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麗 徐選國 徐永祥
(1.2.3.華東理工大學 社會與公共管理學院,上海 200237)
自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黨和政府高度重視群團組織建設和發展,積極推動群眾工作、婦女工作與黨的工作的一體化建設,充分發揮群團組織在聯系群眾、整合群眾、社會動員方面的現實功能。從婦聯的歷史發展脈絡來看,由于中國特殊的政治環境、文化背景以及革命戰爭活動,婦聯組織與中國共產黨之間具有天然的依存關系[1](PP 38-47),成為某種“類黨政部門”[2](PP 701-715)或“準政府組織”[3](P 94),體現出明顯的“官民二重性”特征[4](PP 67-72),在自上而下的政治制度安排下形成了特殊的組織性質與功能定位[5](PP 144-150)。作為黨和政府聯系婦女群眾的橋梁和紐帶”“國家政權的重要社會支柱”,婦聯組織成為黨密切聯系群眾、促進社會整合的重要抓手,但也不可避免地在一定程度上催生了婦聯組織的內在行政性、官僚化、科層制特征。最為明顯的是,婦聯所具有的國家政治性與民間社會性之間存在張力,婦聯組織的政治合法性與社會合法性之間矛盾凸顯,婦聯組織行動邏輯中行政壓力與社會權責之間存在沖突。
針對上述情形,2015年中央召開了黨的群團工作會議,啟動了全國范圍內的群團組織改革進程。群團組織改革力圖加強黨對群團組織的統一領導,保持和增強其政治性、先進性和群眾性特征,建立健全群團組織社會化的工作機制。同時,隨著新時代中國社會主要矛盾的轉變,在進一步推動婦聯等群團組織強“三性”去“四化”的基礎上,黨的十九大報告中明確指出要增強其群眾工作本領,創新群眾工作體制機制和方式方法,這就對增強婦聯組織群眾性、其發揮與實現社會性功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在此背景下,筆者長期調研的S市A區婦聯,在全面反思傳統工作方法局限性的同時,深入探討強“三性”去“四化”的核心要義與應用空間,從區域婦女群眾工作實際出發,嘗試搭建向社會力量購買服務的平臺,團結多元主體,試圖以項目化、專業化、社會化的運作模式來轉變工作思維、延展工作手臂、創新工作機制,以切實發揮服務群眾、聯系群眾的社會性功能,回應改革目標。然而,既有研究較多聚焦于婦聯的樞紐型社會組織建設[6](PP 47-51)=[7](PP 5-16)、社會治理視域下婦聯改革及其功能發揮[8](PP 114-139)=[9](PP 16-18)=[10](PP 1-3)以及新群團觀下婦聯改革困境、改革方向及可能的措施[11](PP 4-8)=[12](PP 29-32)=[13](PP 20-26)等領域,多停留在對制度安排的闡釋層面,而對制度創新引領下的群團改革具體實踐邏輯的深度研究及本土理論建構方面的努力還較為缺乏。因此,本研究的核心問題在于:地方婦聯在中央群團改革語境下如何執行上級政策以對中央精神進行在地化、適應性轉換?促成這種政策落實與在地轉化的核心動力機制為何?在具體婦聯改革實踐中形成了什么樣的實踐邏輯?
基于此,本文以S市A區婦聯近三年的改革實踐為研究重點,具體關注以下問題:一是A區婦聯對中央群團改革要求怎樣是理解的,何以形成一種更加社會化的行動實踐取向。二是在對既有理論視角進行批判性反思的基礎上,嘗試從“社會本位”視角審視婦聯組織改革創新的行動實踐邏輯。三是深度分析A區婦聯組織改革實踐過程中形成上述邏輯的內在機理。本文主要采取兩種方法進行研究探索:一是查閱相關政策文件、工作檔案等文獻資料,從總體上掌握中央群團改革政策與地方婦聯組織開展改革實踐的整體思路及其應對策略。二是以S市A區婦聯作為個案研究對象,在A區開展近一年(2017年3月-2018年2月)的田野工作,借助深度訪談、參與式觀察等方法全面考察A區婦聯如何參與改革(如通過購買社會組織服務的方式引入專業力量)、采取何種策略性行動(對上如何執行上級政策、橫向如何與社會組織聯動以及對下如何更好地聯系群眾、服務群眾等)以及在上述雙重行動下所呈現的改革困境及其限制等。
長期以來,婦聯是政府組織還是非政府組織,其組織屬性與職能定位何以確立明晰以及與黨和政府的關系如何等,始終是充滿爭議又難以回避的關鍵問題[14](PP 39-45)=[1](PP 38-47)=[5](PP 144-150)。當前群團改革成為全面深化改革的重要構成,切實保持和增強黨的群團工作和群團組織的政治性先進性群眾性成為改革的核心。然而,以往的理論視角長期受制于國家與社會關系框架而難以對新的改革實踐做出恰適性解釋。
既往研究中,以市民社會和法團主義為代表的兩種理論范式成為國家與社會關系分析的理論基石,前者更多強調獨立于國家之外的社會空間及其對國家權力的制衡,而后者則主要以國家與社會之間的聯合協作為關切點,突出國家力量對社會領域的控制、約束與整合[15](PP 162-168)=[16](PP 30-43)=[17](PP 159-176)=[18](PP 174-198)。但是,由于婦聯組織是黨領導下的群眾團體,肩負著重要的政治功能,這樣一種“類黨政部門”的社會團體與西方市民社會不同,具有很強的“國家”色彩。而法團主義所強調的國家對社會的控制,更多地會造成婦聯組織陷入“半官半民”的角色困境,導致其社會性功能發揮空間有限。因此,市民社會與法團主義理論對于新時期婦聯組織的時代使命及組織創新存在明顯的解釋限度。
