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博士身份在媒體報道中的話語建構
——以女博士被騙85萬的相關報道為例

朱 蕾， 邢志杰

(天津商業大學， 天津 300134)

一、引言

人們在生活中常存在各種偏見，主觀上對一個人或群體產生不正確、不完整的認識。美國傳播學者沃爾特·李普曼在他的著作《輿論學》一書中，提出了“刻板印象”這一關鍵概念。“刻板印象”是指按照性別、種族、年齡或職業等進行社會分類形成的關于某類人的固定印象，是關于特定群體的特征、屬性和行為的一組觀念或者說是對與一個社會群體及其成員相聯系的特征或屬性的認知表征[1]。近年來，女博士一直備受社會關注。一提到這一群體，人們在腦海里就會浮現出“女強人”“學術造詣高”“獨立自信”等積極的評價詞語。作為高學歷的女性群體，她們努力追求知識并不斷提高自身素質，力圖獲得與男性同等的社會地位。但是也會有人用“第三性”“滅絕師太”“高分低能”等帶有消極意義的詞匯來評價這一群體。

這些刻板印象的形成離不開媒體報道的渲染。關于女博士的媒體報道按內容可以歸為正面、負面以及中性報道三個方面。其中正面報道主要呈現女博士的積極形象，例如：在學術能力方面，女博士專注于科研事業并且有對學術、社會現象的獨到的看法和理解；在個性、生活方面表現為多才多藝、愛好廣泛。這些報道建構的是與人們傳統印象中女博士應有的睿智、獨立、自信等特征相一致的形象。但這些報道往往篇幅短小，只對事件中的時間、人物、地點、事件作簡要的概述。負面報道呈現的則是女博士消極的方面，例如：婚姻失敗、無知被騙、犯罪、性格孤僻、學術抄襲等。隨著她們私生活領域的不斷被放大，久而久之，女博士就在媒體及社會的“過度闡釋”下被貼上了“高智商低情商”“滅絕師太”“第三性”等標簽，并且被賦予較低的社會評價。這種“污名化”的現象給女博士的形象建構帶來了許多負面影響。中性報道則不摻雜任何感情色彩，就事論事。這些不同類型的報道塑造了女博士完全不同的形象。可見媒體話語對于女博士的身份建構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費爾克勞認為，話語是一種社會實踐和行為方式，話語與社會結構的關系是辯證的。一方面，話語在不同的層面受社會結構的制約；另一方面，話語對社會結構具有構建作用[2]。因此話語具有構建社會身份、社會關系以及知識和意義體系的作用。媒體話語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并且影響著新聞報道或評論中的意義生產和理解，社會建構性是媒體話語的重要特征[3]。在20世紀八九十年代的中國，一方面，博士處在學歷教育的頂端，備受尊敬，再加上性別因素的影響，人們對女博士往往另眼相看；另一方面，在當時相對穩定的政治環境中，正面新聞居于絕對的“統治地位”，所以女博士的強勢形象也便逐漸形成。進入21世紀以來，網絡媒體迅速發展，媒體之間存在著激烈競爭。女博士這一群體在商業化利益的驅使下被迫淪為媒體經濟增長的“重要貢獻者”之一。一些媒體通過不斷曝料女博士的相關負面新聞吸引公眾的眼球，不斷顛覆女博士之前的“強勢群體”形象，逐漸將這一群體報道為弱勢群體[4]。媒體話語在某種程度上會強化人們對女博士的刻板印象，同時這些媒體話語經過廣泛傳播，也會對女博士的形象建構產生巨大影響。

二、 文獻綜述

通過在中國知網以“女博士”為關鍵詞進行搜索，筆者發現，關于女博士的研究涉及婚戀、就業、媒介形象等，并大多都是從社會學、傳播學、心理學等學科角度進行分析。

在社會學領域中，張國平從社會學的角度研究了女博士婚戀問題產生的原因。他認為，一方面是因為婚配雙方不易同時具備各自期望的資源；另一方面是女博士的資源優勢會威脅到男性的社會支配地位而造成了女博士婚戀難的現狀[5]。張光試圖討論的是社會性別意識下的女博士的發展遭遇社會排斥的問題及其原因，通過從社會學的視角來對這一現象進行解讀，將自然性別與社會性別進行區分，從社會性別的產生機制來探討“第三性”的形成，以期喚醒大眾意識，從而為知識女性的解放和發展提供支持[6]。羅毅、任路江通過分析人口結構和242位在校女博士生的婚戀價值觀調查數據發現，當前我國各年齡組的女性基本處于短缺狀態，隨之而來的結構性婚姻擠壓主要集中于男性群體，而女博士群體面臨的個別“婚戀難”問題在一定程度上表現為文化性婚姻擠壓[7]。

