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歐 王天夫
(1.2.清華大學 社會學系,北京 100084)
進入21世紀以來,隨著新生代農民工逐漸成為打工勞動力的主體,其城鄉流動模式已發生轉變,改革早期(改革開放開始至21世紀初)的單身工人婚前短暫流動和婚后以男工為主的循環流動已轉變為農民工家庭或夫妻的長期流動[注]新城鄉流動模式具體表現為女性生育后很快外出打工,流動兒童的數量快速增長,留守兒童完成基本教育后迅速加入打工隊伍,一些留守老人甚至在完成孫輩撫育后繼續外出打工。,農村“空心化”和流動人口“常住化”已成為一種普遍趨勢[1](PP 31-37)。新的城鄉流動模式導致了一系列新的勞工問題(如新生代農民工的“增長型訴求”[2]和新抗爭方式[3]、老一輩農民工追討社保的行動[4]等),沖擊了舊的農民工家庭結構。
已有研究敏銳地發現,新生代農民工的家庭和夫妻共同流動的趨勢更強[5],更加難以忍受夫妻或親子分居的“拆分型”家庭模式[6]。不過對城鄉長期流動可能導致的農民工家庭的復雜變遷,既有研究多停留在家庭構成變化(如各類家庭比例[5])的描述層次,少數研究捕捉到某些家庭關系的變化(如“個體化”家庭理想的出現[7]),鮮有研究深入考察流動家庭內部關系的建構過程,更缺乏性別視角的分析;另一些研究雖從性別視角切入流動家庭內部,展現了早期城鄉流動對某些家庭關系變遷的影響(如家庭再生產對女工的不利影響[8]和“流動的父權制”的建構過程[9]),卻未系統考察新流動模式對農民工家庭變遷的影響,尤其缺乏對男工經驗的關注[10]。
香港學者蔡玉萍、彭銦旎的新著《男性氣質妥協:中國的農民工遷移、家庭與性別》(以下簡稱《男性氣質妥協》)一書基于珠三角三個城市的最新(2007-2015年)田野調查材料,以男工經驗[注]該書共訪談了191位流動男工,平均年齡為36歲,71%為已婚,家庭和夫妻共同流動的比例為42.2%,從事的職業包括出租車司機(24.6%)、建筑工(23%)、保安(18.8%)、工廠工人(9.9%)、餐飲和賓館服務員(9.9%)、白領(6.8%)及其他。和性別視角切入農民工家庭內部,通過男性氣質妥協(masculine compromise)這一核心概念,呈現了農民工家庭變遷的復雜過程和不同家庭之間的差異,推進了新城鄉流動模式對農民工家庭變遷影響的研究[1]。
本文首先梳理出一個潛藏在該書論證邏輯之中的分析框架,并據此呈現其主要研究發現,接著將該研究發現放入國內農民工家庭研究的文獻脈絡之中,闡明該書的主要研究貢獻,最后指出由該書引出的一個有待深入的研究問題。
改革開放以來,男工與女工之間的性別關系一直是塑造農民工家庭的重要力量。改革開放早期,單身工人流動很快被婚后以男工為主的循環流動替代[1](P 31),男女之間的性別關系由“流動的父權制”形塑[9],“拆分型”家庭是農民工家庭的主導模式[11]。進入21世紀之后,新的城鄉流動模式(尤其是新生代女工婚后繼續流動)打開了新的性別關系建構空間,為重構農民工家庭關系提供了動力。
《男性氣質妥協》一書正是在新的城鄉流動背景下,以既有研究很少關注的男工經驗為對象,通過新的男性氣質性別視角切入農民工家庭內部,考察農民工家庭關系的建構過程。該書發現,由于新城鄉流動模式既讓男工受到城市社會(如城市工作與消費)的強烈影響,又將其置于城市的邊緣位置,迫使他們保持與流出地社會的關聯[1](PP 36-37),因此一種新的性別關系建構形式,即不同方式和程度的男性氣質妥協,就成為農民工家庭關系變遷的關鍵機制[1](PP 151-154)。該書據此組織全書各章內容并展開分析和論述,其中潛藏在書中的分析框架見圖1。[注]由于該書并未明晰城鄉流動模式與特定男性氣質妥協之間的關聯機制,圖1用虛線表明二者之間的松散關系。本文第四部分將討論二者之間可能的關聯機制。

圖1 《男性氣質妥協》的潛在分析框架③
