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財經角度看蔣介石發動內戰失敗原因

黃瑤

國民黨高層對為何速敗的不同觀點

在內戰中為何會失敗，敗退到臺灣的國民黨人士中有截然不同的觀點，一種認為主要是敗于經濟，一種認為主要是敗于軍事。

前者如陳立夫。他認為：“大陸淪陷，政府撤至臺灣，檢討得失，病在財政經濟之失策，致影響軍事，而黨務亦難辭其咎。”

后者如白崇禧。臺北“中研院”近代史所賈廷詩、陳三井訪問白崇禧時提出：“有人認為大陸之敗，非戰之過，軍事失敗只不過是原因之一，此外像經濟、政治、教育等的因素也很重要，甚至因此影響了軍事之敗，互為因果，健公對這種說法認為如何？”白崇禧說：

我不以為然，最重要還是軍事，軍事逆轉，經濟亦逆轉，才從大陸潰退下來。1946年，關外有5個美械軍，四平街一戰把林彪打垮了，旋克長春，如果我們一直打，打到哈爾濱、滿洲里、佳木斯，把他們打完了，把東北民眾組織起來，把頭一等的軍隊調回關內打聶榮臻，這是完全不同的戰事結果。戰事好轉，其他一切也不至于崩壞下去，可能就獲得了勝利。

這兩種觀點孰是孰非，筆者不予置評。筆者曾在《黨史博覽》上撰文對蔣介石軍事上為何速敗作過剖析，本文試從財政經濟角度再作一剖析。

1948年袁國統區貨幣急劇貶值袁人們攜帶大捆的鈔票搶購日用品

蔣介石企圖速戰速決后處理經濟問題

戰爭是非常燒錢的事，對于脫離人民群眾的國民黨軍來說，尤其如此。國民黨在發動內戰前財政經濟狀況究竟如何呢？

金融專家張公權寫道：

在抗戰結束前的幾個月里，中國已達到人眾財竭，民不聊生的邊緣。普通的消費者都將其全部儲蓄以及可以變賣的東西拿出來茍延度命。稅吏和軍人的橫征暴斂，巧取豪奪，使廣大農民痛心疾首。而在軍隊中開小差者，日見增多。在整個中國，抗戰情緒被殘酷無情的通貨膨脹破壞無余。

抗戰中通貨膨脹的情形如何？金融專家資耀華在《國民黨政府法幣的崩潰》中說：“當一九三七年抗日戰爭前夕，法幣發行總額只有十四億元……到了日本投降前夜，法幣發行總額即已達五千億元。”

抗戰勝利后情形如何？王世杰在蔣介石發動內戰當天的日記中寫道：“近來一般輿論對政府均甚觖望，大之要原因為物價高漲，政府財政之前途十分暗淡。政府在此方面為‘無能之表現。予實不勝憂慮。”

這一點陳誠似乎也看到了。1947年1月27日，陳誠在給蔣介石上的簽呈中寫道：“乃自勝利年余，全國一切人力財力，幾以完全脫離生產，致農村凋敝，工業窒息，商業萎縮，生產既以銳減，物價自難平抑，軍公人員固飽受生活威脅，全國民眾亦無法安其生產。遂使共匪得以尋瑕蹈隙，益肆猖獗。故共禍之蔓延，初非單純之軍事問題，而實有社會之因素也。”

如此說來，應該休養生息，和平建國了？不。1947年2月15日，陳誠在給蔣介石上的簽呈中說：“對武裝叛亂土匪必予撲滅，仍應揭示軍事第一。過去政治上之協商，固無可非議，尤以外交國際關系，不得不如此。”“一切為了軍事，所有人力財力物力，甚至全國輿論，皆應集中于此。庶幾叛亂早日敉平，民困早日得紓。所謂軍事第一者，不應限于一種口號，政府各部門之一切措施，應先完全對此目標而努力。目前匪我情形，完全兩樣。奸匪一切皆在求取軍事勝利，發動整個力量，黨政軍配合無間。反觀我方，則一切責難軍事，預算有限制，待遇則不平，文武人員，工作任務之難易，與其待遇生活之高下，適得其反。此種觀念，此種現象，亟應于此時期闡明，而加以糾正。”“糾正和談錯誤思想，以破心中之賊，而樹立全軍必勝之信念。今日剿匪用兵，雖屬不得已，然惟有軍事，始能解決問題。”