傳播學領域對于女博士媒介形象的分析較多。劉志婷分析了新媒體環境下女博士的媒介形象，并以新浪、豆瓣等媒介平臺為例，研究女博士群體憑借新媒體重構自身媒介形象的動態過程[8]。屈哲分析了傳播媒介在女博士婚戀、社會能力、職業選擇方面是如何塑造女博士刻板印象的，最后提出了切實可行的措施，認為應讓有輿論導向功能的新聞媒體給予女博士更加客觀、公正的形象構建[9]。楊英運用內容分析法，對近三年新聞報道中的女博士形象進行系統解讀發現，大眾媒介有半數新聞對女博士是正面報道，關注的主要是女博士的婚戀和職業，負面媒介形象則主要有擇偶難、婚戀難、受騙、自殺與犯罪；她還進一步從文憑危機、擇偶觀、社會角色沖突、媒介與大眾的認知偏見四個方面揭示出女博士被標簽化的社會原因[10]。李璐瑤從網絡媒體對女博士媒介形象構建的特點出發，分析了網絡媒體對女博士媒介形象扭曲的原因和影響，探究了現階段重構女博士網絡媒介形象的重要性和相關策略[11]。

在心理學研究領域中，王小棟運用訪談法、實物收集法和觀察法，搜集女博士的資料。通過歸納、整理、分析信息發現，女博士生S的學術壓力來源于科研、論文、畢業、出國、經濟、個人六個方面[12]。丁嵐認為，社會對于女博士婚戀難方面的認識存在“污名化”現象，她主要從心理學角度對這種污名所引起的心理效應及其對女博士婚戀難的影響進行分析[13]。楊娟采用SCL-90量表、精神支持問卷的方法探討不同精神支持來源、內容對女博士群體心理健康水平的影響[14]。花昭紅、李小偉指出,許多女博士研究生普遍有著較為強烈的焦慮情緒、較大的心理壓力，甚至伴隨有失眠、頭痛等生理表現。基于上述現象，他們分析了女博士產生心理問題的原因，并提出了相關建議[15]。

三、 理論基礎

通過總結以上學者對女博士在不同領域的研究，筆者發現從話語角度研究女博士身份建構的并不多，所以本文將從批評話語分析的角度研究女博士身份的形象建構。話語分析是手段，其目的是揭示話語背后隱含著的意識形態和權力關系[16]。因此本文將采用Fairclough的話語分析框架以及Martin的評價理論剖析話語與社會現實之間的辯證關系。話語被認為是社會實踐的一種形式[17]，它雖然不易被察覺，但卻具有強大的力量。Fairclough提出話語通過一系列的陳述和言說，系統地建構它所言說的對象，塑造我們對相關事物(包括人)以及自我的認知，影響甚至決定我們的價值觀和行為方式。因此，筆者運用Fairclough的話語分析框架對有關女博士被騙的新聞報道進行語言分析，這不僅能充實女博士研究角度的多樣性；還可以通過對話語的文本分析呈現出女博士與社會結構間的關系，引起人們對這一群體的關注。筆者期望本研究能在某種程度上改變人們對女博士的刻板印象。Fairclough的三維分析框架從辯證、建構的語言觀出發，吸收了Foucault關于“話語的權力本質”的思想，并進一步發展，對話語有自己獨特的理解，他認為話語或任何一個話語實踐都是一個由文本、話語實踐和社會實踐組成的三維統一體。在這個三維統一體中，文本是話語實踐的產物，話語實踐的過程即為文本的生產、傳播和接受過程，而前兩者都是由特定的社會實踐決定的。因此，任何話語分析都應該包括三個向度：文本分析、話語實踐分析和社會實踐分析。其中，文本分析主要是對詞匯、語法結構、人際成分、文本結構等因素的分析。話語實踐作為連接文本分析與社會實踐分析的橋梁主要對文本的生產、分配和消費進行研究。社會實踐分析主要探討的是話語背后隱藏著的權力及意識形態。

