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巧燕
編者按:歐云夫婦一生致力于收藏與慈善事業,與藝術品收藏結下了不解之緣。從布魯克林白手起家到建立西斯科商業帝國,藝術品收藏自始至終伴隨著他們的生活。2019年春季,佳士得將于紐約隆重呈現赫伯特·歐云與佛羅倫薩私人珍藏,該場名為【髹金飾玉 - 歐云伉儷珍藏】的專拍涵蓋了藏家畢生致力鉆研的各個藝術門類,將于紐約亞洲藝術周期間以夜場、日場,以及網拍的形式舉行。而在此之前,2015年為了慶祝大都會博物館亞洲部成立100周年,歐云伉儷向其捐獻了1300件藏品。2017年他們再次向大都會作出了一筆歷史性的捐贈,他們的慈善事業遍及各個領域。本刊將和讀者一起,親歷歐云夫婦的傳奇人生。
每天早上5點鐘,企業家和慈善家赫伯特·歐云的一天從與這些他心愛的收藏見面開始。他的夫人佛羅倫薩和他一起將紐約的住處變成了一個裝滿亞洲藝術稀世珍寶的百寶箱。“他和這些寶貝們說話。”歐云太太佛羅倫薩開心說著她先生每天早晨的習慣,“你知道嗎?就像花匠會和他種的花說話是一樣的。”歐云在這方面是無人可比的,他打趣道:“我們不是住在房子里,而是住在倉庫里,如果我擁有它,我就想隨時隨地看到它。”
對于佛羅倫薩和她先生來說,每天能和這些來自亞洲的曠世之作如造像、陶瓷、書畫裝飾藝術對話是一次次無與倫比的體驗。這些美好的時光也將世界頂級學者聚集在一起。“我們不是在收藏藝術品。”歐云說,“我們在收藏人。”橫貫半個多世紀,無論從品質還是審美的角度,歐云家族的臻藏被看作是全世界亞洲藝術私人收藏的頂級典范。
歐云和佛羅倫薩,分別于1917和1920年出生在布魯克林。他們一生深深受到早年清貧生活的影響,以至后來將他們后期聚集的大量財富回饋給社會。歐云的母親在他年僅13歲的時候去世了,留下他寄養在布朗克斯的姑姑家。而佛羅倫薩形容自己的父親是“一個像賭徒的企業家”。“我坐著卡車去學校”,她回憶著那段凄苦的生活,“而第二天我沒錢去坐電車回家”。兒子榮恩說:“他們現在扎根的世界,并不是他們所成長起來的世界。兩個年輕的紐約客愛好分享的是對藝術文化歷史的熱忱。而布魯克林藝術館就像是他們第二個家一樣,在那兒他們能一起暢游在古今無涯的藝術時空中。”
受到富蘭克林·羅斯福總統“爐邊談話”的啟發,年僅16歲的歐云進入賓夕法尼亞大學沃頓商學院學習。他通過一整年兼職所賺來的錢來支付高昂的學費,甚至暑假到卡茨基爾度假村當起了服務生。一個同事將他介紹給自己的妹妹佛羅倫薩,而這時這個將成為歐云一生摯愛與他一同闖過75年風雨的姑娘正在紐約大學讀書。從沃頓商學院拿到研究生學位之后,歐云計劃當一名教師。像許多年輕人一樣,他的職業規劃很快因二戰爆發而擱淺了。“珍珠港事件”爆發的前一周,歐云夫婦就在那舉行的婚禮。很快,歐云入伍并于1943年參與歐洲戰場的戰事,他在“諾曼底登陸”之后抵達諾曼底并隨軍穿越法國、比利時和德國。在戰時,歐云完成了自己第一次藝術品交易:一件來自比利時皇家御用水晶工廠圣朗博生產的玻璃器,將它從炮火中拯救了出來。
在戰爭結束后,歐云晉升為中士,回到美國,回到這個在戰時一直書信牽掛、一直寄給他包裹的妻子身邊。他們學習相依相伴相互扶持。在早年的婚姻生活中,歐云掙的錢只夠勉強支付房租,佛羅倫薩的母親經常接濟這對年輕夫婦。這樣拮據的處境和他們后期的輝煌成就大相徑庭。“我不想留給別人慷慨無私的印象。”歐云開玩笑說,“我們也曾體會過貧窮的滋味,我們只想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在曼哈頓待了一段時間,夫妻倆決定定居長島。在那撫養他們的三個孩子長大。起初,他們是韋斯特伯里社區的積極分子,歐云是一座猶太教堂的頭兒,還是一支小球隊的教練。而佛羅倫薩拿到了她教育學研究生文憑,在當地的高中教授商業課,同時還是韋斯特伯里教育與藝術理事會成員。當歐云一家搬到韋斯特伯里的老城區后,佛羅倫薩就職在杰瑞柯公共圖書館董事會,并且一直堅持了25年,目睹圖書館新大樓的建成。
二戰之后欣欣向榮的經濟形勢,歐云看到了讓家庭經濟穩定的機會。“我們決定進入工業領域發展,”他回想著,“如果之后我們足夠富有,我想再回到學校教書。但是這個計劃從來沒有實現。”從歐云雄心勃勃的視野中誕生出了全球冷凍食品配送公司,這家扎根紐約的公司正面向著來自整個國家對冷凍食品不斷增長的需求。歐云和他的姐夫一起在曼哈頓的豬肉批發市場里租下了一間倉庫,并開始向全紐約配貨。到1950年代末,歐云是這家公司的唯一所有者;在他的領導下,公司很快成為當地最大的冷凍食品配送商。“我父親在任何一個階段都是個‘建筑工’”,榮恩說,“即便一開始他的夢想很渺小,但是他總能實現。”歐云將自己的成功歸于不斷勤奮地工作,和那么一點點幸運。但是沒人否認歐云在事業上的前瞻視野和前所未有的自信。