為了修正前述兩種支配性理論的局限性,喬爾·S.米格代爾(Joel S.Migdal)提出“社會中的國家”這一理論范式,強調國家和社會之間的互相建構以及這種互構關系的動態性變化[19](PP 131-132),為國家與社會關系提供了新的分析視角。但是,“社會中的國家”仍停留在國家—社會的二維框架內,不可避免地會出現實踐中國家與社會之間的內在張力[20](PP 55-64),而且這種“社會中的國家”論述與中國長期存在的“國家中的社會”事實相悖[21](PP 68-75)。因此,“社會中的國家”范式對于回應婦聯與國家之間特殊的主體間關系仍存限度。
此外,近幾年來,國內學者基于中國現實所提出的分類控制[22](P 73)、行政吸納社會[23](P 116)、利益契合[24](P 136)、嵌入式監管[25](P 118)、參與式治理[26](P 113)、合作治理[27](P 35)[28](P 98)等分析視角,一定程度上是學界基于中國實踐提出的本土經驗概念。但是,上述理論視角更多用于解釋政府與社會組織的關系,而在解釋婦聯這一特殊組織形態與國家關系時仍缺乏恰適性和有效性。因此,基于既有理論研究的局限性,如何闡釋國家與婦聯這類群團組織之間的特殊性關系,深入探究婦聯組織回歸社會本位的內在學理依據是本文的核心任務。
追根溯源,面對19世紀法國社會所出現的多重危機,埃米爾·涂爾干(Emile Durkheim)在考察個人人格與社會團結的關系問題時,認為社會分工的發展促使個體之間異質性、相互依賴性增強,并推動社會形成新的團結形式,即有機團結。同時,個體不再以原子化、離散化的狀態參與社會、國家的構建,而是借助社會分工所建立起來的法團作為中介。他指出:“我并不是說法人團體是一副可以治愈一切的靈丹妙藥。……但是,如果說法人團體改革離不開其他方面的改革的話,那么它就是其他改革的必要條件。”[29](P 30)由此可見,法人團體不僅是社會的基礎,而且是政治改革和道德重建的基礎。因此,涂爾干將解決法國社會危機、重構人類生活的希望寄托于與社會分工相適應而出現的法人團體(職業群體)上,倡導重建法團、構建次級群體,使其成為國家與個人之間的中間地帶,一方面用來保護個人免受國家暴政的侵擾,促進公民政治參與、培養公民品性,另一方面保護國家的相對獨立,使得國家、法團、個人三者相互制約,達到均衡狀態[30](PP 8-20)。涂爾干的社會團結思想對于我們思考婦聯組織改革的核心指向提供了理論借鑒。
1.政治場域與社會場域的交互
在涂爾干看來,法人團體是由那些從事同一種工業生產、單獨聚集和組織起來的人們所構成的群體,具有宗教性和集體利益導向。隨著工業革命的推進和社會分工的不斷發展,職業占據了個人的大多數生活,法人團體或職業群體作為國家與個人之間的次級架構,能夠調節政治沖突、增進政治品性,促進經濟社會發展,更為重要的是能夠提供一個具體的道德環境,為利己主義為中心的經濟生活提供相應的道德標準,進而培育個體之間的相互團結與情感歸屬,維護社會秩序穩定。由此,在以法團為中介的基礎上,通過組織化的方式能夠建構一個囊括政治與社會的公共場域,把個體間分散且弱化的交往壓縮至緊密空間中,增加個體間的情感密度,使得個人間疏離關系轉變成組織間關系,在促進個體與國家權威連接的同時實現從個人與國家的二元結構到“個人、法人團體、國家”三重結構的轉變,進而為解釋國家與社會關系提供了新的分析視角。
事實上,早在羅馬和西塞羅時代就已存在法人團體,但隨著國家與社會的發展,其逐漸成為政府管理機構的一部分,發揮著行政職能。每個法人團體都被看作一種公共服務機構,并相應地對國家負有責任和義務[29](P 16),但由于其對國家力量的依賴,致使其伴隨著國家的消亡而日趨沒落[31](PP 146-151)。因此,法團只有獨立于國家行政體制、回歸社會屬性才能發揮在自己的組織與道德功能,維護社會團結與穩定。根據涂爾干的界定,法團作為社會組織的存在形式,在社會團結中發揮著社會化功能;其不單是一個權力場域,而且帶有一定的“總體性”特征[32](PP 39-76)=[30](PP 8-20),其同時在政治生活、經濟生活、組織社會生活等方面發揮著重要功能,進而在現代各個領域、價值觀念、現實訴求高度分化的條件下,在社會中觀層面重組一個“總體性社會組織”[注]需要指出的是,這種“總體性社會組織”并不等于“總體性社會”,而是從法人團體功能屬性的角度所引申出的一種囊括政治生活、經濟生活、組織社會生活等多方面的“總體的社會組織”。,以實現對個體、法團及國家三者的有機聯系。
2.國家權威與社會本位的交融
基于西方工業社會所帶來的個人主義、社會失范、社會關系惡化等現實問題,涂爾干期望借助重建法人團體調節社會沖突、推進政治改革、構建道德標準,以促進社會團結、維護社會穩定。他認為,法團作為一種“總體性社會組織”或“綜合性組織”,兼具經濟性、政治性、精神性和道德性,既是現代社會的政治基礎,也是社會和道德重建的重要基礎,進而能夠重構社會團結,實現國家與社會的有機統一。反觀當下的中國,正處于社會加速轉型期,持續的工業化、市場化、城市化等所帶來的是階層結構急劇變動,利益格局明顯失衡,新型社會風險猛增,個體的原子化、碎片化、離散化特征愈發明顯。如何改變這一社會結構,實現社會轉型的“軟著陸”,構建一個包容、團結、共享發展的泛利型社會,乃是當下中國社會體制改革和創新社會治理的核心議題。