陳誠所言，深得蔣介石之心。1947年1月13日，他在一次講話中說：“有人今天喊經濟崩潰，實在今年可保險絕無危險。物價高，通貨膨脹，為一時現象，中國絕對有辦法。”

什么辦法？就是速戰速決。1946年6月8日，蔣介石在對特種兵講話時說：“我們能不能做到精良快當，和速戰速決而把奸匪消滅呢？我們深信是毫無問題的。因為我們有空軍、有海軍，而且有重武器和特種兵，而是他們匪軍則絕對沒有的。我們各軍種如果能配合得法，運用靈活，準備充分，組織嚴密，發揮應有的效能，我們就一定能速戰速決，把奸匪消滅。”

速戰速決，用6個月以武力解決中共，就是陳誠提出來的。據曾經擔任何應欽侍從參謀的汪敬煦回憶：“抗戰勝利后，蔣委員長知道共產黨終將稱兵作亂，就交代何先生草擬一份清剿共產黨計劃。為了這個計劃，何先生還特別去拜訪日本駐華派遣軍司令官岡村寧次。岡村建議何先生千萬不能對共產黨大意，更不要輕視他們。”于是，何應欽制訂了一個兩年計劃，交給蔣介石后就沒有了下文。“此時陳誠另外提了一份六個月消滅共產黨的計劃。陳誠以民國二十年代江西剿共的經驗，認為共軍不足以抵擋裝備機械化的國軍。”

據王世杰日記中記載，白崇禧也曾提出6個月用武力解決中共。1948年2月12日，王世杰在日記中寫道：“我軍事戡亂工作實際上今已一年。白崇禧等在去年此時力稱六個月內可以武力解決中共。今則東北之局勢固江河日下（安東等處已放棄），山東蘇北之共軍，依然未消滅，河南已大部為共匪所控制。今則皖北鄂東鄂北亦為共匪所侵入。共匪之威脅實數倍于去年此日。”

王世杰和白崇禧同朝為官，此說可信度甚高。陳誠和白崇禧可能都是此說的主張者。

蔣介石采納了他們的主張，但又加了半年。1946年6月17日，蔣介石提出：“共果不就范，一年期可削平之。”

蔣介石打算撐過這一年再來收拾財政經濟這個爛攤子，解決通貨膨脹問題。但是，如果做不到速戰速決，一年還“削”不“平”呢？對此，他根本沒有考慮。

1946年8月19日，新華社軍事記者就蔣介石發動內戰發表評論說：“蔣介石，既不知彼，又不知己，他的孤注一擲的冒險行動，必然遭到悲慘的結局，是可以預卜的。”

速戰速決失敗導致惡性通貨膨脹

到1947年6月，蔣介石非但不能“削平”解放軍，而且已轉入下風。兩個月后，以劉鄧大軍挺進大別山為標志，解放軍揭開了戰略進攻的序幕。

其間，國統區的通貨膨脹則愈演愈烈。曾任蔣介石侍從室秘書的邵毓麟在《勝利前后》一書中提供了這樣的數據：1946年3月，中央銀行的外匯牌價由法幣20元比美金1元漲到法幣2010元比美金1元。到1947年8月，又漲到法幣3.9萬元比美金1元。再不到一年，更漲到法幣100萬元以上合美金1元。他寫道：“正如第一次大戰后馬克的命運一樣，法幣就此垮臺。卅七年（1948年）八月，繼法幣而起者為金圓券，最初美金一元折合金圓券四元，金圓券一元折合法幣三百萬元，也就是說美金一元等于法幣一千二百萬元，但八個月后，法幣對美金的匯率，竟下降了五萬一千二百五十倍。到了卅八年（1949年），又有所謂‘銀元及‘銀元券的出現，不出兩三個月，政府就不得不撤出大陸。這一幕心驚肉跳的惡夢，我想任何人至今都不會忘記的。”

