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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市人民檢察院第一分院, 上海 200052)
司法權威是維護社會公平正義的重要保障。2014年《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要求“加大對虛假訴訟、惡意訴訟、無理纏訴行為的懲治力度。”為規制虛假訴訟行為,2015年11月1日起施行的《刑法修正案(九)》增設了虛假訴訟罪。修正后的刑法第307條第一款規定:“以捏造的事實提起民事訴訟,妨害司法秩序或者嚴重侵害他人合法權益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處或者單處罰金;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針對司法實踐中出現的虛假訴訟案件法律適用相關疑難問題亟需解決的狀況,2018年10月1日“兩高”又出臺了《關于辦理虛假訴訟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解釋》),進一步明確了虛假訴訟的行為方式及其認定、定罪量刑標準以及與其他犯罪競合的處理原則等實際問題,尤其是對“部分篡改型”虛假訴訟行為的定性處理問題提出具體明確的認定標準。為進一步發揮好該《解釋》對司法實踐的指導作用,本文結合當前虛假訴訟案件的查處情況,分析研究《解釋》適用中可能出現的重點和難點問題并提出一管之見,以期有所裨益。
近年來,隨著我國經濟社會的快速發展與人民群眾法治觀念的不斷增強,通過民事訴訟方式解決民事糾紛成為現代社會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維護合法權益的重要手段。現代法治國家,民事訴權作為當事人一項重要的私權應當予以保障,但訴權的行使并非沒有邊界,當事人在明知沒有訴權或者訴權存在瑕疵的情況下行使訴權,就是一種濫用訴權的行為。濫用訴權不僅會喪失法律保護的基礎,并且應成為法律制裁的對象。
隨著我國司法改革的逐步推進,尤其是人民法院全面啟動立案登記制以來,民商事案件數量大幅增長,并且其中的虛假訴訟行為層出不窮,危害極大。從全國范圍來看,虛假訴訟案件主要發生于勞動報酬糾紛訴訟、民間借貸糾紛、撫養費糾紛、案外人執行異議糾紛,以及土地轉讓過程中確權糾紛。就民事訴訟種類而言,凡是涉及確認之訴、形成之訴、給付之訴的民事訴訟均有發生虛假訴訟行為。從原被告關系看,虛假訴訟罪的實踐類型主要有原被告進行串通,以損害第三人利益的虛假訴訟行為,以及原被告未串通,原告通過捏造事實提起民事訴訟以達到損害被告利益的目的這兩種。①參見博和刑事團隊:《虛假訴訟罪判例研究報告》https://mp.weixin.qq.com/s __biz=MzA5MT Q2MTgyMg==&mid=2650919529&idx=2&sn=a7e94959a2ecab3c9ac4d9fdb547a5cd&chksm=8b8973b8bcfef aaeda3b12d76ee0723406fce1e459bb8edf0344bdcb7cd1b69671eadd5c1b40&mpshare=1&scene=1&srcid=0414o jKTAIT3cN76ykmtT7B5#rd,2018年10月28日訪問.從上海市涉虛假訴訟案件情況看,以筆者所在的市檢察院Y分院轄區為例,經統計發現2017年至2018年轄區內區級人民檢察院共受理虛假訴訟罪案件22件31人,主要涉及虛構債權或逃避債務類案件等9件,涉及“套路貸”案件6件,涉及偽造身份或繼承關系類案件4件,另涉及其他類型案件3件。
虛假訴訟的本質是以一種濫用訴權為表現形式的妨礙民事訴訟行為。虛假訴訟行為人將司法機關作為實現自己非法目的的工具,不僅直接侵害他人合法權益,同時因虛假訴訟案件類型新穎,涉案程序復雜多樣,涉案人員范圍廣泛,極大地破壞正常司法秩序,削減司法權威,耗費司法資源。特別是在某些案件中,律師、司法人員等法律工作者和當事人惡意串通,共同實施虛假訴訟違法犯罪行為,社會影響極其惡劣,主觀惡性嚴重,社會民眾深惡痛絕,社會危害性極大。
