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小人物歌唱
——方英文《群山絕響》的人物塑造探析

王曉峰

好的文學作品，應該是“讀著不累，合卷涵咀”的。方英文長篇小說《群山絕響》，就具備了這一點?！度荷浇^響》是一部關于小人物的小說，書中所寫的都是普普通通的人物，普普通通的生活?！度荷浇^響》故事很簡單，以主人公元尚嬰成長為主線，描述了鄉村少年元尚嬰初中畢業后，一心想上高中，卻因家庭成分沒有如愿，后來因一名學生溺水身亡給元尚嬰提供了機會，但元尚嬰卻再次遭遇命運的捉弄，畫了一個圓，最后又回到了原地。小說以素描的手法，真實再現了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秦巴山區鄉村的世相風情。

楚子川是當時中國千千萬萬鄉村的一個縮影，從這里，可以找到我們、我們父母和祖輩的影子。

《群山絕響》與其說是小說，不如說是一部反映鄉村生活的大散文。讀方英文的作品，常常會被他所描述的大巴山區的鄉土人情所吸引。元尚嬰就不多說了，他其實就是作家對自己青少年時代的追思。

說《群山絕響》，元尚嬰的爺爺元百了絕對是個繞不開的人物，爺爺對元尚嬰的成長影響無疑是最大的。元百了是個智者，也是這個偏僻鄉村的圣人，幼時讀過私塾，天資聰慧，會醫術、木工、釀酒、織布、鑄銅、燒窯等多種技藝。爺爺雖說是舊社會過來的人，但對一切都看得開，不論是解放前還是解放后，辦了許多善事，如借錢給麻順簍娶媳婦等，以至于在那個以“階級斗爭為綱”的時代，沒有遭受大的磨難，能平安過關。

爺爺平時常教導子孫，“別人欠你的，你不要記；你欠別人的，一定不能忘”。尤其是爺爺對元尚嬰說的三句話，對他的成長和未來影響非常大。除夕那天，路遇兩個小乞丐，蓬頭垢面，爺爺把兩個孩子請到家里讓他們吃喝，臨走還把過節的糖果全部倒進孩子的蛇皮袋子里。元尚嬰對爺爺說，“爺爺啊，你真是活菩薩！”爺爺更正道：“那兄妹倆才是活菩薩，他們讓我們變得善良?！彼麄冏屛覀冏兊蒙屏?，所以應該感謝他們。這是第一句話。

除夕夜，請鄰居劉文舉來吃團圓飯。劉文舉年輕時不成器抽大煙，把家產折騰光了，土地多半賣給了元家，結果元家解放時成了地主，劉家反而因沒有田地成了貧農。劉文舉中年得女，是個半啞巴，半月前患肺結核去世了。爺爺讓元尚嬰去請劉文舉夫婦，“他們遭難了，不把他們請來，我們是會牽掛他們的，他們來了，我們就安心了。他們讓我們安心，是幫我們的忙啊。”這是第二句話。爺爺用復數“他們”讓“我們”安心，旨在教育子孫，要像他那樣理解人和愛人。

爺爺聽說元尚嬰利用在學校廚房幫灶的機會，給自己心儀的女同學蘇景蘭打飯沒收錢，還倒找蘇景蘭四兩飯票的事。爺爺語重心長地對元尚嬰說：“尚嬰啊，你可要記牢一輩子！你將來千萬不要做官！你一掌權，可能會控制不住自己，會以權謀私的！”這是第三句話。我相信，年幼的元尚嬰聽到這句話時，心靈是震撼的，必將會對他的將來產生深遠的影響。如果元尚嬰是作家的原型的話，我不知作家履歷沒有從政的經歷是否與此有關，當然，這已是題外話了。

在爺爺身上，元尚嬰學到了許多，以至于最后蘇景蘭告訴他，是誰寫他大字報害他丟了工作被迫退學時，被元尚嬰一把推開了。他不愿知道是誰害了他，他寧愿把每個人都想得都是好的。