此外，基于韓禮德系統功能語法的人際功能理論，Martin與其他學者又共同提出了評價理論。該理論對評價性詞匯進行了豐富的研究，并且彌補了原有模式的不足。Thompson稱評價是所有語篇意義的核心問題，是說話者對事物(如人、事件、行為、觀點等)的看法，通常有好壞之分，也有強弱之別[18]。Martin將評價理論分為態度系統、介入系統以及級差系統。其中以態度系統為研究核心，以介入系統和級差系統為輔，對語篇進行話語分析。評價語言不僅能傳遞信息，并且也是建構身份的一種策略。筆者通過分析新聞報道中的評價語言，進一步揭示出媒體是如何建構女博士身份的。

四、 語料及其來源

2018年1月6日，廣州醫科大學的女博士饒源在1月初遭遇電信詐騙，騙子假冒“公檢法”的工作人員稱她在北京開的一張銀行卡涉嫌洗錢，這些假冒的“公檢法人員”要求饒源籌集128萬元，打入所謂的“國家賬戶”。饒源信以為真，連續5天向詐騙方賬號匯款85萬元。她說，自己10年來都泡在實驗室，生活圈子有限，對新聞八卦沒有興趣，所以微信朋友圈功能是關閉的。當記者問饒源是否了解2016年發生的“徐玉玉案”時，她搖了搖頭。這一事件引發了社會媒體及大眾的廣泛關注。

詐騙事件屢見不鮮，為什么這一案件卻備受關注呢？筆者認為主要是由于受害人“女博士”的身份所致。其實現實生活中不僅只有女博士被騙，其他的人也會被騙。許多媒體將女博士被騙的個別事件泛化，也會導致這一群體的真實形象與媒體建構的形象相去甚遠。另外，網友們對于這一案件的評論也各不相同，有些人認為饒源只知道死讀書，學傻了，社會閱歷少；有些網友表示可以理解饒源，并且認為她專注于科研的精神值得贊揚。這也引了起筆者對于這一話題的研究興趣。

筆者在新浪網搜索欄中輸入關鍵詞“女博士被騙85萬”，共出現22篇相關報道。對于同一案件的新聞報道難免會有重復的地方，因此，筆者根據媒體對于事件評價態度的不同以及內容的重復程度從中共篩選出9篇適用的地方媒體報道進行分析。其中4篇新聞報道的標題直接表明了作者對于該事件的看法及態度，兩篇報道中涉及網友評論，另外幾篇則在正文中滲透了作者的態度。本文首先從評價理論入手對新聞進行分析，然后應用話語分析框架理論解釋新聞話語同女博士身份建構間的辯證關系。

五、 研究結果

(一) 文本分析

關于廣州女博士被騙這一事件，媒體和網民都持有不同的觀點和看法。有些媒體對受害者表示同情和關懷；有些媒體通過表述騙子低級的騙術來反襯女博士的無知；有些媒體則從比較客觀的角度來描述此事件。同樣，微博上網民們對此次事件的評價也褒貶不一。基于此，筆者運用評價理論分別從新聞標題、新聞內容以及網友評論這三方面來剖析這些媒體及網民反映并建構了什么樣的女博士形象。

1. 標題。態度系統是指心理受到影響后對人類行為、文本/過程及現象作出的判斷和鑒賞[19]。它強調的是如何在文本中映射情感。態度系統又分為三個子系統：情感、判斷和鑒賞。態度也可以按程度分級，它根據選用詞匯、語法的低值、中值和高值來建構身份形象。新聞報道以及網絡評論反映了媒體和網民的評價立場。新聞標題往往能夠最先反映作者對于某一事件的態度。