作為兩位作者提出的最重要的分析性概念,男性氣質妥協是指流動男工一方面攜帶并堅持農村社會的父權制家庭傳統(如父系、從夫居、男性對女性的權力和男性的養家者責任等),另一方面又必須在新的城鄉流動處境下做出不同方式和程度的協商、調適或讓步,由此建構出一系列新舊雜糅、形式各異的流動家庭關系[1](PP 151-153)。具體而言,在戀愛階段,新生代農民工發展出以城市消費為基礎的浪漫愛情和婚前性關系,但男工的邊緣經濟地位卻不斷侵蝕其物質根基,使該平等化的浪漫關系無法穩定,一部分男工不得不在城市浪漫愛情與農村父母壓力之間妥協,甚至接受缺乏浪漫愛情基礎的“現代式安排婚姻”(即由父母牽線、子女認可的介紹型婚姻)[1](PP 61-65)。在該書訪談的59個35歲以下的已婚男工中,只有6個找了跨省妻子;許多未婚男工表示,在嘗試了城市浪漫關系(urban romance)之后,他們最終也會找本地妻子(local wife)[1](P 62)。由此可見城市的邊緣處境和農村的父母壓力對新生代男工的強烈影響,他們中的大部分不得不在浪漫愛情和結婚成家之間作出艱難妥協。
結婚成家之后,流動男工在父系和從夫居這兩根父權制家庭的支柱上絕少妥協,一部分男工仍然很少參與或策略性地躲避家務勞動,一些深受城市消費主義影響的男工在家庭經濟權力方面也很少讓步[注]書中論及的男工的消費欲望包括參與吃飯喝酒、K歌和出入洗浴中心等。,甚至不惜為此對妻子施暴[1](PP 84-85,P 103)。與此同時,另一種情況是男工大多贊成妻子繼續打工,其中一部分還主動承擔越來越多的家務勞動,并向妻子讓渡管理家庭經濟的權力,促使夫妻關系向平等化方向發展[1](PP 79-81,PP 96-100)。在書中呈現的案例中,幾乎所有男工都反對妻子婚后繼續對原生家庭進行經濟支持,也反對在靠近女方家的地區購房或居住,他們十分看不起上門女婿,甚至不惜以離婚來捍衛父系和從父居原則[1](PP 76-78)。盡管絕大多數(約80%)男工認為他們才是主要養家者,但是迫于經濟壓力,他們中的多數也同意女性以放棄照顧子女為代價到城市打工掙錢[1](PP 79-80)。與這種一致性相對的是,男工在讓渡家庭經濟權力[注]該書并未提供以不同方式讓渡家庭經濟權力的男工比例。和參與家務勞動方面出現了巨大分化,其中有44%與妻子或家庭共同流動的男工承擔了一半或以上的家務勞動[1](PP 96-97)。
在家庭代際關系方面,打工增強了男工履行傳統養家父職(breadwinning fatherhood)的能力,卻剝奪了他們通過日常相處管教留守子女的可能性,并造成嚴重的情感創傷(emotional turmoil),男工們只能轉而通過物質補償、電話溝通等不得已的妥協方式履行父職[1](PP 122-123)。與此同時,男工對留守老人的照料依然秉持強烈的傳統孝道觀念,但低經濟收入和沉重的下一代撫養義務,迫使他們向其他替代性照料實踐(如遠距離的電話照料)妥協,甚至不得不一再壓縮老年父母的照料需求,直到其生命最后階段才提供危機照料(crisis care)[1](P 144)。不過,該書并未詳細論及攜子女流動與讓子女留守的父職妥協差異[注]該書僅在論述讓子女留守的父職妥協部分的最后簡要提及攜子女流動的父職情況。,也未涉及不同子女照料模式下可能存在的與老一輩父母的代際關系差異。
因此,正是通過上述不同方式和程度的男性氣質妥協,新城鄉流動模式促成了農民工家庭關系的一系列變遷,也形成了不同農民工家庭之間的差異。
上述研究發現至少在以下兩個方面推進了新城鄉流動模式下的農民工家庭研究。
首先,該書切入農民工家庭的角度非常新穎,通過豐富的男工經驗材料和獨特的男性氣質性別視角,揭示了農民工家庭關系的性別化建構過程。之前的研究多基于人口統計資料,呈現新城鄉流動模式導致的農民工家庭構成的變化,如新生代農民工婚姻模式(婚齡、通婚圈、婚前同居等方面)的“現代”轉型[12]、家庭和夫妻共同流動比例的增長[5]。一些研究者還通過量化統計模型,發現一系列影響農民工家庭流動比例變化的因素(如城市戶籍與公共服務、人力資本、家庭資源)[5]。這些研究勾勒出農民工家庭構成的新狀況,但特定家庭構成的出現、維持和轉變是要以特定的家庭關系建構為中介的。《男性氣質妥協》一書正是以新的經驗材料和性別視角深入既有家庭構成研究未能觸及的領域,呈現了農民工家庭關系復雜的性別化建構過程,推進了既有研究。