對元尚嬰成長影響最大的還有他的母親游苑惠。

游苑惠出生在漢江南岸巴山的一個鄉村，心性善良，一心向佛，雖說識字不多，但聰明過人，且極有見識，尤其在兒子元尚嬰能否繼續上高中問題上，母親的態度最堅決最執著。用母親的話說，好男兒志在四方，如果養個兒子一輩子窩在身邊晃來晃去，算是白養了兒子！于是，這才有了本書中最感人的一幕，為了兒子元尚嬰能繼續讀高中四處求人送禮的一系列故事。按理說，作為虔誠的佛教信徒，給人送禮，本不容易，但當這一切與孩子的前途比較起來時，任何一切都是可以不要的，包括所謂的尊嚴和面子，這一點，元尚嬰的父親顯然不如母親。

由此想到我的父親，我的父親是個煤礦職工，那年，為了我能從煤礦井下調到機關科室，父親花了兩個月的薪水，備了一份厚禮，于一個寒風凜冽冬天的傍晚，敲開了某領導的門。我父親一輩子沒有低三下四求過任何人，但為了我，我不知父親感受了怎樣的恥辱。想到此，我心里就不由地涌出一陣酸楚。

在元尚嬰能否上學的問題上，爺爺的態度是上了當然好，不上也好，萬事沒有一件是絕對的。這體現的是一種老莊思想，和爺爺平時為人處世的觀念是一致的。而母親，教給元尚嬰人生第一堂課是，要做成一件事，就要全力以赴，不考慮后果，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要努力爭取。比如，在上學問題上。

母親教給元尚嬰的人生第二堂課是感恩。萬水貴溺水身亡，元尚嬰頂替上了高中，母親多次要求元尚嬰去萬家看看，并把過年剩下的四兩肉票拿出來買成肉，讓兒子拿去去看望萬水貴的父母，使萬家深受感動。要知道，就在那個年代，別說吃肉，就是五谷雜糧也把肚皮都填不飽。

再后來，元尚嬰因為一個郵遞員的意外死亡的而提前參加工作，成了一名郵遞員。在這件事上，母親先是不同意兒子參加工作，到后來實在攔不住，仍然是讓兒子到對方家里表示感謝。元尚嬰母親善良知恩感恩的形象，是非常立體的。

方英文是我最喜歡的一個作家，讀他的小說，仿佛把人帶到了六七十年代的秦巴山區，一個個形形色色的小人物，是那么地親切，仿佛就在身邊。在這些人物中，塑造最為成功的，我認為當屬生產隊長麻順簍。在《群山絕響》里，麻順簍并不是一號二號人物，但卻塑造的栩栩如生。

首先，麻順簍很懂得人情世故，如在對待元尚嬰上高中問題上，他說，不就是尚嬰上個高中嗎，不用這么破費的？還提起尚嬰爺爺曾借給他三塊大洋娶媳婦的事，讓尚嬰母親聽了熱乎乎的。特別是在換雞蛋問題上，盡管心里也斗爭，但最后還是“一頂一”給尚嬰母親換了雞蛋，說明他為人本質不壞，還是有感恩心的。

其次，麻順簍很有個性。在尚嬰母親問用不用給柳會計打個招呼時，麻隊長一口痰砸地，“你就說我讓蓋的，他就得蓋，要是敢不蓋，年后上工，看我如何拾掇他?！倍潭處拙湓挘粋€作風霸道，在自己一畝三分地說一不二的基層干部形象躍然紙上。

還有年終決算的那一幕，更是把人帶到了幾十年前，生動再現了當時的場景與人物，給人以無限的感慨與審美享受。隊長麻順簍簡單幾句開場白，就吩咐會計柳志兵公布賬目。柳會計不慌不忙地卷起煙卷喇叭筒，伸出舌頭一舔紙角，將喇叭口粘住，再掐掉喇叭筒大頭的紙尾巴，馬上有人劃著火柴，殷勤地幫他點著。會計是賬房先生，又管著公章，因此備受大家敬畏。麻隊長看在眼里，不舒服在心里，這分明是分享自己的權威嘛！望著柳會計裝聾賣傻“噗、噗”地吐著煙圈，他躁了，一把揪過柳會計嘴上的煙卷，徑直塞進自己嘴巴：“你斯文個球！”猛咂一口，邊吐邊說，“臘月荒天的，大家凍得打尿顫咧，趕緊公布賬務！”柳會計臉面當下掛不住，卻見大伙兒眼巴巴地瞅著自個，只好抬手斜揪鼻頭，一擰，一擤，一甩，雙手一搓，抓起算盤、舉起落下、落下舉起，“嘩啦嘩啦”響得要讓每個人聽見。