(1)《石家莊日報》標題為《女博士被詐騙不只是太單純》；(2)《廣州日報》標題為《博士被騙85萬元因為她活得太傻嗎？》；(3)《中國青年報》標題為《學霸被騙85萬后遭嘲諷：高分低能！網友評論亮了》；(4)“人民網”標題為《女博士被騙85萬 勿嘲諷也別護短》。

首先，新聞標題往往會采用一些吸引眼球的字詞引起讀者的注意。新聞標題(1)中，作者在“博士”前加了一個“女”字為的就是引起讀者的注意。媒體刻意強調當事人的性別，其中也滲透了作者的性別立場。此外，這個題目采用了被動句的形式將主語“騙子”省略。這樣做的目的無非就是引起更多的讀者關注，以吸引眼球。另一方面“被騙”一詞將女博士置于被動的位置，這在某種程度上也強調了女博士較弱的識別能力。其中“單純”一詞看似是積極的肯定，其實是在諷刺女博士生活閱歷少。另外，為了加強身份建構的典型性和確切性，作者往往運用一些修飾語。這個新聞標題采用“不只是”修飾語加強否定評價的程度。新聞標題(2)采用疑問的語氣提出觀點，作者并沒有給出明確的評價，這似乎是在引起讀者的注意和討論。其題目中雖用“傻”字評價女博士，但由于疑問語氣而不具備直接否定的意義。標題(3)中作者沒有使用“女博士”的稱謂，而是“學霸”。“學霸”一詞是近幾年流行的網絡詞匯，意思是指那些擅長學習、分數很高的學生，是贊美、肯定的評價。“學霸”這一詞的使用完全與標題后半部分“被騙85萬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也在某種程度上塑造了話題對象“高分低能”的形象。因此“學霸”這一名詞在此標題中作為隱形的態度塑造了女博士的負面形象。評價理論指出，判斷者根據一定的社會規范，對人們的行為、性格進行肯定或否定的評價。它主要由社會評判和社會約束兩個子系統構成[18]。新聞標題(4)則采取了中立的態度。對于女博士被騙的事件，作者呼吁社會群體應從客觀、全面的角度分析、評價該事件，既不能盲目地認為女博士過于愚笨、無知，也不能過度夸大女博士的科研精神。通過對以上幾個新聞標題的分析筆者發現，不同類型媒體對女博士身份的建構采用了不同的話語策略，但大部分標題的表述似乎都在對女博士被騙這一事件表示震驚。

2. 新聞正文。對于女博士被騙這一事件，有些媒體過于強調騙子低級的騙術，并用其突出女博士的無知與愚昧。筆者將相關新聞中對于騙子騙術的描述進行了整理分析。

(1)饒源遭遇的騙局，實在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工人日報》)。

(2)假冒公檢人員的詐騙，早為眾人所知，然而如此拙劣的伎倆，居然還能得逞，上當受騙的還是位女博士。顯然，又是一個典型的個案，所承載的反思只怕比對騙子的痛恨更有現實意義(《法制日報》)。

(3)通過報道可知，該博士遭遇的不過是已經老掉牙的騙局，即騙子冒充民警聲稱受害人的銀行賬戶涉嫌洗錢，要求其將錢轉入所謂的“國家賬戶”(“澎湃新聞”網)。

(4)在QQ通話記錄上，記者看到，饒源還不斷感謝這些騙子，稱“感謝公檢法工作人員，為人民的清白晚上加班加點”(《廣州日報》)。

(5)她收到的“刑事拘捕令”到底是什么鬼？看到其中的問題了嗎？簡直漏洞百出！發文單位與蓋章單位名稱不一致，落款蓋章為“北京市最高人民檢察院”，這是一個根本就不存在的機構！真正由司法機關發出的文書上，也不會出現所謂的“調查局科長”，發文日期更是讓人哭笑不得！搜索一下“刑事拘捕令”才發現受騙的人真不少。檢察機關沒有“刑事拘捕令”，也不存在這樣的法律文書。玩的都是老套路了，怎么還總有人上當呢？！(《深圳商報》)