明 剔黑綬帶瑞果紋倭角方盤
上世紀60年代末,歐云聯合幾個業界的同行約翰·鮑夫等人共同組建了西斯科公司。從很多方面來講,公司組建的過程并非像是創始人們的三重奏,而更多是來自他們背后的家族的努力,三個家族牢牢地扣成一體共同成長。在20世紀的最后幾十年里,公司發展為世界上最大的食物產品配送商,商業上的每一小步的成就都取決于歐云的出色領導。他在公司副主席的位置上一直到70多歲,見證了西斯科全美擴張的版圖。佛羅倫薩和歐云特別謙遜的看待他們的成功,他們總是在提醒自己最初的窘迫和不那么光鮮的出生。“匆匆一生”,歐云夫婦在2012年向華爾街時報記者解釋道,“這些事情一點一點地發生。”
西斯科的成功讓歐云夫婦終于有了資本開始投身藝術事業。對于他們來說,欣賞藝術之美還遠遠不夠,將藝術之美分享給全世界是他們更想實現的目標。“亞洲藝術”在某一程度上代表著歐云夫婦。他們的藏品橫跨中、日、韓及東南亞,成為享譽美國最頂尖的亞洲藝術私人收藏家。從對兒時光臨的布魯克林博物館捐贈到對大都會博物館亞洲藝術館的贊助,歐云夫婦用他們的一生來表達對藝術的熱忱。
歐云夫婦的第一次收藏之旅是在上世紀40年代到50年代之間。那件歐云從二戰戰火中拯救出來的玻璃器被藝術家點綴上了新的玻璃片和“價簽”并賦予了新的“生命”。一張18世紀的中國木桌在上世紀60年代初購于大文物商安思遠手中,被看作是“收藏之旅”的轉折點。最初,夫妻倆對東方藝術和它的歷史毫無所知。直到1967秋那一趟拜訪定居在東京的著名東方藝術文物商艾麗絲·龐耐的日本旅行,讓他倆驚喜的發現亞洲藝術的魅力。“我們和龐耐一起吃了個午飯。”歐云回憶那次拜訪,“一頓午飯的時間,我們完全著了迷。”那趟旅程的大多數時間和龐耐呆在一起,歐云說:“她就像個母親,是她領著我們入門的。”

