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虹

仲秋,凌晨六點三十分,在一間不算寬大的廚房里,悅悅舅舅正嫻熟地將一大團面在面板上反復地揉搓。考慮到路上的安全問題,我來得略略遲一點兒,沒有看到熬制第一鍋油茶湯的情景。
在重力之下,案板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悅悅舅舅揉搓一會兒,用手揪下一小團面坯,觀察一下,放到鼻子下聞一聞。然后再繼續揉搓、拉長。整個過程既費力又需要動腦。
悅悅舅舅說:面里面加有酵子、鹽和堿,要反復揉,將面性揉活了,搓麻糖時,面就柔韌了,做出的麻糖酥脆好吃。我問悅悅舅舅:“據說現在有做麻糖的機器了?”他說:“機器做出來的麻糖干硬,不如手工做出來的酥脆好吃,所以,我們家一直堅持手工做麻糖。”
他一邊揉面一邊繼續說,他和妹妹自小念書的時候,一放學就幫父母搓麻糖。高中畢業后,他成為主力,從那時起,每天都是凌晨四點起床,一直要忙到下午四點多才能結束,所有其他事情,只能放在下午四點以后了,二十多年來,他一直是這樣生活的。
“那你結婚前談戀愛的時候呢?”
我的話讓悅悅舅舅一愣,然后肯定地回答:“所有的事情只能在下午四點以后。”
揉搓了好幾遍,聞了三次面坯之后,和面、揉面這個環節終于結束了。悅悅舅舅將面團成一個大團,放進一個大搪瓷盆里,又趕快開始攪酵子,為明天的和面做準備。
做完這一切,已是清晨七點。他騎上自行車去早點市場,看悅悅外婆那邊的情況,回來時,自行車車把兩邊各掛一只空鐵皮桶。放下鐵皮桶,開始熬制第二鍋油茶湯。他說和做麻糖比起來,熬湯相對輕松一些。
他打開鼓風機的開關,鼓風機嗡嗡響著,將灶膛里的火苗吹大吹旺,火苗呼呼的,紅紅的舌頭熱情撩舔著弧形鍋底,鍋里的水很快對這份熱情開始反應了,灶臺上空水汽彌漫。
悅悅舅舅開始稱面粉、鹽及花椒粉等其他調料。他向我解釋說,因為制作的量非常大,所以就得用秤將面粉及調料稱準確,以保證熬出來的油茶湯口味純正。這一點我之前聽悅悅的外婆說過,她30歲時開始在早點市場賣油茶麻花。早上很早就出攤,但是生意并不好,有時都到下午了,鍋里的油茶麻糖還沒有賣完。后來碰到了她的師傅,當時還不是她的師傅,只是在同一早點市場,同樣都賣油茶麻糖。師傅看她整天守著個鍋,鍋里的油茶麻糖總也賣不完,就過來讓她盛了一碗給他嘗,嘗完之后師傅對她說:你這熬湯的方法不對。悅悅的外婆就正式拜了師傅,跟師傅學習油茶麻糖的制作。師傅告訴她,雖然我們成縣人祖祖輩輩做油茶麻糖,但是真的要賣油茶麻糖,那就和平時給屋里人做著吃不一樣了。我們平時做油茶麻糖給屋里人吃,隨著自己的性子和感覺做,咸淡都成。要做成早點在市場上賣給大家吃,首先是量大,再是口味要適中,所以,在熬湯時,水、面和調料,都得按一定的比例放,熬制的時間也要把握好。悅悅的外婆很聰明,師傅說的方法和要點都記在了心里,生意也就慢慢好起來了。也多虧了這油茶麻糖攤攤,幾十年來,她靠這賣油茶麻糖的攤攤養活大了兒女,供給兒女念書,蓋房置家。
現在,悅悅外婆每天早上只管出攤掌勺賣油茶麻糖,悅悅外公跟她一起出攤,收攤。搓麻糖和熬油茶湯這些體力活兒,則由悅悅舅舅來負責,也算是子承母業。到了八點零八分,第二鍋湯熬好了,熬好的湯被盛到已放了麻花的桶中,送去市場。
悅悅舅舅送第二鍋油茶麻糖去市場后,他媳婦隨即將灶膛內的火弄到另一個低矮一些的灶膛內,這是一個專門用來煎麻糖的灶。
八點四十分,悅悅舅舅從市場回來,將大搪瓷盆里已醒好的面團取出來,重新放到案板上,再次反復揉,然后揪成一個一個的小面坯,一個面坯是三個麻花的量。一會兒工夫,小小的面坯子,白白的小鴨子一般,整整齊齊地站了一案板。白白的小鴨子抹上油后,再被挨挨擠擠地碼放到抹了油的搪瓷盆中。
“面發得太大,做的麻糖吃起來口感不酥脆;如果發得不夠大,做出來的麻糖就是干心兒的,咬不動。在煎的這個過程中,關鍵是火候。火小了,油全吸到麻糖里,吃起來口感發膩,火太大了,煎出的麻糖顏色不好,而且面里的水分還沒有煎出來,吃起來不酥脆。”悅悅舅舅一邊手法純熟地揪面坯子,抹油,碼面,一邊繼續給我這個外行講解做麻糖的要訣。這些經驗,有些是他師承母親的心得,還有一些是他在二十多年,七千三百多個凌晨四點起床勞作中摸索出來的。
說話之間,一個個小鴨子被分成更小的面團,搓成粗短的條。將粗短的條再搓成長條,對折后即成麻糖狀,投入冒著熱氣的油鍋內,被初見的熱油歡迎著攬入懷里,吱吱響著深情擁抱,一個個白而纖細的身姿,悠悠地漂浮在油鍋內,在熱油的滋養下,身體開始慢慢泛黃,變胖。歲月,就在這身姿和顏色的變化中慢慢被剝蝕,一代一代留傳下來的,只有這油茶麻糖。
責任編輯:崔家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