其次,該書呈現了男性氣質妥協方式和程度的差異以及由此導致的農民工家庭關系的差異,糾正了當前對新生代農民工家庭研究的“片段式”觀點。
在既有家庭構成研究之外,目前僅有少量研究考察了新城鄉流動模式對新生代農民工家庭的影響,其研究結論往往指向舊農民工家庭的徹底轉型。與改革開放早期強調“流動的父權制”[9]和“拆分型”家庭[11]盛行、單身女工的婚戀受父權制壓迫[13]和家庭再生產(如生育、撫育和贍養老人)將女工置于父權制的控制之下[8]不同,最近的一些研究認為,在新城鄉流動模式下,新生代農民工的浪漫愛情經歷已十分普遍[14],“個體化”(individualization)傾向非常明顯,對“個體化”新家庭理想的追求甚至已清除了父權制的影響,他們不再愿意為了集體的利益和擴展家庭的延綿不絕而犧牲自己,轉而通過家庭的運作來尋求自己的利益與快樂[7](PP 9-10)。與此同時,新生代農民工“啃老”的現象十分普遍,他們(尤其是女工)在婚姻、購房、子女撫育和其他日常開支方面“代際剝削”父母一輩[15],而小家庭一旦實現城市化流動便很少與留守父母聯系,后者的養老需求被一再壓縮,導致代際交換的工具理性化、孝道式微和較為嚴重的倫理危機[16]。
《男性氣質妥協》一書的研究結論表明,以往對新流動模式下農民工家庭變遷的觀察是“片段式”的,即只捕捉到家庭生活的某些片段或家庭關系的某一層面,而實際的家庭變遷過程更加復雜,不同農民工家庭之間也存在很大差異。在婚戀關系方面,新城鄉流動模式的確為新生代農民工普遍經歷浪漫愛情提供了社會空間,卻在經濟條件上不斷侵蝕其存在的消費基礎,使得浪漫關系極不穩定;在向婚姻轉型時,該浪漫關系還面臨農村父母的壓力,甚至導致缺乏浪漫愛情基礎的“現代式安排婚姻”[1](PP 64-65)。在夫妻經濟權力方面,一些男工的確表現出強烈的個體化社交和消費傾向,甚至不惜為此對妻子施暴,但多數男工出于家庭再生產的重負主動向妻子讓渡或與妻子協商家庭經濟管理權,且鮮有男工在父權制的支柱(即父系和從父居)上妥協[1](PP 79-84)。在家庭性別勞動分工方面,一部分流動家庭的確已向平等化的性別關系轉型,其中的男工承擔了越來越多的家務和子女看護勞動,有一些甚至為了兼顧家庭照料而接受較妻子更低薪的工作,但另一部分男工卻堅持“男主外、女主內”的傳統模式,可以完全免除或設法逃避家務勞動[1](P 144)。在與老一輩父母的代際關系方面,新流動模式的確強化了“子代優先”倫理并加劇了代際間的嚴重不平等,老一輩父母在各項家庭再生產事業上一再付出,從打工子代得到的回報卻越來越少,但流動男工仍持有強烈的傳統孝道倫理,并為無法對父母盡孝深感愧疚,還發展出一套替代性的照料實踐(如電話、合作或危機照料)[1](PP 132-137)。
因此,新城鄉流動模式導致的農民工家庭變遷,不僅包括既有研究已觀察到的浪漫愛情、“個體化”家庭理想和不平等的代際關系,還有其他被“片段式”家庭研究忽略的豐富面向。《男性氣質妥協》一書正是通過由書名“點睛”出來的關鍵機制,呈現新城鄉流動模式下農民工家庭的復雜變遷過程和新舊雜糅、形態各異的變遷結果,推進了對農民工家庭變遷的理解。
男性氣質妥協是一個分析農民工家庭變遷過程的重要概念,那么解釋不同的妥協方式和程度以及由此造成的家庭差異就成為一個迫切問題。
實際上,《男性氣質妥協》一書最有洞見和分析最精彩的地方之一,就是發現了男性氣質妥協的方式和程度的巨大差異。這種差異不僅存在于該書已詳細論述的夫妻經濟權力[1](PP 80-84)和家庭性別勞動分工[1](PP 92-100)方面,還存在于該書沒有充分展開的浪漫關系向婚姻家庭轉型[1](PP 61-64)、攜子女流動和讓子女留守的父職(fatherhood)[1](PP 122-123)以及對老一輩父母的照料[1](PP 132-137)方面。
對于男性氣質妥協方式和程度的差異,該書已給出了一些嘗試性回答。一方面,該書指出了流動男工在城鄉之間的矛盾處境,另一方面試圖對某些男性氣質妥協方式作出微觀說明。例如,在解釋男工參與家務勞動的不同模式時,作者列出了“丈夫對妻子的收入比例、夫妻的相對可支配時間、子女的年齡和男工的男性氣質觀念”四個因素,并特別強調男工建構的“家庭取向的男性氣質話語”對他們主動承擔家務勞動的影響[1](PP 103-104)。同樣,在解釋夫妻管理家庭經濟權力的差異時,作者認為年紀大的男工更傾向于向妻子讓渡家庭經濟權力,掙錢比妻子更少的男工則絕不妥協[1](P 85)。