明嘉靖 剔紅云龍捧壽紋八方蓋盒填金《大明嘉靖年制》楷書刻款

宋元 剔黑龍穿花紋盞托
歐云入手的第一件東方藝術品是從龐耐手中購得的玉枕。歐云被它的質樸所吸引:“我喜歡玉的質感。”雕塑是歐云眾多收藏品的特色之一。為了更熟悉他的寶貝們,他每天都要上手去感受它們。歐云解釋道,“我喜歡雕塑,這也是為什么我第一件收藏買的是玉石的原因,因為它是雕塑。龐耐也理解并鼓勵我。”龐耐作為享譽全世界的亞洲藝術文物商之一,她的聰明才智在于她將那些真正熱愛亞洲藝術的客人連在一起。通過這種方式,她幫助歐云夫婦搭建起了收藏界的人脈。龐耐將自己的畫廊從東京遷到了曼哈頓之后,歐云夫婦每周都要和她見一次面。“我們會就一個問題很激烈地爭論起來,但不是認真的”,歐云笑道,“每次她的觀點都是正確的。”

大理國 11至12世紀 鎏金銅阿嵯耶觀音像
從那一次在東京的第一次收藏經歷,讓歐云夫婦徹底對亞洲藝術著了迷。歐云夫人開始在哥倫比亞大學學習中國藝術史、陶瓷和家具,還參加大都會博物館的講座。通過和龐耐、安思遠還有其他幾個文物商的一整年時間的相處,歐云夫婦漸漸具有了自己獨特的審美品位。“他們總是在學習”,策展人艾米·普斯特回憶歐云夫婦時說,“佛羅倫薩對她見過的藝術品過目不忘。這種能力對他們以后收藏很有幫助。”隨后的幾年里,夫婦倆開始大量收集中、日、韓、印度和東南亞的玉雕、擺件、陶瓷和書畫。普斯特形容歐云夫婦的收藏是博物館級別。前大都會策展人馬丁·勒納回憶80年代他第一次欣賞到歐云夫婦收藏時:“我知道他們作為收藏家的嚴謹性,只是非常驚訝他們竟然擁有這么全面且上乘的收藏。”
在這趟亞洲藝術的收藏之旅中,歐云夫婦收獲的不僅是這些精美絕倫的藝術品,更是一段段和文物商、學者之間長久的友誼。“他們都是朋友”,紐約時報點評歐云夫婦及其他們的朋友圈時,“像對待藝術品一樣對待他們的摯友。”這個密友圈里有大文物商龐耐、安思遠以及倫敦、東京的其他文物商。Anita Christy在Orientation 雜志中寫道:“歐云家族收藏是30多年來歐云夫婦和他們的朋友共同努力的結果。”而歐云更直接地說:“如果你有一段收藏家與文物商之間的嚴肅關系作為你友誼的一部分,那么沒有一個文物商不是你的朋友。”
歐云夫婦在曼哈頓和長島的住處匯集許多亞洲藝術品。甚至佛羅倫薩在韋斯特伯里建造了一個東方風格的花園。歐云對那幾件第一次從龐耐手中購得的藏品如中國的文房清玩、朝鮮漆器、日本書畫、印度造像,還有那件玉枕,一直都有一種特殊的感情。對于夫妻倆,這些收藏經歷提醒著他們這趟旅程中的點點滴滴。

佛羅倫薩和歐云一直相信藝術的力量。當他們的收藏日漸成熟后,歐云決定將這些珍寶公之于眾。“對于每一個收藏家來說,最大的愿望就是將所得分享給更多的人,沒有必要相互比較。”歐云說。在大都會的藝術館里,夫婦倆看到了這個機會。他們的慷慨使他們成為了藝術館歷史上兩個最重要的贊助人。“我們想將藝術的魅力分享給更多的人,而沒有一個博物館能比大都會再適合不過了。”歐云表示。
歐云夫婦和大都會的聯系開始于上世紀80年代末,當他們開始積極建立與館長菲利普·德·蒙特貝羅、亞洲藝術部門主任方聞和屈志仁的友誼。這些頂級學者被歐云夫婦絕世收藏和熱衷將藏品公開展示的心所震驚。佛羅倫薩同意加入博物館亞洲藝術的董事會,并于1990年代被選舉為博物館董事。在隨后的幾年里,博物館推出“東亞漆器:佛羅倫薩與歐云先生的收藏”展。紐約時報評論員羅伯特·史密斯點評道:“這是一場震撼人心的展覽,涵蓋兩百多件來自中國6世紀、日本和韓國的漆器。 ”