虛假訴訟行為的社會危害性嚴重,有必要予以刑事規制,如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省人民檢察院早在2010年就聯合出臺《關于辦理虛假訴訟刑事案件具體適用法律的指導意見》,明確對不同的虛假訴訟行為分別以幫助毀滅、偽造證據罪與偽造、變造、買賣國家機關公文、證件、印章罪以及拒不執行判決、裁定罪等處理。2012年民事訴訟法(修正案)中增設第112條和第113條規定:“當事人之間惡意串通,企圖通過訴訟、調解等方式侵害他人合法權益的,人民法院應當駁回其請求,并根據情節輕重予以罰款、拘留;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被執行人與他人惡意串通,通過訴訟、仲裁、調解等方式逃避履行法律文書確定的義務的,人民法院應當根據情節輕重予以罰款、拘留;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上述條款對虛假訴訟行為的定罪處罰設置了指引性規定,但是當時的刑法條文中尚無相應的虛假訴訟罪名,且上述“虛假訴訟”僅限于雙方當事人惡意串通侵害案外人權益類型的情形,與刑事犯罪既打擊雙方串通型即雙方當事人惡意串通損害案外第三人利益、又打擊單方欺詐型即原告一方虛假訴訟損害對方當事人利益的立法考量有所不同。《刑法修正案(九)》雖然增設了虛假訴訟罪,但是由于缺乏明確具體的司法認定標準,司法機關對于認定虛假訴訟罪仍然存在爭議,迫切需要出臺配套的司法解釋。正是在此背景下,《解釋》應運而生。此次《解釋》及時出臺,對于依法懲治民商事案件中的虛假訴訟違法犯罪行為,維護正常司法秩序,回應人民群眾關切,保護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的合法權益,具有十分重要的指導意義。
虛假訴訟罪的客觀方面表現為“以捏造的事實提起民事訴訟,妨害司法秩序或者嚴重侵害他人合法權益”,需要從行為方式與行為后果來判斷。在行為方式認定上需要準確地把握何為“捏造的事實”、行為實施主體、民事訴訟范疇、行政訴訟例外等四個問題,而對于行為后果的認定則需要把握三個訴訟節點標準。
1.捏造的事實必須是“無中生有型”或者“憑空捏造型”
《解釋》第1條明確,單方或者與他人惡意串通,采取偽造證據、虛假陳述等手段,捏造民事法律關系,虛構民事糾紛,提起民事訴訟的屬于刑法規定的虛假訴訟犯罪行為的主要情形。虛假訴訟犯罪僅限于“無中生有型”和“憑空捏造型”的行為,即憑空捏造根本不存在的民事法律關系和因該民事法律關系產生民事糾紛的情形。①參見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法釋[2018]17號《關于辦理虛假訴訟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該條第一款對實踐中常見多發、人民群眾反映強烈的夫妻共同債務、以物抵債、公司債務、知產侵權及不正當競爭、企業破產申報債權、民事執行、身份繼承等典型的虛假訴訟犯罪類型作了不完全列舉式規定,并設置了兜底條款。
對于“部分篡改型”虛假訴訟行為,即存在真實的民事法律關系,行為人采取偽造證據等手段篡改案件事實,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訴訟的行為,此前是虛假訴訟罪認定的爭議焦點之一。對此,根據《解釋》規定,民事法律關系和民事糾紛客觀存在,行為人只是對具體的訴訟標的額、履行方式等部分事實作夸大或者隱瞞的行為,不屬于刑法規定的虛假訴訟罪的范疇。[1]同時,如果“部分篡改型”虛假訴訟行為中的手段行為構成犯罪的,《解釋》第7條還明確,采取偽造證據等手段篡改案件事實,騙取人民法院裁判文書,構成犯罪的,分別依照刑法第280條即偽造、變造、買賣國家機關公文、證件、印證罪;偽造公司、企業、事業單位、人民團體印章罪等與第307條即妨害作證罪;幫助毀滅、偽造證據罪等罪名追究刑事責任。②參見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法釋[2018]17號《關于辦理虛假訴訟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
“捏造的事實”中“捏造”行為方式如何認定也是實踐爭議問題。從文義表述來看,捏造是以作為的形式實施特定的行為,那么以不作為形式實施的“隱瞞真相”是否亦屬于“捏造”行為?從實踐判例來看,均承認了“隱瞞真相”屬于“捏造”行為的方式。①參見(2016)豫0928刑初某號張某某犯虛假訴訟罪一審判決,基本案情是:在冉某與張某某不存在實際債務的情況下,張某某持冉某所書寫欠條(應為違約金,且該違約金已經實際償付),以冉某向其借款55000元替11名工人交出國違約金為由,向濮陽縣人民法院起訴冉某,法院以虛假訴訟罪對其定罪處罰。《解釋》也明確虛假訴訟行為“捏造事實”既可以是積極行為,也可以是特定的“隱瞞真相”的消極行為,《解釋》第1條第2款規定“隱瞞債務已經全部清償的事實,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訴訟,要求他人履行債務的,以‘以捏造的事實提起民事訴訟'論。”②參見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法釋[2018]17號《關于辦理虛假訴訟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