在這一節，柳志兵不慌不忙地“卷”煙，一“伸”一“舔”一“粘”，然后再一“掐”，接著有人“劃”著火柴，殷勤地“幫”他點煙。這一連串的動詞，把一個生產隊會計的得意、滿足的心態表現得入木三分。

隊長看在眼里，不舒服在心里，一把“揪”過柳會計嘴上的“煙”，徑直“塞”進自己嘴巴，猛“咂”一口，邊“吐”邊“說”……這樣一段文字描寫，把一個生產隊隊長的霸道和一個會計由最初的得意到后來的尷尬描寫得淋漓盡致。

再次，麻順簍之所以敢這樣“霸道”，其一是有權，他是生產隊長。其二是拳頭硬，這從蓋代銷店背石灰他背“雙活”可以看得出。在基層當干部，如果沒有過硬的拳頭，想當好一個干部也不容易。當然，麻順簍也有男人普遍存在的缺點，好色。如麻順簍背石灰賺了十八元錢，兜里有了錢，就錢壯慫人膽，異想天開地想睡駐隊女干部，表現了人性最丑陋的一面。

麻順簍形象的塑造，可以說在農村基層干部里具有普遍性和代表性：能干（大事不糊涂，比如催繳公糧、賣力修大寨田等）、能打（身強力壯，孔武有力）、霸道（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說一不二）、貪財（想辦事不送禮不行）、好色（就像一只發情的公狗一樣，逮住機會就上）?？傊?，麻順簍，是可以進入中國官場臉譜的人物。

在這本書中，牛三寶盡管著墨不多，但卻是個不能忽視的人物?！澳憧茨抢铊F梅的奶子，顫悠悠的讓人心慌! 要是能讓我揣摸一把，排啞炮時被炸死都不虧！”牛三寶是伴隨著這句名言出現的，卻不想一語成讖，排啞炮時牛三寶被炸成兩半截，上半截徑直飛進漢江里，下半身因為守護人不操心，夜里又被狼叼走了。牛三寶是個可憐人，活了半輩子連女人都沒摸過，死了更是連尸體都沒有留下。生活中還有多少這樣的人，作家沒說。作家在述說這件事時，沒有做任何評價，有的只是客觀的陳述和記錄，雖然這陳述這記錄殘酷得讓人不敢直視，但正是這種陳述這種記錄，使我們了解到當時生活的真相。

還有田信康沖刺“成人禮”那一節。田信康背過苞谷后，麻忠和一群婦女正在打鬧嬉笑，回身見田信康笑的開心，麻忠就冷不防擼一把田信康的褲襠，然后手拃半空，這么長了，娃弄成事了，該記十分工了。羞得田信康轉身就跑，心里卻感謝麻忠那句“該記十分工啦！”寥寥數筆，把一個孩子的羞澀、矛盾的心理刻畫得惟妙惟肖。說到田信康這個人物，重要性可與主人公元尚嬰并駕齊驅。二人是自小玩大的伙伴關系，起著相互映襯的重大意義，需要專文解析……

在這部二十六萬字的小說里，作家為我們塑造了無數個藝術形象，涉及到到人物有上百個：有開明公道、不識字卻掌權有道牢牢把握無產階級印把子的大隊支書；面兇卻熱心腸的公社武裝干事丘干事；堅持原則、富有人情味的大隊馬會計；精打細算、為人摳唆的生產隊記工員麻忠；為人精明愛顯擺的生產隊會計柳志兵。還有每逢婦女來買東西就特別來勁的代銷店營業員唐有余；道貌岸然、一肚子男盜女娼的白校長；能歌善舞、白皙漂亮的女老師顧紅梅；“大義滅親”卻不幸溺水身亡的高中學生萬水貴等等。

這些人中，沒有絕對意義上的好人，也沒有絕對意義上的壞人，甚至包括舉報白校長亂搞男女關系的那個不知名的舉報者。有的人物雖然只有寥寥數筆，但卻形象生動，真實，可信?！度荷浇^響》是一部小人物的傳記，我喜歡《群山絕響》，更喜歡作家為我們營造的精神世界。巴爾扎克說過，小說是一個民族的秘史，通過《群山絕響》這本書，使我對這句話有了更深刻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