清 碧玉大臥牛
歐云夫婦捐贈給大都會的禮物還有瓷器和造像等。“對于歐云夫婦來說,捐贈給博物館就像是給藝術品們找到了第二個更敞亮的家。”這對夫妻的藏品被納入大都會博物館永久收藏,他們的巨額贊助也讓大都會亞洲藝術館冠上了“歐云與佛羅倫薩夫婦”的名字;1997年改名為“中國裝飾藝術佛羅倫薩與歐云美術館”;2004年更名為“佛羅倫薩與歐云夫婦亞洲翼”。他們的名字成為博物館永久的紀念。
不僅僅捐贈藏品和組織策劃展覽,歐文夫婦還捐建了新的亞洲藝術圖書館和閱覽室。2015年夫婦倆額外捐贈了1300余件藏品,囊括了東南亞橫跨5000年的文化藝術瑰寶。“看見大廳人山人海,我特別開心。”到2017年,歐云家族累計向大都會捐贈8000萬美金,是近年來最大的一筆捐贈數目。大都會主席兼丹尼爾·韋斯說:“我們為有歐云夫婦這樣無私慷慨并且有前瞻性的朋友感到深深的榮幸和幸運。”

江戶或明治時代 蒔繪月下秋興圖長方盤
歐云夫婦一直致力于藝術的推廣和慈善事業的發展。他們陸續向大都會博物館、哥倫比亞大學醫學院、紐約長老會醫院等捐贈了10億美元。從事30多年慈善事業,佛羅倫薩和歐云成為紐約長老會醫院和哥倫比亞大學醫學院的最大出資人。他們與各大機構的關系開始于個人友誼的建立,就和藝術品收藏的經歷一樣。和哥倫比亞大學醫學院的聯系是他們的一位醫生密友積極促成的。曾在這里接受過治療的歐云說:“這家醫院有著醫術高超和才華橫溢的醫護人員。我深深地感到需要對他們負責。”于是,在80年代末歐云向哥倫比亞醫學院捐贈第一筆禮物,來自經濟上的豐厚資助使醫學院很快成為全國最頂尖的醫療機構之一。
上世紀90年代到千禧年,歐云家族繼續加深與哥倫比亞大學醫學院的關系,建立了歐云臨床研究中心、佛羅倫薩與歐云臨床研究事業獎、歐云癌癥綜合中心,等等。歐云夫婦對能夠參與醫療事業的發展感到自豪。“這段關系對我們來說很重要”,歐云說,“我們很開心幫助這些合作伙伴成長。”
直到2016年去世,歐云一直都是哥倫比亞大學醫學院歷史上最大的贊助人。之后的幾年,歐云夫人宣布將她先生留下的7億美金繼續捐贈給醫學院。這次的資助將惠及幾代醫療從業者與病患。他們的兒子榮恩說:“醫學院是他們第二個家。醫學院里的醫生、護士、病人都是家人,就像當初龐耐是他們在亞洲藝術上的導師一樣。他們的醫生是他們在醫療事業上的領路人。”
當佛羅倫薩在2018年過世之后,她和她的丈夫被表彰為紐約榮譽市民和慈善家。歐云夫婦充滿傳奇的一生,從窘迫的布魯克林到日后輝煌的事業巔峰,筑建了一個更美好的世界。他們所給予的是將亞洲藝術的獨特魅力展現給來自世界各地五湖四海的人。夫妻倆表示:“我們非常享受收藏這個過程。現在將珍藏公之于眾是我們的榮幸。”歐云夫婦75年的伉儷情深詮釋了他們永恒的傳奇。

江戶時代 金蒔繪松竹梅紋枕

江戶或明治時代 漆繪胡瓜圖 立軸款
即將在佳士得拍賣的則是歐云夫婦選擇來放置于其紐約大宅中、朝夕相對、最珍視的藏品。其中包括3件中國古代漆器及4件日本漆器,分別為明嘉靖剔紅云龍捧壽紋八方蓋盒、宋元時期剔黑龍穿花紋盞托、明剔黑綬帶瑞果紋倭角方盤、江戶時代金蒔繪松竹梅紋枕、江戶或明治時代蒔繪月下秋興圖長方盤、江戶或明治時代漆繪胡瓜圖、桃山時代(16世紀)根來涂花口盤。2019年3月份佳士得拍賣的歐云家族收藏則為藏家提供親歷這個重要收藏的歷史性機遇,可以一窺歐云伉儷對亞洲藝術誠摯的熱愛和矢志不渝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