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保文

楊貴是河南汲縣(今衛輝市)人,1954年26歲時當選為中共河南林縣縣委第一書記。他領導全縣人民興修紅旗渠,名揚世界。李龍太是林縣西諸翟村人,1938年11歲時跟爺爺逃荒來到長治縣,19歲任林移村農業生產合作社主任,1960年任大隊黨支部書記。他帶領全村人植樹造林,使林移大隊成了林茂糧豐的社會主義新農村。1958年在全國農業社會主義建設先進單位代表會議(即全國“群英會”)上,受到周總理的親筆嘉獎。初級社以前,李龍太每年都要回老家看奶奶。他見林縣各村的黑板報上都寫著“楊縣委”,老百姓也常提起“楊縣委”,一打聽才知是指縣委書記楊貴。
1967年11月的一天,國家林業部副部長荀昌五率領十幾人來到林移視察“四旁”綠化(地旁、路旁、水旁、村旁)。林移大隊150多戶都住青磚青瓦的兩層樓房,每排樓房前后種兩行小樹。村里7條大街的兩側也種著楊樹,通往村外的5條大路旁種滿了樹。全村800多畝耕地就有200畝是樹,人均250株。樹林把村子裹得密密匝匝,白天看不見村,夜晚看不見燈。荀部長越看越著迷。從村里看到村外,從上午看到下午。因村里和縣里的吃住條件差,荀部長一行人由晉東南專區接待,食宿安排在長治賓館,把午飯也耽誤了。傍黑臨上車時,他握著李龍太的手說:“1958年全國出現的好多先進單位,有一大部分是虛假的,夸大了的。林移是名副其實的好典型,平原綠化工作做出了成績。我要到全國去宣傳,特別是要到河南去宣傳。林縣人修紅旗渠,改造山河的精神在林移也體現出來了。”
1968年3月的一天,幾輛吉普車開進林移村。為首的大高個子對龍太說:“我叫楊貴,是林縣縣委書記。林業部的荀部長在河南宣傳,說山西有個林移大隊,平原綠化走在全國前頭。我們不知道長治縣還有個林縣村,今天專門組織縣常委們過來學習取經。”一聽是楊貴,李龍太一把握住他的手說:“早就聽說過有個楊縣委,今日總算見到真人了。”他領著這些父母官在村里村外看。楊問:“怎想起種樹來了?”李答:“這里原是一片水泊地,堿性大,不能長莊稼。樹能吃堿,種上樹才能改良土壤養活人。”楊看著一行行大樹說:“這樣粗的樹會不會影響莊稼?”李說:“1965年8月10日刮了場大風。因樹大林密把風擋住了,莊稼就沒受到損害。附近有些村沒樹,玉茭、谷子就刮倒好多。”楊問:“你們上來幾十年了,想不想家?”李說:“怎個不想?好多老人早早就告子女,死后要埋到林縣。”楊擦了擦濕潤的眼睛說:“林移就是遠離父母的孩子,在山西做出了成績,給林縣人爭了光。”他還去大隊辦公室看了1958年12月周總理親筆簽名獎給林移大隊的那張獎狀,并說:“可得保管好,不敢把它丟了。這東西花多少錢也買不上。”李陪著楊看了一天,晚上他們便坐車回去了。
幾天后楊貴帶著36輛大汽車又來了。他把全縣各大隊支部書記以上的干部1000多人都拉來說:“上次沒看夠,今天再來看看。”這下把林移村塞得滿滿當當,村里村外到處是人,比唱戲還紅火。李龍太拿著干電池喇叭作講解,可人太多后面的根本聽不見。有些人就干脆跑到地里問社員,社員們就講出他們的一些做法、經驗。楊貴說:“咱林縣那地方石厚土薄,通過這次學習,非讓它變成綠油油的一片不可。”那時林移還未設接待站。天黑了李要他們住下。楊說:“林移村總共才600來人,老家就來了1000多,根本住不下。還是去找順達老哥吧!”于是30多輛大汽車浩浩蕩蕩在夜色中又開往西溝投宿了。
據檔案記載,僅1968年河南到林移參觀學習的就有8萬人。1971年國務院召開林業工作會議,在全國樹立了“三隊一縣”(即山西省平順縣西溝大隊、長治縣林移大隊和遼寧省赤峰縣東方紅大隊;河南省鄢陵縣)的林業模范。在會場上,鄢陵縣的代表在發言中說,他們是學了長治縣林移大隊后才實現的全縣林網化。荀部長的宣傳起作用了,“林移經驗”在河南開花結果。