以上的描述無非是在強調騙子的騙術是有多么低級，女博士是有多么“愚昧和無知”。例(1)中，作者將騙局評價為“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這句話出自于加多寶的廣告語，如今已被人們套用到各個不同的場合和場景，并且帶有調侃的意思。一方面，作者將這種騙局借用廣告語來描述可以使讀者更容易理解和接受騙局的低級程度，另一方面也從側面建構了女博士連這種騙人的常識都不知道的負面形象。同樣，例(2)、例(3)、例(4)中也采用了帶有消極負面意義的形容詞修飾騙術，如：“拙劣的”“老掉牙的”“典型的”。另外文中還運用級差系統中的修飾詞對騙術進行評價。如“居然”“還”“顯然”“又”“不斷”等副詞表明面對如此低級的騙術，女博士竟然上當受騙。例(5)中作者運用了疑問句與許多感嘆句來表達自己的觀點和態度。疑問句的使用為的是引起讀者的注意，并希望能與讀者產生互動，引起讀者的共鳴。文中感嘆句的使用則表達了作者無奈、驚訝的情感。其中具有顯性態度的詞語“漏洞百出”“哭笑不得”“老套路”表明了騙術很容易被察覺和發現，再次從側面反映了女博士沒有生活經驗和低智商的負面形象。總之，通過對騙子騙術的描述，作者完全將焦點集中于女博士的身上而忽視了騙子的罪行以及監管部門的責任。當然有些新聞報道也將原因歸結于教育的缺陷或是監管部門的失職。但大多數文章將問題中心都集中在女博士個人身上，并且作者也想從讀者那里獲得認同感，從而建構女博士的負面形象。

3. 網友評論。新聞已不再是傳達信息、表達媒體態度及意識形態的唯一途徑。隨著自媒體的發展，人們逐漸利用各種渠道在網絡上發表自己的觀點和看法，很多人甚至認為評論比新聞本身更好看，可見其地位。網友們對于此事件分別持有不同的評價。一方持否定評價，認為該事件中的女博士是“死讀書”“高分低能”的人。

(1)網友1：我能說這是所謂的高分低能么？

(2)網友2：就像大學生放假回家生活不能自理，衣服褲子帶回家讓爸媽洗一樣。

(3)網友3：估計是都學傻了。

(4)網友4：這種事情，第一時間找當地的派出所來解決，而不是傻傻地把錢打過去的。

(5)網友5：人還是多和社會交流好。

(6)網友6：“讀書越多反而笨”說的就是這種人。

(7)網友7：單純，甚至有點蠢，人活著，不可能隔離社會的，你不理八卦，八卦便會“理”你！另：騙子該死！我也是整天悶在實驗室工作，也曾經接到這種電話，當時心確實很慌，但還是多留了一個心眼，去百度了一下，瞬間清醒，一模一樣的騙術，都不帶改的。

以上這些網友的評論都在嘲笑女博士的智商，這也反映了人們對于女博士的身份一直以來都存在著刻板印象。試想如果一個男博士同樣被騙會引起這么多媒體的關注和網友的嘲諷嗎？女性無論在任何時候都會作為人們評論的焦點而活躍于媒體新聞中。網友(2)將女博士比喻成生活不能自理的大學生，貶低、嘲諷女博士只知道作科研卻沒有基本的生活常識。這些網友使用過于夸張的詞匯完全否定女博士而忽視了騙子騙錢的罪惡行為。因此，這些詞的使用塑造了一個與博士高學歷完全相反的身份形象。

但是，也有不少網友對女博士關閉微信朋友圈的做法表示感動和欣慰。他們很敬佩女博士的敬業和專注。這些評論也像是一種新興的力量在與譴責女博士的評論相抗衡，并且這種評論也在試圖改變人們對女博士的刻板印象。

(8)網友8：說明什么？這社會，好人、老實人吃虧，逼得人人必須了解社會而變得頭腦復雜、警惕性高、時刻懷疑！

(9)網友9：我反而是覺得有點感動：為了科研把整個人搭進去了，從另一個角度說還不是為了國家在忘我工作犧牲自己嗎？

(10)網友10：沒必要嘲笑或者質疑人家吧，人家只是不想關心自己覺得不重要的，有這樣能一心在實驗室里鉆研的學者真的是難得。我倒是覺得她應該很單純。

(11)網友11：說博士、博士后死讀書、書呆子的你不想想，如果社會沒有這種術業專攻的人科技進步會快嗎？人家付出了時間，科研成果是要回饋社會的，你們在這里放嘴炮對社會有任何幫助嗎？