對于造成通貨膨脹的原因，邵毓麟將其歸咎于南京汪偽政府發行的中儲券和法幣200∶1過低的兌換率。這一說法有一定道理。對此，張公權在《中國通貨膨脹史》中寫道：

政府為了控制住光復了的前淪陷區，首先須把各傀儡政權所發行的偽鈔從流通中排斥出去，在戰爭結束后的第十九天，政府就宣布華中、華北各傀儡銀行偽鈔須按200元等于1元法幣的兌換率兌換偽幣，兌換限于四個月內完成，每人最多只能兌換五萬元法幣。在兌換期截止之前，傀儡銀行的鈔票仍準許在市面流通使用。以上各項后果是不幸的。用法幣來折算，偽鈔的價值是被低估了的。這雖然有使法幣的增發降到最低程度的好處，但由于偽幣仍能在市面上流通使用，就造成了一個極為不利之點，即對于持有低價偽幣者起了鼓勵其在兌換期截止之前盡量套購貨物的作用。毫無顧忌任意規定的五萬元限額，也起了同樣的作用。因為凡持有超過此限額的偽幣者，都用來搶購貨物。因而，低的兌換率，長的兌換期，每人兌換額的限額，允許偽幣在市場上流通使用等等都使這一兌換辦法產生了高度通貨膨脹的性質。

但是，這些情況只能說明1945年下半年通貨膨脹的緣由，并不能涵蓋整個解放戰爭時期國統區通貨膨脹的原因。因此，邵毓麟所言是以偏概全，避重就輕。

在解放戰爭時期，導致國統區惡性通貨膨脹的根本原因是蔣介石發動內戰。張公權寫道：“1946年政府支出增加了3.2倍，而在收入方面盡管還拋售了大量黃金、外匯和變賣沒收的敵偽產業，仍然是僅足以支應支出的37%。因為要發動內戰，財政赤字的大量出現實屬難免。”“1947年財政赤字幾達政府支出的70%。1948年，由于軍事開支達到政府總支出的64%，財政情況更進一步惡化……”

怎么辦？張公權寫道：“在政府的經濟政策大為失敗之際，中央銀行于1946年2月，調換了新總裁（由俞鴻鈞調換為貝祖詒），他曾向蔣介石和財政部長（宋子文）吁請開源節流，將每月財政支出縮減一半;其余一半，中央銀行愿以增發公債、證券、儲蓄等手段予以負擔。這樣既可以停止增發鈔票，又可減少財政赤字，以糾正以往在財政方面所采行的舍本逐末的錯誤政策，而避免通貨膨脹所造成的不良影響。但是，中央銀行總裁的這一規諫竟成徒勞。財政部長居然說，他不能拒絕軍事支出的要求，他是得到政府領袖（蔣介石）的支持的。于是政府搞的那套政策實際上就是：寧肯以脫韁之馬的通貨膨脹為代價由軍方予取予求。”

為了抑制通貨膨脹，蔣介石乞靈于用行政手段實行限價。1947年2月16日，國民政府公布了一項緊急法令，對日用必需品（如面粉、棉紗、布匹、燃料、食鹽、白糖和食油）實行限價，先在上海、南京等大都市開始執行。工資按該年1月的生活費指數予以凍結，基本工資率不許有所變動。責令工廠按該年1月的平均零售價格向職工配發日用必需品。禁止私人買賣、收藏黃金和外匯。這些緊急措施，雖經各管制機構和當地政府由警察力量配合嚴格執行，然為期不過一個月即歸無效。該年4月一開始，美元黑市就復出現。各種商品黑市亦相繼產生，政府只得于4月中旬提高限價，5月對工資解凍。此次限價歸于失敗。

此次限價失敗后，物價猛漲。5月2日，杭州發生數千饑民搶米風潮。7日，南京鐵路工人因米價在數小時內由每擔19萬元漲到30萬元，同米商發生沖突，將米店存米哄搶一空。同日，上海也發生搶米風潮。8日，上海米商宣告停業。其間，成都、蘇州、無錫也先后發生搶米風潮。