群團改革作為社會體制改革的重要組成部分,群團組織更是創新社會治理的主體性力量。當前中國現實語境下的群團組織,處于國家與自己所代表社會群體之間的中介位置,恰是涂爾干所闡釋的法人團體中的一種理想類型。雖其與黨政有著特殊的緊密關系,具有政治整合的意味,但同樣具有一種“總體性”特征的色彩,甚至呈現出一種國家法團主義的意蘊。就婦聯而言,其一方面在制度引領下滿足黨和政府的期待,積極在民主參與、民主監督、參政議政以及政權鞏固等方面發揮重要的政治功能,成為黨和政府聯系婦女群眾的橋梁與紐帶;另一方面,婦聯作為“婦女群眾利益的代言人”,要代表和維護婦女權益、爭取婦女利益,并協助政府部門處理婦女群眾事務、促進婦女發展,以滿足婦女群眾的多元化、復雜化現實需求。因此,長期以來,婦聯組織作為連接婦女群眾與國家的重要橋梁,承擔著“黨政代言人”和“婦女代言人”的雙重角色,其既要依賴黨和政府獲得合法的權威地位和相應的支持性資源,完成黨政部門交予的行政性和管理性任務,也要充分發揮婦女群眾的代表作用,在積極服務于婦女群眾的同時,向上表達群眾訴求,爭取和維護婦女群眾權益,有效發揮其社會性、服務性功能。正是基于婦聯組織的雙重角色身份,使得其與一般民間婦女團體相比,更具有半官半民性特征。這種雙重性似乎容易將婦聯置于國家與社會大眾的“拉扯”之中。實際上,作為組織化載體,婦聯組織具備連接國家與個體、家庭和群體的功能是內在規定的。根本之處在于,國家與社會之間的治理導向是否發生了變化。在以往管理取向為主導的時代,國家作為一切事務的總管家,使得作為載體的群團組織也具有某種行政化屬性;而在向治理取向轉變的新時代,國家治理本身也最終要聚焦于對實現人民美好生活需求的努力,這進一步引導著婦聯組織在傳遞黨政方針、理念和政策時具有了更為強烈的社會化導向。
十八屆三中全會以來,國家先后提出“創新社會治理體制”“激發社會組織活力”“構建共建共治共享的現代社會治理格局”等政策目標,這一系列在社會建設領域的重大創新改革實踐,在推動中國社會治理體制與治理能力現代化建設進程的同時,彰顯了國家治理逐步轉向對社會、民生的關切與重視,回歸社會為本,進而提升保障和改善民生水平、加強和創新社會治理成為新時代實現人民對美好生活需求的重要推動力。
結合涂爾干的社會團結思想,依托其對于法人團體的“總體性”想象,面對當前社會的急劇轉型、社會主要矛盾的轉變,推動著婦聯組織改革與國家治理轉向的協同性、契合性,更多聚焦于對社會的關注,并以一種“總體性社會組織”的中間群體身份,通過組織化的形式將眾多個體與集體導向的國家建立聯結,維持三者平衡,維護社會穩定有序,從而實現對社會本位的有序回歸。但需要注意的是,婦聯改革是建立在現有體制格局基礎上的一種結構調整與增量運作,而深度嵌入于科層體制中的群團組織,在改革中不免受到央地關系、條塊關系等結構性難題的影響。那么,在婦聯本身應該體現“社會本位”的行動邏輯而現實中卻存在行政化、官僚化、機關化、娛樂化等問題時,探究這背后的運作機理是什么,進而追問中央群團改革目標能否真正實現。當然,我們可以看到,當前的全面深化改革、社會體制改革、社會治理創新以及共建共治共享格局等戰略,一定程度上彰顯了國家治理與體制結構的社會性轉向,這將為婦聯組織朝向一種社會本位的改革目標提供支持力量。
因此,基于黨中央所提出的群團改革精神,無論是政治性還是先進性,抑或是群眾性特征,均顯現了對群團組織的社會性功能發揮的要求,密切聯系群眾、一切從群眾出發既是黨和政府始終堅持的基本原則,也是一切行動的基本出發點。同時,由于婦聯在組織屬性、行動實踐等方面存在改革困境,加之當前創新社會治理的深層要求,使得婦聯組織在堅持“社會本位”思想的基礎上,將被賦予的政治權威與天然的社會屬性相融合,借助自身的政治優勢與內化的社會性職能,積極動員群眾、組織群眾,并以組織化的載體、社會化服務模式來充分發揮其在規范群眾行為、反映群眾訴求、維護群眾權益等方面的特殊作用,創新群眾工作體制機制和方法,以全面推進社會團結與和諧穩定。具體而言,“社會本位”視角下婦聯改革實踐分析框架如圖1。

圖1 “社會本位”視角下婦聯改革實踐分析框架
如圖1所示,筆者基于涂爾干社會團結思想中對“法人團體”的“總體性社會組織”的想象,從政治場域和社會場域兩個橫向維度對婦聯改革實踐加以剖析。其中,前者是一種國家意志與國家權威的象征,即婦聯因其身份的特殊性而承擔著相應的政治職能,但在具體改革實踐中通過將國家意志與群眾需求的相互貫通與雙向對接,回應社會需求,體現婦聯的社會性特征,以有效發揮婦聯的中間群體角色,實現國家與個體之間的有機聯結。后者則是著婦聯內在本質性特征的一種體現,通過引入、孵化、培育社會組織,延伸婦聯服務手臂,充分發揮其在吸引個體、構建團體、凝聚社會力量方面的組織化載體功能,實現原子化個體、零散化團體與國家間的有機聯結,協同推進婦聯組織的社會化職能建設。同時,堅持其自身的主體性與獨立性,借助搭建購買社會服務項目平臺來開展具有迫切性、豐富性、創新性的社會服務,以匯聚社會服務力量、延伸婦聯工作手臂、提升社會治理能力,進一步實現對其社會本位核心要義的充分回應。
基于婦聯等人民團體的本質屬性及其在創新社會治理中的重要角色,黨中央在十八大以來不斷提出要強化人民團體在社會建設中的職責與作用,提高社會治理現代化。2015年黨中央召開群團工作會議,對黨的群團工作和群團改革做出全面部署,強調要推動各群團組織結合自身實際,緊緊圍繞增強“政治性先進性群眾性”,直面突出問題,敢于攻堅克難,采取有力措施,注重夯實群團工作基層基礎。2016年9月,全國婦聯發布《全國婦聯改革方案》,要求在機構設置和運行、干部選任管理、基層組織建設等方面進行改革。這從根本上體現了黨中央對群團改革實踐的高度重視,也表明了群團組織在創新社會治理、加強基層建設中所應發揮的功能效用。
