糧絕,除八喜連長被俘外,其余戰士全部犧牲。
花葫蘆望著被俘的張連長說:“怪不得我手下的弟兄死那么多,原來遇上了你。”八喜說:“我要是還有子彈,你們死得更多。”花葫蘆親自給八喜上了綁,而后與兩個日本兵一起押張連長回城。
天黑時,他們走到一片玉米地。七連長一直在暗中使勁掙脫繩子,這時他忽然感到繩子有些松動,再一使勁,繩子便脫了。七連長猛地把一個鬼子撞倒后飛也似的跑進玉米地。鬼子要追,花葫蘆說:“天黑,有埋伏。”說著朝張連長跑的方向“叭”地一槍,而后吹著槍口,乜斜著眼說:“太君信不過我的槍法嗎?”
第二天,佐佐木親自帶人與花葫蘆一道去了那片玉米地,見地上有幾滴血跡,花葫蘆說:“八路收了尸,這小子,賊瘦,血也不多。”
1945年秋天,日本鬼子投降,花葫蘆被俘獲,淶陽縣民主政府成立。民主政府下設了公安局,張八喜當了首任公安局長。由于當時沒有設法院,公安局就兼具了法院的職能。幾天后,民主政府槍決花葫蘆。張八喜局長宣讀了花葫蘆的罪狀和槍決令。花葫蘆說:“我有話要說。”八喜局長走到他跟前。花葫蘆說:“你那左耳朵還痛嗎?”八喜摸摸被子彈洞穿的左耳:“我知道你那次是有意救我,可那不能抵你一生罪惡。”花葫蘆嘆道:“我后悔沒聽你的話加入八路……我放你一馬,那是英雄惜英雄,咱倆都是神槍,再說我這也是替自己著想。”八喜問:“怎個替自己著想?”花葫蘆說:“我不想委屈了我這顆禿頭,我是神槍,得死在神槍手上,只有張八喜能成全我。”八喜說:“行。”花葫蘆說:“上次你‘釘錢票兒的功夫很了得,還有絕活嗎?讓老花再開開眼。”八喜局長便要過一桿大槍,像挑水一樣橫擔在雙肩上,而后轉過身背對著花葫蘆高聲喊道:“你看著——二郎擔山。”說著偏身擰槍,“叭”地一聲脆響,花葫蘆那個“好”字剛喊出一半,腦袋便開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