1947年6月30日，解放軍總參謀部作《自衛戰爭周年總結》，指出：

從去年七月蔣介石發動全面內戰以來，已整整一周年了。蔣介石七月在廬山說過：一年內看我剿共成功。這是多么神氣！可是一年戰爭的結果，他的計劃被粉碎無遺。其侵犯部隊，至今被解放軍殲滅其整營以上的達九十七個旅（師），七十六萬八千余人。蔣介石的整個正規軍現在共有八十六個師（軍），二四八個旅，約一百五十一萬五千人，而用在解放區者達二一八個旅一百三十二萬人，占其總兵力的百分八十九點五;對付我鄂湘邊及華南游擊隊的八個旅四萬五千人，占其總兵力百分之二點五;在蔣管區者僅二十二個旅十五萬人，占總兵力百分之八。其正規軍的后備力量已達枯竭。戰爭的形勢于蔣家朝廷已大大不利;蔣軍除在山東、陜甘寧兩戰場還進行著強弩之末的進攻外，其他戰場已轉為或正在轉為守勢。解放軍的全面反攻不久就要到來。

蔣介石原本想撐過一年，打完仗再解決通貨膨脹問題。如今一年已經過去，眼看在戰場上日漸處于下風，通貨膨脹不僅未能抑制，而且愈演愈烈，造成物價一日數漲。老百姓拿到鈔票要立即購物，否則就會貶值。到了1948年夏，印刷紙幣的成本已經高于紙幣的面值。隨著物價飛漲，人們拿幾捆鈔票也買不來一刀如廁用的草紙，而紙幣太厚，連充當手紙也不合格，只能回爐造紙。

蔣介石的最后一跳：發行金圓券推出《財政經濟緊急處分令》

1948年5月，可能是為了改變民眾對國民黨政府的觀感，國民黨政府進行改組，以地質學家翁文灝為行政院長，以四角號碼檢字法的發明者、原商務印書館總經理王云五為財政部長，原財政部長俞鴻鈞任中央銀行總裁。

據王云五說，對財政部長的任命，他一開始是推辭的，但是翁文灝堅持請他就職。王云五回憶說：“翁院長自己說，他夢想也不會擔任院長之職，只因行憲內閣久未產生，國家幾陷于無政府狀態，對內對外都很不好看，他才不得已勉為擔任;但是像財政部長這樣一個要職，如果沒有人肯擔任，內閣還是不能成立;他個人雖同情我之高蹈，但他實在無法找到一位比我更適當的人，尤其是蔣總統強調此席須由向與金融界無關系者來擔任，并堅決要我擔任，故新內閣之能否及早成立，系于我之愿否幫忙。”

經過幾番推辭，王云五最后還是就職了。他回憶道：“經過此后二（人）一度的勸與推，我除人情難卻之外，又轉而考慮到第二種的因素，就是由于剛才所說的不自量力與不畏難的妄想方面。本來在張（群）內閣時期，當美援發動之初，我曾極力主張，美援應以協助我國改革幣制為主，因為國家收支，民間生產，無一不因通貨膨脹而遭過重大困難。我國在復員之初，外匯充裕，正可改革幣制之時，業已喪失良好時機，現在為改善國家財政與促進生產，仍須以獲有穩定的幣值為樞紐，而欲使幣值穩定，則莫如將無準備無限制不公開的發行，一變而為有準備有限制及公開的發行。換言之，即籌措充分的發行基金，在有限與公開的發行下改革幣制，如此則幣值可望穩定，物價亦可隨幣值之穩定而穩定……”

王云五滔滔不絕說了這么一大套，竟然一個字也沒有提到當時正在激烈進行的被蔣介石稱為“戡亂”的解放戰爭。想在戰火正在燃燒并即將進行戰略決戰的當口有限制與公開地發行貨幣，停止通貨膨脹無疑是異想天開。王云五也自稱這是“不自量力”和“妄想”。

王云五

對于王云五這一方案，蔣介石予以批準。于是，發行金圓券的準備工作便緊鑼密鼓地開展起來。其間，通貨膨脹并未停下腳步。在6月和7月，上海批發物價分別漲了260%和45%;外匯市場匯率分別上漲了98%和18%。這兩個月，黃金黑市價格每月翻三番，通貨通量每月增加一倍。