(12)網友12：我想說，我們應該向這樣的科研人員脫帽致敬。正是因為他們的付出甚至犧牲，國家和社會才得以踏實地進步。

上述這些網友的評論從女博士作科研的角度出發肯定她的價值與做法，與嘲諷女博士的一些網友們進行爭論。這些網友采用一些積極的詞匯將女博士評價為“老實人”“好人”，為了科研工作敢于“犧牲自己”，“忘我”地投入到工作中，在推動國家和社會的進步。他們通過使用顯性評價的贊美語言建構了女博士積極的身份形象，并與持相反觀點嘲諷女博士的語言形成對抗。他們試圖通過話語改變人們一直以來對女博士的刻板印象。

(二) 話語實踐分析

Fairclough對語篇實踐的分析主要包括結構分析和互動分析兩方面。本文主要采用結構分析來研究女博士身份的話語建構。結構分析主要是通過話語秩序和語體鏈來分析社會主題中的不對等關系。話語秩序是指一整套有序的話語生成實踐，以及它們之間的界限和關系。它是話語層面表現的社會秩序，是社會文化實踐在話語上的歷史印記[20]。

女博士身份話語的產生，使得媒體、公眾以及女博士群體自身憑借著不同的語體參與到建構女博士形象的社會實踐當中去。媒體的新聞報道采用正式的語體，社會影響力較大。公眾話語如網絡評論是相對隨意的語體，影響力相對較小。在這一實踐過程中媒體作為新聞話語的實際操縱者要比公眾及女博士群體擁有更大的話語權，有的媒體對于同一個事件會有重復報道以及后續的跟進報道。這說明媒體對新聞事件的報道通過不斷重復以及后續跟進而強化其觀點，讀者也不斷被灌輸媒體所想要表達的思想。所以女博士這一群體在人們心中的形象被一遍又一遍“記憶”與“復習”，最終得以被“確立”。在此次事件中有些媒體一直在向讀者灌輸女博士“高分低能”以及社會閱歷少的形象。這種形象通過重復報道在讀者心中不斷加強。女博士作為受害者在整個事件中幾乎很少有為自己解釋的話語權。這也就體現出女博士身份建構話語中的不同社會參與者之間的不平等關系。

在眾多的媒體報道中，其主要內容都直接來自媒體的觀點及評論，很少有媒體去采訪及談到女博士當時的內心感受。其中《廣州日報》在持續跟進的報道中談到女博士被騙后的心情：

“我是做點科研成果的，犧牲和我老公團聚的時間，整天泡在實驗室，平常的活動就在租的房子和單位方圓兩公里的地方。”饒源，自己拿過兩個國家獎學金，平常生活節省，3年存了十幾萬元，如今所有錢都被騙走了。“我哥知道后，當天責罵我，說我讀到博士，怎么那么蠢。我內心都已經崩潰了。”饒源說，自己和丈夫都是農村的孩子，都是靠刻苦讀書，才走到今天的。饒源說，自己一心都撲到工作上，微信號也只關注“百度學術”，因為覺得看朋友圈浪費時間，就關閉了這項功能。“我承認自己是書呆子，太天真，特別天真，工作做得好，社會經驗太少，犯那么低級的錯誤。”

女博士作為受害者的無奈與無助幾乎在媒體的新聞報道中看不到。而以上這些通過使用直接引語與間接引語相結合的采訪內容，也客觀反映了女博士被騙后真實的內心想法，有自責也有后悔。關于女博士不看朋友圈這一說法，許多媒體只是在文中提到女博士不看朋友圈而沒有解釋她因為怕浪費做學術的時間才不去看朋友圈。對于她在學術中獲得的成就有些媒體也是只字未提。這反而會促使讀者加深對女博士消極的刻板印象。其實，被騙事件不僅僅發生于女博士的身上，其他的人同樣也會遇到。這是社會普遍存在的問題，只不過因為其女博士的性別身份而被媒體不斷夸大和渲染。