S市作為群團改革的先鋒,于2014年底出臺《關于進一步創新社會治理 加強基層建設的意見》以及六個配套文件(簡稱“1+6”文件),突出強調“要發揮工會、共青團、婦聯等人民團體的樞紐作用,將聯系服務社會群體納入工作范圍,切實發揮資源整合、服務管理作用,承擔區域內社會組織發展的專業指導、調查研究、反映訴求、交流合作等職責,成為社會組織公益服務的資源整合載體、規范運行的督導評估載體、自身發展的能力提升載體”。2015年11月在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領導小組第十八次會議上審議通過《S市群團改革試點方案》(以下簡稱“方案”)。隨后,S市召開群團工作會議,表示將在全國率先啟動群團改革試點,助力全面深化改革。根據方案來看,一方面明確提出要“推動群團工作的改革創新,使群團組織成為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重要力量”;另一方面突出組織設置、干部管理、運行機制和支持保障四個重點,在此基礎上推出“1+3+X”群團改革模式。由此可見,全面積極推進群團改革、促進工作方式創新、凝聚社會力量參與社會協同治理成為各級群團組織發展的重中之重。
S市A區婦聯按照黨中央、市委和區委群團改革的相關精神,全面剖析新時期傳統工作方式下婦聯工作所面臨的服務對象多元化、婦女群體多樣化、服務需求復雜化等多重現實挑戰,進一步突出強“三性”去“四化”的改革要求,圍繞區域重點工作任務,全面搭建向社會力量購買服務項目的運作平臺,以期借助項目化模式、專業化方法、社會化服務來積極探索婦聯組織工作創新與轉型發展的可行路徑。事實上,A區婦聯早在2014年初就開始搭建向社會力量購買公益服務項目的實踐平臺,嘗試借助項目化運作來擴展其社會性功能。當時主要是由街道婦聯推薦優秀的社會組織來承接各類與街道婦女兒童家庭需求密切相關的公益服務項目,以期深化“資源向基層下沉、力量向基層匯聚、服務在基層提供”的群團工作要求。2015年,在黨中央、市群團工作會議精神以及相關改革要求的指導下,結合既有購買服務實踐經驗,A區婦聯調整向社會力量購買服務的項目立項方式,即改變之前單方面由“街道推薦、區婦聯出錢”的模式,由區婦聯通過居民區走訪調研,在結合各科室年度工作重點以及各街道居民現實需求的基礎上,確立項目征集議題,進而開始公開向社會組織、企事業單位及大專院校等社會力量廣泛征集與婦女、兒童、家庭密切相關的社會服務項目,以期擴展整個購買服務覆蓋面、供需對接匹配性、社會力量參與度。
長期以來,在以“強國家、弱社會且國家全面滲透和控制社會生活為特征”的總體性社會[33](PP 47-62)格局中,婦聯組織行政化色彩濃厚,社會屬性弱化。因此,全面轉變傳統服務與工作方式,加強和拓展社會化服務,推動傳統婦聯工作與社會工作相結合,充分發揮其在滿足群眾需求、維護社會穩定、整合社會力量等方面的組織化、社會性功能,促進“黨政所需”“婦女所急”“婦聯所能”三者的有機契合,推動社會治理的創新升級,就具有了高度的緊迫性、必要性及重要性。A區婦聯結合區域內婦女群眾工作的實現情況,轉變傳統服務理念和方式,力圖將黨和政府的意志借助社會化、專業化的社會工作服務模式與方法讓廣大社會群眾和社會組織感知、理解,并積極運用體制內外的各種服務資源實現對多元居民需求的滿足,在持續加強婦聯組織與社區居民聯系的基礎上,進一步推動社區居民和社會組織越來越多地參與社會服務與基層社會建設。經過近幾年的初步探索,A區婦聯根據黨中央所提出的“切實增強群團組織的政治性、先進性、群眾性”的改革要求,依托“需求為本—專業為力—社會為核”的服務模式,在進一步建立健全向社會力量購買公益服務項目實踐平臺的同時,初步構建出一條策略性改革實踐路線,以期在適應社會結構急速轉型的基礎上,增強自身聯系社會、服務社會、凝聚社會的能力,逐步實現社會內在活力迸發和社會發展秩序穩定的協調并行,我們將此稱為A區婦聯改革實踐的社會邏輯,具體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1.雙軌式需求探析:“走街串巷”與“兩上兩下”
“雙軌政治”[34](PP 233-234)是費孝通早年提出的概念,其認為政治體系不可能在一根從上向下的單軌上發展起來。任何一套政治體系下,人民的意見都不可能被完全忽視,這就意味著必須存在某種方式的從下向上的平行軌道。一個健全的、能持久的政治必須是上通下達、來往自如的雙軌形式。因此,婦聯組織作為黨和政府與廣大群眾之間的“連接器”,既要保證國家意志的下達,也要暢通基層意見的上傳,以逐步構建起一種健康有序、持續完善的“雙軌政治”形態,實現黨政與婦女群眾之間自上而下與自下而上兼備的雙向溝通格局。
對此,A區婦聯無論是在既有服務工作中還是在項目化運作實踐中,均充分加強了對婦女群眾利益需求的關注、收集與傳達。具體通過以下三種方式:一是“下社區”,即街區婦聯干部不定期地走進各個基層社區,借助民情調研、社區走訪、社區座談會等形式,一方面進駐社區直面居民群眾,增進婦聯組織對弱勢群眾的關愛與關懷,另一方面,通過拉家常、茶話會等方式全面搜集、知悉基層群眾的生活難點、社區關注點,進而切實融入貧困幫扶、購買公益服務、基層社區建設等議題中,提高供需匹配度。這是群團改革的第一步,知需而行。