1948年8月20日，為了應付面臨崩潰的經濟形勢，國民黨政府推出由蔣介石、行政院長翁文灝和財政部長王云五署名的《財政經濟緊急處分令》，規定：一、自即日起以金圓為本位幣，十足準備發行金圓券，限期收兌已發行之法幣及東北流通券。二、限期收兌人民所有黃金白銀銀幣及外國幣券，逾期任何人不得持有。三、限期登記管理本國人民存放國外之外匯資產，違者予以制裁。四、整理財政并加強管制經濟，以穩定物價平衡國家總預算及國際收支。

王云五認為，要落實《緊急處分令》，改革幣制，穩定物價，收兌金銀外幣，“不能專靠本身而已足，必須與控制金銀外匯，整理財政和管制經濟三者密切配合。事前商定在行政院中組織一個經濟管制委員會主持其事，而由該會在滬津穗漢等重要都市，設置經濟管制督導員，負責該地區執行財經緊急處分令事宜”。“各重要都市之督導在財經緊急處分令發布以前，其人選亦早經擬定，即上海方面以俞鴻鈞兼督導員，蔣經國氏協同督導;天津方面以張厲生氏為督導員，王撫洲氏協同督導;廣州方面以宋子文氏兼督導員，霍寶樹氏協同督導;漢口方面，人選尚未定。”

上海當時是國統區財經金融中心，也是收兌金銀外幣的重點。上海的督導員名義上是俞鴻鈞，但真正執掌大權的是蔣經國。蔣經國雖然有“太子”的身份，但深知在軍事上連吃敗仗，已困守點線，經濟上，因惡性通貨膨脹，在已病入膏肓的情況下推行經濟改革，形勢危殆，勢成騎虎。他在8月26日的日記中寫道：“目前工作是相當吃力的。但已經騎在虎（背）上了，則不可不干到底了。”

為執行這一任務，蔣經國首先是組織隊伍，把以前在贛南、青干校、青年軍工作時期的部屬從四面八方調來，還調來了“戡亂建國總隊”第六大隊，隨后又擴充為“大上海青年服務總隊”，共有隊員1萬人，編成20個大隊，分布在上海各個區，由王升任總隊長。

蔣經國上任伊始就以《上海向何處去？》為題發表告上海人民書，以示決心：“本人此次執行政府法令，決心不折不扣，決不以私人關系而有所動搖變更！”他宣稱：“投機家不打倒，冒險家不趕走，暴發戶不消滅，上海人民是永遠不得安寧的。”他還引用了北宋政治家范仲淹的典故。范仲淹為了搞改革，考察路級（相當于省級）官員，碰到不合格的庸才，就把名字勾掉。他的同僚富弼對他說：你這一勾，他的一家都會哭了。范仲淹回答說：“寧使一家哭，不讓一路哭。”蔣經國引用這一典故，表明自己對豪門巨室絕不留情。

蔣經國不僅有宣言，而且有行動。他命令“大上海青年服務總隊”和警察局、警備司令部人員組成小組，檢查商店、工廠和倉庫，登記囤積物資。杜月笙的兒子杜維屏、米商萬墨林、紙商詹沛霖、申新紗廠大老板榮鴻元、中國水泥公司常務董事胡國梁、美豐證券公司總經理韋伯祥等60余人，均因私逃外匯，私藏黃金，或囤積居奇，投機倒把，被捕入獄。蔣經國還大開殺戒，林雪公司經理王春哲因私套外匯，上海警備司令部科長張亞民、大隊長戚再玉因敲詐勒索，憲兵大隊長姜公美因破壞經濟管制被槍決。蔣經國的“鐵腕”暫時發揮了作用，上海的物價穩定到9月15日，這一期間出現了一片贊揚之聲。

《緊急處分令》一公布，許多天真的老百姓害怕手中的黃金、白銀、銀幣或外國幣券過了9月30日被沒收，同時也為蔣經國的鐵腕以及金圓券每圓含金量為純金0.22217公分（克）所迷惑，認為把手中的金銀外幣兌換成金圓券存入銀行還可以獲得利息，于是都高高興興地去兌換金圓券。據制定《緊急處分令》的王云五回憶：