李龍太還聽說了修筑紅旗渠的一些往事。林縣地處河南省北部,與山西接壤,是個干涸少雨、水貴如油的山區。看到全縣人深受缺水之苦,楊貴就和縣里的其他領導爬山越嶺調研,最后制定出把山西漳河水引入林縣的“引漳入林”方案。“劈開太行山,漳河穿山來,林縣人民多壯志,誓把山河重安排。”紅旗渠工程于1960年2月動工。林縣老百姓在懸崖峽谷間鑿洞搭橋,有的地方還砸死了人。老百姓不理解,便把怨氣都撒到楊貴身上,到處上訪告他勞民傷財,拙取蠻干。楊很倔,知全縣人恨他就刻了一方“狗官楊貴”印章。不管走到哪處工地都扯開喉嚨喊:“老鄉們,我叫楊貴,是個狗官,下面聽我‘汪汪叫上幾聲。”他苦口婆心把修紅旗渠的長遠意義說出來:現在受苦受罪為的是子孫后代享福;不把漳河水引進來林縣就不能發展,只能渴死、窮死。還多次對人無奈地說:“紅旗渠要是修不成,我不是讓林縣的老百姓抓住打死,就是被國家法辦槍斃。”
1969年是林移人逃荒到此的第60個年頭,為不忘歷史,林移大隊黨支部、革委會決定重走逃荒路。1月5日這天,李龍太、郭運林、崔志寬、王才寶等4位老貧農領著村里的76名男女青年,背著鋪蓋和干糧沿著老輩人走過的路步行回河南。這條路須通過長治縣、壺關縣、平順縣才能到林縣。沿途要經過幾十個村莊,得爬過豬頭山、風嶺、關東溝嶺等9座山峰,全長200多里。他們頭天走了60里路,晚上住在壺關縣晉莊村一個圈羊的土窯里。次日走了79里,夜宿平順縣玉峽關村。再往前還有32里的下坡路,但這時年輕人實在走不動了。當晚李龍太花錢在玉峽關公社機關給林縣縣委打了個電話,問明天下山后能否派輛車來接他們。楊貴接到電話后很重視,翌日就派縣委辦公室的兩個同志帶著車在八達村等候。這樣第3天大家下山后又走了45里來到八達村。然后坐上汽車行駛25里到了林縣南關的南池村。縣委的同志把他們安頓到林縣第二招待所。
晚上所里做了大米豬肉燴菜,煮了菠菜湯來招待。年輕人都餓壞了,端著大碗吃得香。這時楊貴和其他領導來看望大家并問:“大米飯好吃不好吃?”都答:“好吃。”他說:“這就是用你們山西的漳河水種出來的水稻。以前不用說稻子,旱得連玉茭也長不住。”還說:“你們都是在新社會長大的,沒受過苦,還是鍛煉鍛煉好。”還不忘叮囑所長說:“眼下正是十冬臘月,山西人怕冷,夜里給他們蓋厚些。”這天晚上林移人都鋪著一條被子蓋著兩條被子睡了。睡到半夜把李龍太熱醒了。那被子又寬又厚均用新棉花做成,蓋上一條就渾身出汗。
后來的幾天里,楊貴安排林移人參觀了紅旗渠、李家寨大隊和東冶大隊。該渠總長3000多里,他們重點參觀了英雄渠匯流、青年洞、分水閘、奪豐渡槽。臨淇公社的李家寨大隊是農業模范,庫存小麥100萬斤,在露天用磚壘起幾個大糧囤,這樣通風糧食不會霉爛。回來后林移也學著把糧食裝進囤子里。東崗公社東冶大隊是山區綠化的模范,種了好多柿樹、核桃樹等經濟林。大隊拿出軟棗、柿餅來給他們吃,還送給每人一斤板栗。全國林業勞模石玉殿介紹了他們村的造林經驗。13日晚上,縣委辦公室的同志領著他們去東關禮堂看了場豫劇。次日晨兩輛紅色大轎車順著解放后新修的林長公路把林移人送回了長治縣。
在林縣6天,李龍太只見過楊書記一兩回。縣委辦公室的同志解釋說紅旗渠雖修成了可縣里一直不穩定。對立面基本上天天找楊說理辯論。楊不理他們,每天一大早下鄉,深夜才回來。
1975年秋,全國第一次農業學大寨會議在山西省昔陽縣召開。李龍太已調晉東南地區農林局當副局長兼地區林業工作站書記了。他沒想到在此又見楊貴。楊貴時任國家公安部副部長 (兼任河南安陽地委第一書記和林縣縣委第一書記)。他說:“又來山西取經了。”兩人相視而笑。
1994年6月,李龍太去林縣,住在林濾賓館。他和林縣人大主任路明順是老相識,就給老路打電話。路說:“楊貴書記來了,我正陪著他在四招。”20年沒見楊書記了很想見見他。可他已是副部級領導了,不是輕易就能見到的。就在龍太感到遺憾時,寓室的門開了。路陪著楊走進來。楊貴老了,走路弓起了腰。李說:“我應該去看你。”楊說:“你是客人。還是我來看你吧!”他們坐下來,楊貴問起晉東南幾位老勞模的情況,問申紀蘭、郭玉恩、武侯梨,還提起李順達,說:“要沒有順達老哥,紅旗渠就修不成。他不在了,可林縣人不敢忘了他。”李見楊的頭發都白了就問他多大了?一問才知他倆竟同歲都屬龍。
李從長治縣人大副主任位上退下后一直蟄居在鄉。2018年4月楊在京病逝,終年90歲。當家人把此訊告李時,老人喃喃自語:“走吧!該起身了,活上多大是個大呢!”
(責編 王燕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