深入到居民中,及時了解居民到底需要什么,這樣我們才能相應地開展我們的工作。需求不是我們拍腦子想出來的,是通過觀察和對話交流得到的。(A區婦聯主席L訪談記錄)
二是“架平臺”,A區婦聯結合社區居民各類群體所需,逐步架設了黨政部門與廣大婦女群眾之間的對話平臺,如為了促進女企業家聯誼會成員參政議政,滿足她們主動參與區域發展的需求,A區婦聯先后開展了“共話A區燦爛明天”“經典A區成就卓越女性”等女企業家與區政府領導的對話交流活動,探討發展所急、參與所需,有效發揮了黨政與群眾之間的樞紐與連接器作用。三是“傳民意”,一方面,A區婦聯每年通過各婦委會、社會組織、基層婦聯組織等征集區域內婦女群眾關心的熱點、重點、難點問題,通過課題研究形式形成研究成果,并報送市婦聯及相關部門,同時組織內部進行成果評選,匯編成冊并加以宣傳,以及時匯集、剖析、反饋民情民意。另一方面,A區婦聯積極發揮政治協商、民主監督和參政議政的政治職能,充分利用這一國家公共平臺向上反映區域內婦女群眾的現實需求,以真正踐行“婦女代言人”之本責。
值得一提的是,在向社會力量購買服務過程中,作為委托方和購買方的A區婦聯,尤為重視項目立項時的需求調研。
一般我們每年11月下旬開始向外公開征集項目,但關于征集的主題,我們很早就已經準備了,主要是結合各科室年度實際工作,通過問卷、走訪、網上投票、座談會的方式,來收集轄區內婦女群眾需要,匯總后商議出初步議題,然后通過街道婦聯主席再去征求居委婦聯及社區居民的意見,這樣兩上兩下,就形成了我們每年的項目征集主題,而社會組織可以進一步再去扎根社區,再跟街道、居委以及居民進行更充分的調研。(A區婦聯副主席F訪談記錄)
在此基礎上,既拉近了婦聯組織與群眾之間的距離,使群眾感受到組織關懷,同時也充分抓住了居民和社區的“痛點”,有利于實現供需有機對接、服務實施有效、群眾高度認可的預期目標。
2.娘家式組織拓展:“引進來”與“益起來”
隨著市場化體制改革、社會結構分化加速、政府傳統職能轉移,強國家推動下的社會轉型歷程為社會組織的發展提供了制度結構和社會基礎,使其在蓬勃發展的同時,對社會服務供給、國家社會關系構建等具有重要作用[35](PP 12-21)=[36](PP 57-61)=[37](PP 219-241)。與此同時,社會需求的多元化和婦女群體的日益分化,使得單靠婦聯自身力量難以實現各類婦女需求的滿足和權益的保障,各類社會組織尤其是女性社會組織的壯大發展,為此提供了有力的支持力量。社會組織作為社會力量的重要組成部分,既能夠以規范化、專業化、高效化的社會工作方法滿足復雜需求,也日趨成為各類婦女群眾以組織化形式來推進自我服務與利益需求表達的重要載體,較大程度上豐富并擴展了公共服務的供給主體,推進了治理主體多元化。
近幾年,A區婦聯在積極引入轄區內外優秀社會組織、企事業單位的同時,不斷加強對區域內各類女性社會組織的孵化、培育與支持,積極發揮婦聯在服務資源供給與鏈接、婦女社區關系網絡重建等方面的樞紐作用,逐步推進婦聯與社會組織之間良性合作伙伴關系的有序發展,并成為社會組織發展的堅實后盾抑或“娘家人”。主要做法如下。一方面“資源下沉”,A區婦聯借助自身內在的資源優勢,積極為區域內社會組織尤其是女性社會組織的創立、發展提供相應的資源支持,包括組織資源、資金支持、服務平臺等,如通過項目合作的方式對A文化交流中心的女性心理劇的演出、B公益發展中心的“子路廚房”項目以及其旗下的話劇社演出等提供資金支持;通過“美麗空間”為女性社會組織之間架設互動交流的橋梁,促進互助合作;通過推薦女性社會組織領袖或骨干擔任政協委員和婦女代表等職務,提高社會組織話語權等。這既為起步階段的社會組織提供了生存基礎,也提高了社會成員的自我組織化意識,進一步擴展了婦聯社會服務的覆蓋面。另一方面提供“專業指導”,對于尚處于初期發展階段的社會組織,為促進其規范化、有序化、專業化建設,A區婦聯積極開展相應的人才培訓服務,如每年舉辦“經典女性人才”培訓班、專題座談會等,對女性社會組織帶頭人進行政策知識、市情民情、組織管理等方面的專業培訓,促進組織間的經驗交流與互助學習,提升組織發展能力,進而為更多女性群體提供多元豐富的社會服務。
近幾年,得益于A區婦聯的培育與支持,以項目合作的形式,我們承接了多個家庭教育、女性支持方面的服務項目。現在,我們機構運作日趨穩定完善,而且借助自身專業優勢,所取得的服務成效日漸顯現。(S機構項目負責人Z訪談記錄)
目前,經過近幾年的持續推進,匯聚在A區婦聯周圍的女性社會組織有200余個,逐步形成了A區婦女兒童促進會中心平臺,以直管的女性社會組織為工作樞紐、引入的女性社會組織為工作特色、街道女性社會組織為工作基礎的三級組織架構。通過與社會組織建立良性伙伴關系,有效地拓展了婦聯服務領域,促進了工作手臂向外延展。隨著這些組織的持續發展,逐步實現了從形式性走向實質性、從自娛性走向專業性、從聯誼性走向公益性的轉變,整個轄區范圍內逐步形成了“人人為公益、公益為人人”的社會氛圍。這些組織日趨成為A區婦聯聯系群眾、動員群眾、服務群眾的重要載體和支持力量,較好地實現了婦聯職能轉變與工作方式創新,并發揮了婦聯組織凝聚社會力量協同參與社會治理的主體作用。
3.專業化服務模式:“取經打磨”與“有規有樣”