八月二十三日各行莊復業，也就是中央銀行開始收兌金銀外幣的第一天，我正在財政部中處理公務的時候，約莫在上午11時左右，接到上海中央銀行俞總裁的電話，開首的一句，就是“恭喜！恭喜！王部長，你的政策成功了！”原來他是報告我，在收兌金銀外幣的第一日，其情形踴躍，著實出乎他的預料的。隨著，相距不久，我又接到南京中央銀行李經理的電話，也是報告以金銀外幣來兌換金圓券的熱烈情形。同日中央社自上海拍來的電報稱，金圓券發行第一日，人民持黃金美鈔赴國家行局兌換者極度踴躍，自晨至午，排隊等候，如買戶口米（定量配給的低價米）者然。其他各大都市公私電信，亦莫不作同樣的報道。這種情形，不僅是一日如此，不止是一地如此，一直繼續到我出國的九月二十一日，并且繼續到九月底收兌黃金的最后一日，其踴躍情形，有加無已。

王云五在回憶錄中引用南京《中央日報》9月24日的社論說，從8月23日到今天一個月，上海“市民為兌換金圓券而提交中央銀行的黃金約七十萬兩，白銀約六十萬兩，美鈔將近二千萬元，港幣約六百萬元。兌出金圓券超過了二億元”。

催逼各商業銀行把黃金外幣交出來

收兌人民手中的金銀外幣對于國民黨政府發行金圓券的影響，據曾任國民黨政府立法委員和財政部顧問的黃元彬回憶，在金圓券發行的第五或第六天，蔣介石召集他和盧郁文、陳博生等七名立法委員，征求對發行金圓券的意見。他建議“必須立即停止收兌金銀和外幣。這些金銀外幣留在人民手上沒有大危險。反之，放出大量金圓券卻危險很大。這無異于把死老虎收回來鎖住而把活老虎放出去”。但是，蔣介石并沒有采納他的意見。到了10月1日，中央銀行公布對金銀外幣收兌展期的公告，把期限延展到11月30日。

延展期內，銀行門口已可羅雀。徐永昌在日記中憤憤寫道：“前日政府發言人尚稱限令人民兌換金銀外幣等決不延期，而今日又公布展期一月。如此無信，急切攫取人民現金之心情畢露。敗壞國事至此，無賴可笑尚屬余事。”

人民不再踴躍兌換金圓券，是因為商家按照限價把貨物售出后無法按照“八一九防線”的限價進貨，市面上商品日益減少，還因為解放軍已于9月24日解放濟南。國民黨政權已搖搖欲墜。廣大民眾由此識破了國民黨政府“急切攫取人民現金”的圖謀。

散存在人民手中的金銀外幣數量有限，大宗的金銀外幣存放在各個商業銀行。但是，各商業銀行的董事長和經理可不是僅憑一份《緊急處分令》就可以把他們的金銀外幣弄到手的。據曾在國民黨政府財政部工作多年、時任聯合銀行總經理的戴立庵回憶：“當時上海銀錢行莊都有明暗兩套賬簿，黃金外匯都在暗賬中支付，明賬中看不到。”

1948年袁上海百姓擠兌黃金時的情景

為催逼各商業銀行把黃金外幣交出來，9月6日，蔣介石在南京國民黨中央黨部擴大紀念周上說：“目前尚有一個問題，即商業銀行對于政府法令尚存觀望態度，其所保留之黃金、白銀及外匯，仍未遵照政府的規定，移存中央銀行，并聞上海銀行公會理事會擬集合上海所有各行莊，湊集美金一千萬元，賣給中央銀行，便算塞責了事。可知上海銀行界領袖對國家、對政府和人們之禍福利害，仍如過去二三十年前，只愛金錢，不愛國家，只知自私，不知民生的腦筋毫沒改變。在共匪這樣猖獗，人民這樣痛苦，尤其是前方官兵流血犧牲的時候，政府為要加強戡亂建國的力量，決心實行這一個重大的改革，其成敗利鈍，實有關于國家民族的生死存亡，而若輩擁有巨量金銀外匯的，尤其是幾家大銀行，這樣自私自利，藐視法令，罔知大義，真令人痛心。彼等既不愛國家，國家對彼等自亦無所姑息，故政府已責成上海負責當局，限其于本星期三以前令各大商業銀行將所有外匯自動向中央銀行登記存放，屆時如其再虛與委蛇，觀望延宕，或捏造假賬，不據實陳（呈）報存放，那政府只有依法處理，不得不采取進一步的措施予以嚴厲制裁。”

