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到底該不該打學生“不打不成器”背后的教育觀念轉變

張清林當年的行為或許源于“不打不成器”的棍棒教育思維。隨著時代進步，這種方式早被摒棄，也被教育部門明令禁止。張清林現今班里的學生都說：張老師不打人了，是個挺好的老師。這背后折射著一所縣域普通中學乃至全省、全國教育風氣的整體變革。

一段“學生找20 年前老師算賬”的視頻，將33 歲的常仁堯的人生軌跡改變了。視頻中，精壯高大的常仁堯朝清瘦的張清林走去，朝著臉頰狠狠甩去一個巴掌，之后接連幾下拍打，老師沒有還手……

就在這場學生成年之后打老師的罕見事件背后，有越來越多理解常仁堯的聲音在互聯網出現。也有不少同齡的局外人，在網上頻頻回憶自己年少時課堂里的遭遇，仿佛從圍觀一個人的“復仇”中獲得共鳴。

“我打他是有錯，但他起碼要負50%的責任”

2018 年7 月，常仁堯約潘雷去縣里釣魚，忽然看到一位50 多歲的謝頂男子騎著電瓶車往自己的方向駛來。“我好像看到當時打我的那個老師了。”常仁堯下意識把自己手機交給了潘雷，補充了一句：“如果真的是他，你幫我錄下來！”

曾經的學生確認了老師的身份后，對老師面部猛然重擊，自報家門并咄咄質疑：“你還記不記得我？當時怎么削的我？莫欺少年窮，你知不知道？”

年邁的老師把電動車停到路邊，撫摸學生的手臂勸慰：長大了嘛，以后會好的……

眾人開始勸架，張清林向常仁堯道歉……附近村民將常仁堯拉開，張清林駕著電瓶車離開，留下常仁堯站在原地看著剛才錄制的視頻。他向潘雷解釋：錄下這段視頻的主要目的是讓女兒長大了能夠看看。至于讓女兒從這些暴力畫面中獲得什么樣的信息，他沒有說。

打人事件以后，常仁堯很少再提起張清林。直到12 月16日，作為“攝影師”的潘雷再次在微信群里看到了這段視頻，發現常仁堯已經站在輿論風暴中心。

常仁堯此前發布了一段自我辯解的5 分多鐘視頻。他鏗鏘有力地表達著：“我打他是有錯，但是錯的不止我一個人，他起碼要負50%的責任。”“當時他30 多歲，我只是上課瞌睡，他讓我蹲在講臺下面我蹲下，然后就是踹頭十幾下……他踹我頭的畫面從那個時候跟到現在，折磨了我十幾年。”

就在常仁堯被警方帶回欒川不久后，二三十位得過這個年輕人恩惠的鄰居和親屬結隊去派出所說情。一份名為“雷灣村村民為常仁堯伸張倡議書”里留下了100 多名村民的簽名，每人都按有手印。“給患病無錢醫治的村民常小孬一次捐助現金1000 元；村民常彥坡駕車撞人出車禍無力賠償時主動借給他現金10 萬元……”在村民們眼中，常仁堯其實是個不賴的孩子。

“當時家長喜歡嚴格的老師，還喜歡把孩子往‘暴君’的班上送呢”

視頻被曝光后，張清林從未在實驗中學學生和同事面前做過任何解釋，依舊堅持出勤上課。因為覺得毆打他的是自己的學生，不光彩，就未報警。

根據欒川縣實驗中學多位初二學生所述，現在張清林任教初二年級5 個班的歷史課。“張老師比我們之前的歷史老師講得好多了，他總是圍著我們轉，學生有什么問題都會幫著解答，下課也和我們聊天。”一位張清林任教班級的男生說。這名學生覺得在張清林的課上同學們的課堂表現都很好，因為張老師人很和氣。比如，他請同學站起來回答上節課的問題，如果那位同學不會，他也會耐心解釋直到同學聽懂為止。

根據常仁堯以前向朋友的敘述和他多位同學的回憶，20年前實驗中學的學生流傳著“張清林是實驗中學四大暴君之首”的說法。一位和張清林共事了近20 年的老師解釋了一句：“當時家長喜歡嚴格的老師，還喜歡把孩子往‘暴君’的班上送呢。”

另一位和張清林同一小區的小學老師則回憶，在20 年前縣城的中小學里，用適度的體罰手段規訓學生幾乎是習以為常的事。“當時一個班級很大，六七十名學生，一名淘氣學生就能攪亂整個教室，老師只能在學生面前立威。”這位老師坦言，他從教的最初幾年里也時而會對學生動手管教，主要工具就是手中的教棍。

然而，當時的家長們，的確大多都更愿意選擇有“嚴厲管教”名聲的班主任。在這位老師的記憶里，直至上世紀90 年代末，由于學校對師德師風管理的逐步規范，老師們才開始嘗試和家長細談，聯手教育頑劣的孩子。

“這是20 年前的教育大環境了，現在哪個老師敢？”

提倡以德報怨，反對“冤冤相報”，是中國人的處世傳統，常仁堯也認識到這一點。他在網上表示，不管面臨怎樣的處罰，都積極接受。并表示無意中傷害到了真正教書育人的好老師，愿向所有老師說一聲對不起，但不包括張清林。

張清林當年的行為或許源于“不打不成器”的棍棒教育思維，“打是為你好”也曾是家長與老師的信條。隨著時代進步，這種方式早被摒棄，也被教育部門明令禁止。

和張清林同一小區的小學老師表示，最為明顯的教育方式的轉折點，是在2009 年教師法的修訂版出臺以后。“那段時間學校真的開始把教師法作為評判教師的依據，我們對體罰的概念也變得敏感。那段時間，被舉報體罰學生情節嚴重的老師在縣里很少，而且都做了調離崗位乃至辭退的處理。”從那之后，這位小學老師開始克制自己在課堂上的情緒，“比如學生犯了錯誤，可以讓他在自己座位上站一小會兒，但站在教室外面或者是教室前后位置都是體罰。”

管教的尺度，在小縣城里被反復掂量。“這是20 年前的教育大環境了，現在哪個老師敢？”這位老師多次表示不要過于計較張清林的往事。

無論是老師還是家長，教育理念確實在改變，甚至逆轉。2018 年夏天親眼目睹打人事件的一位農村母親，認真告誡在讀小學五年級的兒子：“如果老師打你，你一定要回來跟我說！”不過，她補充了一句：“怎么區分是不是體罰呢？比如我的孩子背不出課文，老師為了表示責怪，在他手心里用手掌輕輕拍兩下，這也是可以理解的……”

歸根到底，學生報復老師，其實是痛在所有人的身上，各方都無光彩可言，也是落后教育方法之殤。教育有陽光，學生就有溫暖，教育若簡單粗暴，學生又何以溫良細膩？此案給大家上的不僅是堂法治課，也是堂教育課，如何正確對待學生的不完美，值得社會共同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