社會急劇轉型時代下,由于原有組織化機制解體后,并未形成新的組織化機制,致使整個社會形態呈現出人際關系冷漠化、社會紐帶松散化、個人與公共之間疏離化等特征[38](PP 71-75)=[39](PP 9-28),這種非組織化情形則直接體現了中國社會轉型過程中的分化現實。根據卡爾·波蘭尼(Karl Polanyi)的觀點來看,人類具有塑造道德共同體的能力,從而將社會改造成共同體,以構建出一種倫理共同體[40](P 11)。從這個意義上講,人類社會存在和發展的目標是形成互惠、互助的共同體,而這種共同體的實現,需要一系列組織化機制和策略加以推進。基于涂爾干對法人團體的一種“總體性社會組織”的想象,婦聯組織作為當下中國社會發展語境下的組織化載體,抑或介于國家與個人之間的中間階層,需借助自身所具備的內在優勢與資源,突出組織化和社會化的服務功能,在國家與個人之間建立起紐帶與橋梁,促進整個社會的共同體建設。
在具體實踐中,A區婦聯結合黨的群團改革精神要求,找準增強政治性先進性群眾性的核心要義,突出強化“社會性”這一本質屬性,注重社會化工作理念和開拓社會化工作方法,凸顯其社會性質。自2014年起,A區婦聯積極引入專業的社會組織、培育新生社會組織,并不斷爭取市婦聯和各類社會力量的資金支持,持續培育品牌性服務項目,逐步擴展項目覆蓋范圍及其社會影響力。幾年來,A區婦聯先后直接立項資助60余個專業化服務項目,市婦聯資助10余個,資助品牌項目近10個,投入經費超過500萬元,逐步形成了一套科學合理、專業規范的項目化運作機制(如圖2所示)。
[注]基于筆者所參與其項目評估過程的實際而制作。

圖2 A區婦聯向社會力量購買社會服務項目運作機制②
具體而言,在項目化運作初期,A區婦聯領導班子專程前往B區婦聯學習考察購買服務實踐及其經驗,并舉辦了以探索婦聯服務項目化運作為主題的學習培訓班,邀請社會服務領域專家進行政策解讀,促使婦聯干部能夠從實踐和理論方面了解向社會力量購買服務的初衷、程序、要求及可行方案,以確保后續購買服務的精準性、成效性。在購買初期,A區婦聯初步制定出《向社會力量購買服務項目意見》《征集公益服務項目通知》《項目化運作專項資金經費管理辦法》《項目實施工作指南》等一系列制度文本,并委托方第三方評估機構為項目實施與監管提供專業化咨詢與指導,以提升項目購買與實施管理過程的科學性、規范性、專業性。
A區婦聯對我們所開展的項目全過程監管評估模式很是認可與支持,這樣既能夠實現對項目從立項到結項的全程指導與支持,也能夠發揮出評估咨詢的規范性、針對性與有效性,真正達到“以評促建”的目標,推進服務項目及其承接組織的持續發展。(X評估機構項目負責人X訪談記錄)
在對各個服務項目監管過程中,A區婦聯主席團及科室成員定期參與到項目活動中,了解項目實施情況及所遇問題,及時予以支持與協調,推動項目承接組織在社區順利落地、有序開展專業服務;同時,在項目中、末期階段,通過評審會的形式,形成“高校專家+實務專家+第三方評估機構+區婦聯+街道婦聯”評審團隊,切實為各項目實施與發展提供專業性指導意見,有效推進購買服務的現實效益。經過近幾年購買服務項目的實踐,項目化運作成效初顯,一方面,拓展了提供社會服務的行動主體,建構起一種多主體協同參與婦女群眾服務的互動合作格局;另一方面,服務形式與內容呈現出個性化、多元化、專業化特征,既滿足不同群體的特殊需求,也吸引大量居民直接參與到社區建設之中,一定程度上舒緩了潛在的社會問題,共筑社區共同體。
就拿Y機構承接的失獨項目來講,幾年下來,從剛開始社工敲開門進行心理疏導,到老人走出來參與我們社區活動,再到老人間形成興趣小組相互取暖,最后他們共同設立了儲蓄罐,認領資助社區暖心項目,這讓我們看到了最為真切的改變,這就是最明顯的成效,這就是我們希望通過購買服務看到的。(A區婦聯主席L訪談記錄)
承接婦聯項目的Y機構負責人,表達了與A區婦聯合作過程中的良性互動體驗:
承接婦聯項目中,供需雙方有了更多的溝通、協商,我們的話語權在上升,而且從立項到結項,婦聯更多是在給我們支持和協助,而不是管控,是真的“專業的事讓專業的人來做”。所以,我們服務做得越來越扎實,成效越來越顯著,實現的是一種互惠雙贏,這才是項目的社會化運作。(Y機構項目負責人Q訪談記錄)
總之,結合群團改革精神和區域內基層治理現實情況,A區婦聯通過搭建向社會力量購買服務項目平臺,轉變傳統工作理念與模式,積極引入匯聚社會力量,借助項目化、專業化、社會化的社會工作服務模式,與包括社會組織在內的多重社會力量建構起平等合作的伙伴關系,較大程度上推動了自身探索性的改革實踐,在積極回應政治性先進性群眾性的特征的同時,實現社會性這一本質屬性的逐步回歸,從而真正實踐其在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方面的重要作用。
改革開放以來,在國家的強制性制度推動下,社會轉型加速,社會結構分化,政府職能轉變,各主體利益訴求趨向多元化發展,形成一種從政治體系與社會體系高度一體化的總體性社會[33](PP 47-62)向社會階層多樣、社會主體多元的主體性社會轉變的趨勢,整個社會逐步呈現出多元互動性、整體有機性以及自組織性的特征[41](PP 110-116)。婦聯作為廣大婦女群眾的自治組織,從根本上切實轉變其原有的對政治體系的高度依附性,加強其自我治理能力,積極發揮并拓展其所具備的社會動員與組織能力,不斷強化社會性的本質特征,乃是當前深化群團組織改革,增強政治性先進性群眾性特征的核心要義。然而,由于長期以來形成的機關化、行政化、官僚化的特性,使得婦聯組織在面對新形勢下黨的群團改革要求時,不論是國家政治性與民間社會性之間的張力,還是政治合法性與社會合法性之間的矛盾,抑或是行政壓力與社會權責之間的沖突,均不利于改革進程的順利推進。
