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里的馬齒莧

盧文芳

我的家鄉(xiāng)在贛西邊界的井岡山腳下，田間地頭生長著一種野菜——馬齒莧。

春風吹皺一池塘水的時候，也是我們幾姐妹最歡的時候，母親會在日常空閑或者周末帶著我們到田間地頭挖馬齒莧，站在田埂上放眼望去，馬齒莧隨處可見，一簇簇，一團團，翠得亮眼，在缺衣少食的年月，馬齒莧成了我們的最愛。無垠的曠野里，我們幾姐妹會趕集一般沖向天幕下的田地里，菜園里，小山坡上，放下背上的竹簍，迫不及待地去挖地上的馬齒莧。母親和姐姐是主要勞動力，她們用早就準備好的鐵質(zhì)小鏟子小心翼翼地挖著，時時擔心馬齒莧挖得不完整，當她們的手觸摸到伏地散生的馬齒莧時，她們的心也跟著落了地。我和妹妹們就會在田地里玩耍，高興就隨意撿一根小木棍挖挖，小木棍挖斷了，就直接用手指挖，挖疼了就哭泣，哭聲被風帶得很遠。哭累了就在田野里采花，看小水溝里有沒有魚或者小蝌蚪……

母親很年輕，也很美麗，粗布衣服襯托出她白凈瘦削的臉，兩條烏黑的短麻花辮在肩上甩來甩去，大眼睛專注地望著一簇簇的馬齒莧，好像一不留神，馬齒莧就會變走一樣。每當母親站起來，在長滿了紫云英的田地里伸個腰休息時，春風吹亂了她的發(fā)髻……

當我們把整整一竹簍馬齒莧采回家后，母親就會立即變成一個魔術(shù)女郎，變著法子做各種馬齒莧的美味。

我們喜歡母親把馬齒莧炒雞蛋吃。母親便養(yǎng)了五只老母雞，每天，從雞窩里撿幾個土雞蛋。每當炊煙裊裊，母親的大鍋也開始活躍，雞蛋破殼后在搪瓷碗里靜靜等候，享受母親用筷子劃動它們的快感，待油燒紅，雞蛋液倒人鍋中的一瞬間，“哧”的一聲就變成了一朵美麗鮮艷的黃色菊花，母親迅速倒人切成寸把長的馬齒莧，翻炒，然后放一勺母親自制的微辣蒜蓉辣椒醬，放一點兒鹽和水，再翻炒幾下就起鍋了。起鍋的一瞬間，我都會習慣性地趁熱夾一筷子放進嘴里，頓時，咸酸脆辣蛋香刺激著我的味蕾，讓我欲罷不能，食欲大增。

夏季，我們還會用馬齒莧做湯或者做餃子餡，但是，我們還是最愛馬齒莧做涼拌菜。這是馬齒莧最常見的吃法，既簡單又好吃。將洗凈的馬齒莧用開水焯一下，再用涼水沖泡一會兒，控掉水分，裝盤，放入少許鹽、豬油、辣椒油，加入蒜泥，拌勻即可食用，焯過水的馬齒莧黏而滑，味道酸香滑爽，非常可口。每當這時，食欲甚好的我，總會迫不及待地問母親：“今天的菜太開胃了，飯夠不夠呀？”母親總會微笑著說：“你呀，肚大喉嚨小。夠的，萬一你怕不夠，我的飯省給你吃好了。”這時，姐妹們都會學著母親打趣地對我說：“肚大喉嚨小，哈哈……”每每這時，我都會厚著臉皮白她們一眼，“哼”一聲，繼續(xù)狼吞虎咽起來。

南方的夏，來得總是比較早。那天晚上，月色很濃，大地一片寂靜，房前屋后有斑駁的樹影，微風過處，樹上有鳴蟬偶爾一聲長鳴，遠處的山巒峭楞楞讓人心生怕意。不遠處有潺潺的流水聲，蟲兒的叫聲此起彼伏，隔壁鄰居男主人的鼾聲，在夜風里回蕩。

不爭氣的我，許是白天吃壞了東西，睡到半夜急性腸胃炎發(fā)作，先是冒冷汗，頭天昏地暗，繼而，全身發(fā)熱，起大紅疙瘩，而且拉肚子，一次、兩次、三次，還在繼續(xù)，最后瀉水，這分明是痢疾的前兆。我呻吟著，父親不在家，母親半夜起來一直照顧我，看著瀉得脫水、嘴唇干裂、臉部發(fā)熱通紅的我，母親急得皺緊了眉頭，離天亮還有六個小時，何況去鄉(xiāng)村醫(yī)院還要走幾個小時的山路，畢竟我就是一個小孩兒，經(jīng)不起折騰的。母親當機立斷，叫醒了姐姐照顧我，她一個人就背著竹簍趁著夜色出門了。

過了半小時，母親急匆匆地回來了，她來到院子的古井旁，小心翼翼地把一大簇馬齒莧一點一點洗干凈，然后拌著清涼的井水一點一點把馬齒莧搗爛，又把拌著井水的馬齒莧的汁用另一個碗過濾出來，要我喝下。微弱的燈光，馬齒莧的汁液翠綠得如三月的嫩芽，若是觀賞，尚且也罷，若要喝下，卻很為難。就在我半推半就之時，母親走到我身邊，滿臉愁容輕輕地對我說：“乖，喝下就好了，聽話，沒辦法呀，不然小命都難保。”看著母親發(fā)紅的眼睛，我捏住鼻子，一咬牙就把馬齒莧的汁喝了下去。看我喝下，母親一顆心也放下了。也許馬齒莧真是一個好偏方，那晚后半夜，我的病還真的好了很多。

而今，生活條件好了，馬齒莧也鮮有人如此鐘愛了，但是媽媽的味道始終都在。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