國民黨政府為催逼各商業銀行將金銀外幣移存到中央銀行，采取的手段主要有：

一、通過由國民黨特務控制的報紙點一些有代表性的商業銀行董事長和經理的名，說他們私藏金銀外幣，拒不向中央銀行申報。

二、蔣經國親自出馬，約見在金融界有影響的商業銀行的董事長和經理，命令他們把金銀外幣申報并移存中央銀行。蔣經國還根據報紙上謠傳，比如說戴立庵有兩億美金，要他們承認，否則就要考慮把他們送上法庭乃至特種刑庭。隨后又不準他們離開上海。

國民黨政府在上海共攫取了多少金銀外幣？戴立庵寫道：

在上海一地，蔣介石掠奪了黃金一百一十四萬六千余兩，美鈔三千四百五十二萬余元，港幣一千一百萬元，銀元三百六十九萬余元，銀子九十六萬余兩（截至一九四八年十月底數目）。

這一系列數字比王云五所記有所增加。戴立庵接著寫道：

但是各銀行的外幣存款和外幣證券搜刮數目和他們的企圖相差很遠。原因是各銀行的外幣資產雖經申報，除了因行莊增資結售一部分外匯和少數需要頭寸的銀行將所持外匯結與中央銀行外，其余銀行僅僅辦到申報手續為止。所有外匯資產仍在自己的戶頭上面，沒有轉賬過戶，而且金圓券垮得太快，沒有時間讓他們進行勒逼。它所掠奪到的，多數是人民所持有的黃金、美鈔、港幣、銀元。據說蔣介石的親信吳忠信的老婆對人說：經國是我抱大的，現在連我的棺材本，都被他搶去了。吳忠信的老婆尚且如此，一般老百姓的遭受禍害更可想而知了。

老百姓手中的美鈔、黃金是他們一生的積蓄，如今換成了一文不值的金圓券，可謂傾家蕩產。兌換金圓券已經讓在上海市民中對國民黨政府殘存的一點點信用也喪失殆盡。

揚子公司案成為笑柄

1948年9月16日，蔣經國在日記中寫道：“從昨天下午開始，物價有波動之勢。”25日，他寫道：“早晨到中央銀行，途中看到許多人排了隊，在搶購絨線以及香煙，社會之窮，可想而知矣。”社會誠然是窮，但這并沒有回答老百姓為何搶購絨線和香煙。商店里的商品日益短缺，人們手中的金圓券買不到東西，只能是從搶購日用必需品到非必需品，再到平時無人問津的物品。

9月下旬，杜月笙已經看出蔣經國主持的改革即將崩盤的苗頭，于是約了一些工商界頭面人物去見蔣經國，對蔣經國說：“犬子維屏違法亂紀，是我管教不嚴，無論蔣先生怎樣懲辦他，是他咎由自取。不過，我有個請求，也是到會各位的一致要求，就是請蔣先生派人到揚子公司去查一查。揚子公司囤積的東西在上海首屈一指，遠遠超過其他各家，希望蔣先生一視同仁，把揚子公司囤積的物資同樣予以查封。這樣才能使大家口服心服。”

杜月笙和蔣介石曾經先后拜在青幫大佬黃金榮門下，是同門兄弟，對蔣經國來說是長輩。而揚子公司的老板孔令侃是孔祥熙的兒子，是蔣經國的姨表兄弟。蔣經國被杜月笙將了一軍，不得不于9月底，派人查封了揚子公司囤積的貨物。但是，他留了后手，并沒有把孔令侃抓起來。