S市A區婦聯作為地方婦聯的代表,面對從中央到地方的群團改革要求和可能存在的多重現實困境,積極探索自身改革的策略性實踐,重新理順自身在政治場域和社會場域的角色身份,在精準掌握群眾訴求、匯聚多元社會力量、延伸傳統服務領域、有效回應社會痛點、創新基層治理等方面成效顯著,社區影響力明顯提升。究其改革背后的深層實踐機制,本文嘗試從社會性、協同性、主體性三個層面闡述其改革背后的深層實踐機制。
長期以來,在中國特殊的政治背景與歷史現實下,婦聯組織呈現出一種“準政府”或“官民二重性”的特質,滋生了婦聯組織內部機關化、官僚化的工作風氣,影響其自身基本職能的有效發揮,難以充分滿足黨政與群眾的雙向所需。對此,黨的群團改革工作會議上所提出的“增強群團組織的政治性、先進性和群眾性特征”,為當下群團組織指明了改革發展方向。
結合群團改革精神和《中華全國婦女聯合會章程》中對婦聯的明確界定,可以從三個層面理解婦聯的組織屬性。首先,作為國家政權的重要支柱,政治性是婦聯的基本屬性,婦聯始終要把自己置于黨的領導之下,堅決貫徹黨的意志和意見,并積極發揮組織、參政議政、政府助手、民主監督、教育等獨特功能[42](PP 5-10)=[43](PP 138-142)。但需明確的是,政治場域內的婦聯并非意指國家政權組織,而是通過聯系和服務婦女群眾來支持黨政工作和國家政權建設,雙向聯動,全面增進其與群眾的血肉聯系,積極帶領更多婦女群眾參與到社會建設中。其次,婦聯是廣大婦女群眾聯合起來的群眾組織,究其本源,乃屬于“社會”,即社會性為婦聯組織的本質屬性,其應借助組織化載體將原子化、碎片化、離散化的個體整合起來,并通過社會化服務推動社區共同體建設,維護社會健康有序發展。再次,婦聯作為黨和政府與婦女群體之間的橋梁和紐帶,充分發揮自身的連接作用,積極踐行作為樞紐型社會組織的功能屬性,實現黨和政府意志的順利下達和基層民情民意的及時上傳,以構建良性社會秩序結構。具體到A區婦聯改革實踐,其在整個改革實踐過程中,從政治場域與社會場域兩個維度出發,以“社會本位”為核心,無論是群眾導向下全方位把握婦女群眾的現實痛點、推進“雙軌政治”格局有序運作,還是引入并培育社會力量參與基層社會治理、以社會化方式拓寬公共服務范圍,抑或是以項目化、專業化服務模式有效回應社會現實需求、重塑婦聯社會影響力,均充分體現了婦聯所理應具備的社會性本質,重新回歸社會成為時代之必然。
從歷史發展脈絡來看,婦聯與中國共產黨有著天然且密不可分的關系。處于黨政架構之下的婦聯隸屬黨群系統,承擔著包括基本工作職能、組織管理職能以及政府轉移的行政職能等多方面的行政化、組織化工作,再加上國家通過身份認定和行政管理的形式予以其公開化的政治合法性,使得婦聯組織更多地呈現出一種明顯的強行政性、弱社會性特征。因此,面對國家層面所提出的群團改革要求,如何充分發揮婦聯組織在創新社會治理、加強基層建設中的重要效用,全面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至關重要。
隨著社會的加速轉型,加快政府職能轉移、強化政社分工與合作,促使以政府為主體的政治管理逐步轉向以多主體共同參與為特征的協同治理[44](PP 23-31)=[45](PP 109-116)=[46](PP 55-60),從而形成一種“政府的歸政府、社會的歸社會、市場的歸市場”的多元共治模式。這種多主體協同參與式治理模式為婦聯組織參與基層共治、回歸社會提供了可行路徑。因此,在具體實踐過程中,A區婦聯積極引入并培育包括社會團體、社會組織、企事業單位在內等多元社會力量,且其自身以一種政府的協同者身份與各類社會力量共同參與到社區建設之中,以組織化形式將個體有機整合起來,推動社區共同體建設。與此同時,A區婦聯積極建立健全購買社會服務項目平臺,借助項目化、專業化服務形式進一步滿足復雜需求、拓寬服務范圍、重塑社會影響。由此,A區婦聯借助這樣一種雙向伙伴式、協同性的行動機制(與黨政協同、與社會力量協同),在促使自身轉向社會屬性、發揮社會性功能的同時,逐步呈現出一種“強社會、弱行政”的新型特征,真正實現了“黨政所需、婦女所急、婦聯所能”三者的有機結合。
以政治整合替代社會整合的“總體性社會”是一種結構分化程度很低、國家對經濟及各種社會資源實行全面掌控的社會形態,其在使國家快速走上經濟發展之路的同時,也造成了“強國家、弱社會”之下的種種弊端[47](PP 49-50)。總體性社會背景下的婦聯組織恰似一種傳統單位的形態,國家期望通過群團組織加強對離散化個體、家庭的整合;但是,由于社會空間狹小、社會自組織能力較弱,婦聯仍較多地承擔著準政府的行政職能,與婦女群眾的聯系相對有限。隨著社會轉型加速、社會結構分化、社會分層加劇,主體性社會成為新的發展趨向,由此黨政及婦女群眾對婦聯組織有了新的期待與要求,如何在新的歷史時期下借助自身的角色地位實現國家與個體及家庭之間的有效連接,乃是婦聯改革的核心問題。