在筆者看來,書中給出的解釋尚不足以充分說明在既定的城鄉流動模式下,不同的男工為何會出現男性氣質妥協方式和程度的差異。結合其他流動家庭研究視角,尤其是注重農民工家庭的工作與生活組織方式,可以豐富對男性氣質妥協差異和家庭關系差異的解釋。
實際上,跨國移民家庭研究的一個主要范式是將流入地社會的宏觀結構條件(如移民政策、勞動力市場結構)與移民家庭的微觀處境緊密結合,通過梳理男工和女工在流入地的工作機會和生活方式,解釋特定的性別化機制和家庭關系的出現[17](P 141)。例如,北美的后工業勞動力市場通常為流動女工提供充足的就業機會(如護工、家政工等工作),卻將流動男工置于待遇低的“不穩定工作”位置,由此導致家庭性別關系向平等化方向發展。但這些流動工人常常生活在傳統濃厚的移民社區之中,流動男工妥協的程度極為有限,女工在家庭關系中仍處于弱勢地位[17](PP 141-144)。同樣,散落在《男性氣質妥協》中的經驗材料也說明男工和女工的工作與生活組織方式在解釋特定的男性氣質妥協方式和家庭關系的重要性:書中那些“主動參與”(active participation)家務勞動的男工,幾乎無一不以妻子的更長時間或更高收入的工作(如工廠工作)為前提,而他們自身的工作往往收入更低(如工廠保安)或時間更有彈性(如出租車司機)[1](PP 96-100)。與此同時,那些在個人經濟花費方面很少或絕不向妻子妥協的男工,多數在打工地形成了一種特定的消費與生活方式,包括與其他男工一起吃飯喝酒或出入KTV等社交場所等[1](PP 82-84)。
因此,在既定的城鄉流動模式下,注重農民工家庭的工作與生活組織方式,有助于進一步深入解釋不同的男性氣質妥協方式和家庭關系差異。從這個意義上說,《男性氣質妥協》一書也提出了一個重要的研究問題,亟待未來專門的研究作出回答。
本文將《男性氣質妥協》一書置于農民工家庭研究的文獻脈絡之下,通過一個潛藏在該書論證邏輯中的分析框架呈現其主要研究發現,并指出該研究發現對推進既有研究的兩個主要貢獻和一個亟待深入的研究問題。本文認為,該書最有洞見和論證最為精彩的發現,是揭示出新城鄉流動模式通過不同方式和程度的男性氣質妥協機制,導致了農民工家庭的一系列復雜變遷和不同家庭之間的差異。這一研究發現促使既有研究從家庭構成描述向家庭關系建構過程分析深入,以及從“片段式”的家庭生活觀察向呈現家庭變遷的復雜過程和結果差異轉型。該書還引出了如何解釋持續存在的農民工家庭性別化機制差異和家庭關系差異問題,結合其他流動家庭研究視角(尤其是注重家庭的工作與生活組織方式),有助于豐富對該問題的解釋。
在新生代農民工日益成為打工勞動力的主體、家庭化流動趨勢日益明顯和“流動人口不流動”[18]的新城鄉流動模式下,農民工家庭變遷是一個與其他新勞工問題同樣重要卻遠未得到應有重視的新議題,亟需引起更多關注和更充分的研究?!赌行詺赓|妥協》一書正是在此背景下,用最新的田野材料和獨特的性別分析視角,推進了既有研究對農民工家庭變遷的理解,并指向了一個更具潛力的研究議題。該書在呈現新流動模式下的家庭關系變遷時,各章不僅在分析論證上層層深入、邏輯嚴密,而且在引用質性材料佐證研究論點方面豐富飽滿、甚見功力,從中可以看出作者田野工作的深入、對農民工家庭處境的同情和對性別平等的期待。但是學術著作中這些難能可貴的人文關懷并未影響作者的審慎分析,在該書的最后,兩位作者寫道:“特定的男性氣質妥協是實用主義的產物,而非文化價值上的徹底轉型……當促使男工妥協的條件消失時,性別關系將可能重新變得傳統和保守?!盵1](P 154)因此,進一步的研究不僅要敏銳地洞察農民工家庭內性別關系的平等化趨勢,而且要明確促使其出現的結構條件和機制過程,同時對其他性別化機制和家庭關系保持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