揚子公司被查封，立即成為各大報紙的重磅新聞。

孔令侃見公司貨物被查封，立即到南京找小姨媽宋美齡訴苦。宋美齡沒有孩子，特別鐘愛這個外甥，立即到上海，把蔣經國找來和孔令侃見面，要求他們二人和衷共濟。但是兩人談崩了。

對此，蔣經國在10月2日的日記中寫道：“前天發現的××（應為揚子）公司倉庫所囤的貨物，都非日用品，而外面則擴大其事，使得此事不易處理，真是頭痛。”

宋美齡見同蔣經國說不通，10月7日，打電話給在沈陽召集軍事會議研究為錦州解圍對策的蔣介石。這天中午，蔣介石詢問軍令部長徐永昌軍隊無斗志的原因，徐答：“在上者經商，其次吃空額，其下離心離德，如此軍隊尚何言哉！”

蔣介石聽完后告訴徐：“我上海還有事。”8日，蔣介石飛往上海。他在東北戰事極度緊張的時刻到上海“滅火”。

對此，10月12日，徐永昌在日記中冷冷地寫道：“聞蔣先生日前亟亟到滬，十之八九因孔大少不法囤集（積）等問題，蔣夫人速（促）其解圍云云。”

蔣介石到上海后，宋美齡和孔令侃接機，先向蔣介石作了匯報。蔣介石聽后斥責蔣經國道：“你在上海怎么搞的？搞到自己家里來了。”

于是，揚子公司囤積的貨物都被如數奉還，一樁大案，就此偃旗息鼓。

接下來的問題是“八一九防線”還能守住嗎？此時，商家因無法按限價進貨，有的就把貨物藏起來，市面上商店的貨架都空空如也。

在這種形勢下，能不能守住“八一九防線”，在國民黨內部展開激烈的爭論。王云五寫道：“糧食部部長關吉玉氏則強調該部目前毫無糧食可以控制，不僅民食可虞，尤以軍糧無法供應為重大威脅。遂認為無論如何合理地調整糧價，糧食仍不能恢復供應。只有聽其言價，始可恢復糧源。糧食部過去所司何事，何以造成此種危險局面，姑不置論，但主管糧食之當局如此危言聳聽，而久任糧食部長之徐堪氏亦極力贊同關氏之主張，大家只好照此通過。”

王云五找到了兩只替罪羊，從其“八一九防線”被沖壞責任在關吉玉和徐堪的敘述看，完全是在強詞奪理。

揚子公司案成為笑柄，“八一九防線”被突破，金圓券又走了法幣的老路。蔣經國在上海的行動徹底失敗。對此，他在10月的《反省錄》中作了反思：

煙稅的增加，金圓券發行數目之大，造成了十月初的所謂搶購運動。由此而發生市場波動，一天不如一天的壞下去了，自己感覺到用下去的力量，已不十分有效了。在經濟方面講，是因為金圓券發行的數字太大，到處都是鈔票，而這許多鈔票，都是無路可走，所以造成了市場的混亂。吳蘊如來信說：官吏白做了兩個月的工作，民眾白吃了兩個月的苦，并且窮的愈窮，而富的還是一樣的富。這幾句話說得人心痛，同時亦夠刺激了，想起八九月間，人人拿美鈔、黃金來兌換金圓券的情況，以及今天金圓券的貶值，實在太使自己難過了。每次想起人家將金鈔兌了之后，今天是如何的在怨恨我，真是慚愧萬分！為了表明自己的責任心，并將向政府自請處分，并對上海市民表示歉意，以明責任。

在《反省錄》中，蔣經國還寫道：“總之，七十天的功夫，花了不少的心血，亦不是白花的，讀了一部經濟學，得了許多痛苦的教訓，前途困難重重，瞻前顧后，心中有深感矣。”

在金圓券崩盤的同時，國民黨軍在軍事上也走向潰敗。11月2日，東北全境解放。同日，蔣經國在日記中寫道：“以目前形勢來看，似乎應作大打算了。”“大打算”即退守臺灣。12月2日，國民黨開始將黃金白銀秘密運往臺灣。28日，蔣介石任命陳誠為臺灣省主席和臺灣警備總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