對此,基于涂爾干“社會團結”思想中對“法人團體”定位的思考,婦聯組織作為國家與個人之間的一種中間階層而存在,那么,增強其自身的自組織能力,借助組織化形式實現對原子化個體及家庭的吸納與整合,積極暢通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的雙向溝通協調機制,從而緩解國家與個體之間的潛在矛盾,促進二者之間有機聯系,逐步實現從傳統的“國家—社會”二元結構向“國家—中間階層(婦聯)—個體”三重結構的發展與轉變,達至整個社會的良性有序運作。具體到A區婦聯的地方性改革實踐,其在強制性制度變遷下逐步探索出一種本土化的策略性行動機制,借助向社會力量購買社會服務項目平臺的搭建,以群眾導向為核心,瞄準社會痛點、難點,在積極發揮其政治“連接器”功能、構建“雙軌政治”格局的同時,突出自身的社會性本質功能,積極匯聚來自各方的多重社會力量參與到項目化、專業化服務實踐之中,以社會化服務理念與方式實現對各類婦女群體的吸納、整合、凝聚,真正構建起一種強社會下多主體協同參與社會治理的主體性社會格局。
面對婦聯等群團組織的多重改革實踐困境,中央群團組織改革意見強調要加強群團組織的政治性先進性群眾性。黨的十九大報告中進一步提出要增強群眾工作本領、創新群眾工作體制機制與方式方法,根本上體現了中央層面要求婦聯組織日益朝向民生、日益關注人民美好生活需求的重要轉向,這使婦聯組織的改革與國家治理的邏輯深度契合,強化對社會、民生的重視,回歸其社會屬性,由此推動婦聯改革實踐邏輯發生了根本轉變。本文通過S市A區婦聯近三年來所推行的改革實踐,基于社會團結思想,從政治場域和社會場域兩個維度構建了社會本位的分析框架,揭示了A區婦聯改革實踐的行動邏輯和實踐策略,解釋了以社會本位為核心的改革是如何推動婦聯轉型的以及這種模式的深層影響機制。
在社會本位分析框架下,筆者發現婦聯組織改革實踐遵循著一種回歸社會、重建社會的內在邏輯,這種邏輯與涂爾干的社會團結思想內在相通。這種社會性改革邏輯涵蓋了政治權威和社會化功能兩個維度,既保證了婦聯組織政治性特征的增強和政治功能的落地,從根本上進一步強化了婦聯組織的社會屬性,即借助組織化載體將個體整合起來,并通過社會化服務來密切聯系群眾、發現并滿足群眾需求,維護群眾權益,整合群眾力量,推動社區共同體建設和共建共治共享格局的形成。在整個改革行動中,A區婦聯始終以政治性為基本屬性、社會性為本質屬性,一方面建立雙軌式需求整合與溝通模式,將黨政意志與群眾需求有機對接,以中間階層的身份搭建起個體與國家的內在聯系,促進社會團結。另一方面,擴展組織載體,延伸婦聯服務手臂,以組織化的形式引入、孵化各類婦女群體,以凝聚多元社會力量共同推進服務型社會治理。在此基礎上,搭建向社會力量購買服務平臺,進一步優化項目制實踐,通過開展規范化、專業化、社會化的服務項目來協同多元主體、直擊社會痛點、回歸社會本位,全面推動社會團結與共同體建設,實現社會治理的創新發展。
但是,需要指出的是,由于婦聯等群團組織長期處于科層制的行政體制之中,且與黨有著特殊的領導與被領導關系,因本身置身于從中國共產黨革命到建設的歷史脈絡中從而形成了獨特的組織邏輯[48](PP 1-6),要想真正實現婦聯改革實踐回歸“社會本位”的目標,單靠轉變婦聯自身的行動邏輯仍屬有限。這表明,涂爾干試圖通過實體化的道德社會重塑來實現對現代化進程中出現的社會失范的回應,似乎在中國是行不通的。實際上,由于獨特的中央—地方關系,以及同一層級的不同條塊之間關系的低度整合性,導致地方婦聯難以真正實現涂爾干式的社會團結,而更多地是有限的社會團結或社會本位。這從另一個面向體現了涂爾干思想需要與中國當前的中央—地方治理體制、中國人的文化邏輯等特殊要素相結合。盡管近年來全面深化改革持續深入,但體制改革、社會結構調整并非一朝一夕即可實現,那么在婦聯改革轉向社會性的同時,從國家層面、地方層面仍需要進一步深化對傳統的體制結構、國家與社會關系、條塊關系等的持續調整與優化,從而為婦聯改革提供良好的體制和制度環境,以實現對社會屬性的回歸。否則,婦聯改革所達至的狀態可能僅僅是一種“有限的”社會本位,抑或只是“披著改革的新外衣”。
從研究層面來講,本文所提出的社會本位分析框架為探尋群團組織改革新型實踐機制提供了一個新的視角。通過回溯涂爾干社會團結思想的意涵,進一步明晰婦聯的組織屬性,深入剖析婦聯改革的行動邏輯與實踐策略,建構起一種以社會本位為核心的改革實踐機制,這對于理解婦聯這類群團組織的根本屬性、治理邏輯均具有較大的參考價值,為全面推進群團組織改革的體制機制提供了新的學理依據,也論證了社會團結思想在當代的應用價值及其與國家治理的耦合空間。但是,由于本文更多傾向于從婦聯組織的角度闡釋地方群團改革的制度運作與實踐邏輯,而群團組織改革乃是一項涉及多主體、多層面的系統性工程,對于群團改革實踐機制的探索需要多個主體的共建共商共治,后期仍需進一步深入探究。
總體而言,本文所提出的理論分析框架及案例探析彌補了婦聯組織屬性和群團改革實踐的研究缺陷,拓展了涂爾干社會團結思想在中國群團組織改革中的運用,也為后續相關研究提供了理論借鑒。需要指出的是,雖然法人團體、社會團結思想是涂爾干針對西方社會工業化、現代化進程中所提出的核心命題,但是這一命題恰是當下中國社會轉型所亟需的。因此,其理論對于我們分析當下全面深化改革以及中央群團改革等重要議題具有較強的恰適性。同時,涂爾干的法人團體思想、社會團結思想帶有較強的道德色彩和宗教色彩,可能是我們未來研究需要進一步規避和超越的。A區婦聯的改革實踐為其他地區群團組織改革提供了參考模式,有助于進一步明確群團的組織屬性及其在改革過程中行動實踐的基本策略,使群團組織在新時代全面推進共建共治共享發展格局中更好地發揮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