此外，媒體的新聞報道會影響人們對某些事件的價值判斷。從女博士被騙事件的網友評論中可以看出批評、嘲諷女博士愚蠢的要多于肯定、贊揚女博士在科研上的付出的。有些網友甚至認為這種個別案例在女博士這一群體中會經常發生。這種以偏概全的觀念深受媒體報道的影響。總之，網友的評論以及女博士的話語在媒體話語中處于較弱的位置。

另一個重要的概念語體鏈指的是不同的語體在發布時間順序上形成一個鏈條[21]。在本文涉及的新聞報道以及網友評論中，先有媒體將該事件報道出來，例如《廣州日報》最先將報道發出來，隨后各媒體相繼發表自己的觀點和看法，然后才有了網友們對這些新聞報道進行的評價。這樣新聞語體與口語語體相互關聯、相互作用就形成了語體鏈。綜上，媒體與公眾分別以不同的語體共同參與到女博士身份建構的話語實踐中。

(三) 社會實踐分析

社會實踐分析位于三維分析框架中的最外層，主要是對文本制造者的意識形態和社會歷史文化進行研究。不難看出，媒體對女博士身份的建構在總體上呈現的是其消極的、負面的形象。當然，這種局面的形成與中國的傳統歷史文化有著緊密的聯系。在古代，“女博士”一詞是指有才學的女子，是對女子的尊稱。在現代，“女博士”一詞代表著一個人的學歷，其背后承載的是學歷與知識。“女”字最初僅僅是對性別的界定，但后來逐漸帶上了一種依附價值。媒體將這些具體鮮活的人物抽象為空洞的符號，不斷把個人的缺點放大，同時污名化這一群體。所以現在人們對女博士的印象基本如下：她們一開口就在談論相關的學術問題，社會閱歷少，性格古怪，年齡大等等。

另外，在傳統父權社會體制長期的控制下，“女子無才便是德”“男主外、女主內”“三從四德”等思想限制了女性自身的發展。直到現在這種傳統的思想也在或多或少地影響著社會對女性的看法。如果一旦有女性為爭取自己的利益而挑戰到男性的主導地位，媒體就會用一些過于夸張的詞語或負面的報道來壓制她們。因此，女博士在媒體報道中的形象是以男權思想和價值觀建構的產物，男權社會對女性高學歷產生本能的排斥是女博士形象被扭曲及污名化的重要原因。另外，傳統的男尊女卑觀念具有很強的穩定性和強大的同化力，在現代社會中仍表現出很強的反作用力和慣性。這種慣性一直在制約著女性的主體行為，同時也制約著社會對女性的評價和角色期待。因此，女博士被騙這一事件的報道是部分媒體想要向受眾傳達高學歷所帶來的這種反差的效果，強化了女博士在人們心中的負面形象。

六、 結論

本文從批評話語分析的角度，運用Martin的評價理論以及Faiclough的結構分析研究方法對女博士被騙這一事件在媒體報道中的形象進行分析研究。研究發現，以男性為主導地位的歷史文化直到現在還在影響著這個社會。在很多男權者眼中，女博士這一群體的出現會威脅男性在社會中的主導地位。因為對于某些問題女博士都會有獨立的看法和主張，她們大多獨立自主不會依賴男性生活，并且在各方面力求獲得與男性同等的地位和權利。這就會使部分男性群體備感壓力，排斥女博士這一群體，因此就會通過對她們污名的方式來維持自己在社會中的主導地位。所以在社會上一提到女博士這個詞，人們往往將其與一些負面的詞匯聯系到一起。這也加劇了公眾對女博士的負面的刻板印象。網友對于女博士的積極評價遠不如媒體話語的影響力大，他們雖然力圖改變公眾對于女博士的刻板印象，但是力量弱小，這也體現了話語中權力的不平等。

盡管有些媒體話語力求用客觀的語言表述事件，但也難免會受社會文化環境的影響，而公眾在不知不覺中也會因為媒體一些負面報道強化了對女博士的刻板印象。要想改變對女博士的刻板印象，媒體應豐富報道的相關內容，加強對女博士積極形象的宣傳報道并逐漸減少對其的消極印象，從而使公眾能夠更加全面地了解這一群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