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石

1956年的一天,作家柳青手里提著一盒從北京買回來的烤鴨來到我家。一邊推門,一邊興沖沖地對我爺爺說道:“老叔,我在北京見到周總理了。”
“高興你的啥呢?這回你把事給惹大咧。”我爺爺問。
“啥,我惹啥麻達事了?”柳青驚愕地反問。
“你外出辦事買回的日本稻種,可能上了日本鬼子的當了!秧苗長得枝葉細黃,萎縮的樣子好像沒吃飯的娃,餓得東倒西歪的。有的秧苗還長出了稻穗,莊稼人常說,稻子出穗早,稈子長不高,收成好不了。”接著,我爺爺鄭重其事地對柳青說道,“你看,不知哪個貨給你編的順口溜,聽了,真把人能氣死!”
“啥,順口溜?”
“日本粳稻,把人失倒,產量不高,還沒稻草。”
“這是誰編的?”
“你先問我誰編的,你再看看我這剛從辦公室外墻上揭下來的這段順口溜。”我爺爺說著,遞給柳青一張紙。
“柳書記,心雖好,自掏腰包買回日本稻,個子矮,吐穗早,真格把人能整倒。”
柳青看著這冷言冷語的順口溜,臉上燒得火辣辣的。不管資料上如何介紹這種日本稻種有多好,但在現實中確實誰也沒有見過它生長的優勢。恐慌不安的柳青,心里像倒了五味瓶似的難受、擔憂。雖然他批評過村干部改換品種需先試驗、少種些,不要一下子都種上。可生米已做成熟飯,干部們心勁兒高,一心想多打糧食也不是什么壞事,他也就沒再多說什么。但如果試種真的失敗了,自己的名譽損失倒是個小事,一千多名社員吃飯可是大事呀!他越想越覺得后怕,越想感覺壓力越大,拿順口溜的手不停地顫抖著。這順口溜不是等于在自己臉上狠狠地打了一個響亮的耳光嗎?
我爺爺看著心懸到半空的柳青,說道:“柳書記,你甭急,以后的事咱現在不說,咱現在先考慮,娃得了啥病,咱怎樣治。”
我爺爺的話,給柳青提了個醒。
他說:“老叔,咱們一塊到縣上去找技術員去。”說著,柳青就上前拉著我爺爺的手,急匆匆地直奔縣城。
從縣上請來了農技員王德林、曹彥信和村干部、務農能手們一起商量研究,大家從資料上、理論上,都認為日本稻種沒有問題,但誰也沒有親自種植過,畢竟是引進來的新品種嘛。柳青想起王家斌從眉縣引進的云陽紅水稻也出現過類似的問題,心里一亮,就對大家風趣地說:“可能是咱從遠方請來的客人鬧情緒,嫌咱們對它沒有好好招待。這樣吧,咱給它弄點好吃的。”于是,柳青和縣供銷社聯系,買回一車尿素,讓技術員指導農民分別撒在各個田塊里。
他安排技術員分隊包干,進行嚴格的科學管理。經過增施水肥后,加上鋤草、疏苗,秧苗很快變得綠油油的了。待到開花結穗時,本來就對花粉過敏的柳青,每年都要到外地去躲病,但在那一年他不敢在這時離開皇甫村半步,破例沒有到外地去躲病,他每天都要和妻子馬葳一起叫上我爺爺,在皇甫村的稻田來回跑上十多里路,他常常手里拿著治氣喘的噴霧器,一邊給嘴里噴著,一邊下到稻田里,察看水稻的長勢,或者和農民交談。雖然日本水稻個子不高,甚至比云陽紅秈稻還矮半尺多,但柳青從資料上查到,就是這個品種高產的特點,看著繁茂的稻穗,豐收在望的情景,柳青那顆高懸的心才踏實了點。
功夫不負有心人。秋收時,日本水稻果然畝產超過了當地水稻四五百斤,有十多畝畝產超過千斤,最多的一畝打了一千三百多斤。
看著喜獲豐收的水稻,曾編順口溜挖苦諷刺過柳青的小伙,重新編了一段新的順口溜:“柳書記,就是好,出錢買回日本稻。產量高,質量好,人人肚子能吃飽。他是干部好榜樣,皇甫人民忘不了。”
責任編輯:蔣建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