2.行為實施主體包括“惡意串通型”與“單方欺詐型”
虛假訴訟罪從具體實施方式看,可以表現為“惡意串通型”③參見(2016)川0792刑初某號劉某某、吳某某犯虛假訴訟罪一審判決,基本案情是:劉某某與某某公司產生經濟糾紛,為讓某某公司承擔自己認為其應支付的費用,與吳某某同謀,利用他人的身份信息,制作了虛假的工資表、欠條等證據用于民事訴訟。劉某某安排他人作為民事訴訟被告向江油市人民法院提起訴訟,法院以虛假訴訟罪對其定罪處罰。和“單方欺詐型”④參見(2016)吉0681刑初某號呂某甲、呂某乙、遲某某虛假訴訟罪一審判決,基本案情是:被告人呂某甲為了從其前妻姜某甲處得到未分配的財產,與被告人呂某乙、遲某某合謀,先后向被告人呂某乙、遲某某出具偽造的欠條,并與遲某某偽造看護樺樹鎮西南岔村林地的協議、與呂某乙偽造看護螞蟻河鄉迎門岔林地的協議,捏造欠被告人遲某某、呂某乙看護林地費的事實,指使遲某某、呂某乙以呂某甲、姜某甲拖欠遲某某看護林地費人民幣9.2萬元、拖欠呂某乙看護林地費人民幣16.7萬元為由,于2015年3月11日分別向臨江市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訴訟,法院以虛假訴訟罪對其定罪處罰。,前者是指雙方當事人惡意串通進行虛假訴訟,以達到侵害第三方的合法權益、損害公共利益,或逃避履行法定義務;后者是指一方當事人提起虛假訴訟,侵害另一方當事人合法權益。民事訴訟法中第112、113條規定的虛假訴訟行為僅限定在“惡意串通型”,而刑法規制的是“單方欺詐”和“雙方串通”兩種虛假訴訟行為,范圍上廣于民事訴訟法的規制范圍。
3.以虛假仲裁、公證申請法院執行也屬于虛假訴訟中的“民事訴訟”范疇
行為人僅具有“捏造事實”的行為尚不構成虛假訴訟罪的實行行為,只有以捏造的事實“提起民事訴訟”方才構成該罪的實行行為。但民事訴訟的范圍究竟該如何認定?我國民事訴訟法規定民事訴訟程序范圍包括:第一審普通程序、簡易程序、第二審程序、特別程序以及審判監督程序,爭議在于仲裁與公證、執行程序是否屬于“民事訴訟”程序。對此,《解釋》第1條第3款明確,向人民法院申請執行基于捏造的事實作出的仲裁裁決、公證債權文書,或者在民事執行過程中以捏造的事實對執行標的提出異議、申請參與執行財產分配的,屬于“以捏造的事實提起民事訴訟”。將此類行為明確為虛假訴訟行為,更有利于規范民事執行程序。從實踐的判決來看,有判決認為,“民事訴訟程序包括一審程序、二審程序、再審程序和執行程序,民事訴訟法也包括了執行一章,因此本案被告人雖未經民事審判,直接以仲裁機構的調解書向法院申請執行,亦應當屬于廣義的民事訴訟。”①參見胡某、黎某甲犯虛假訴訟罪一審判決:(2015)杭臨刑初字某號,基本案情是:被告人胡某(家政學校法定代表人)、黎某甲為取出被凍結的存款,經事先預謀,偽造家政學校拖欠被告人黎某甲及高某甲(另案處理)、章某3人在2014年3月至2015年3月期間共計153000余元的工資單。被告人黎某甲及高某甲以債權人和債權人受托人的身份向臨安市勞動人事爭議仲裁委員會(以下簡稱臨安市仲裁委)申請虛假勞動仲裁,并依仲裁調解書向法院申請執行,法院以虛假訴訟罪對其定罪處罰。
4.虛假訴訟行為不適用于“行政訴訟”
雖然理論上有學者認為“民事訴訟”的范圍亦包含行政訴訟,例如有觀點認為,從應然角度看,虛假訴訟罪可能發生在行政訴訟過程中,但應排除在刑事訴訟領域存在的可能。雖然行政訴訟的原告無法與行政機關進行惡意串通來獲取非法利益,但是對于原告捏造事實、偽造證據提起行政訴訟,要求法院判決維持或撤銷行政主體針對原告作出的具體行政行為,從而獲得某種資質或減免某項義務也屬于虛假訴訟情形。[2]然而,罪刑法定原則必須嚴格遵循。根據刑法第307條之一規定,《解釋》并未對“民事訴訟”的范圍進一步擴大解釋。另從實際判例來看,目前也沒有一起判例將行為人提起的行政訴訟作為虛假訴訟罪處理。從解釋論的角度,由于刑法已經明文規定了“民事訴訟”,故無論如何也不能將性質完全不同的行政訴訟解釋為民事訴訟。
1.《解釋》將三個訴訟節點作為行為后果的認定標準
根據刑法307條之一規定,實施虛假訴訟行為,妨害司法秩序或嚴重侵害他人合法權益的,均屬于虛假訴訟行為后果的成立條件,具備其一即可構成犯罪。但是,實踐中妨害司法秩序和嚴重侵害他人合法權益難以截然分開,因此,《解釋》在入罪標準中對上述兩種構罪要件一并作出規定。同時,為避免單純地以行為入罪,擴大刑事打擊面,在刑法對某一罪名同時規定有多個定罪條件的情況下,各定罪條件體現出的社會危害性應當大致相當,否則就違反了罪責刑相適應原則的基本要求。一方面,《解釋》將“妨害司法秩序”的認定標準適當提高,將刑事處罰關口適當延后,另一方面,《解釋》將“嚴重侵犯他人合法權益”的認定標準適當降低,不要求人民法院作出的裁判文書得到實際履行或者強制執行。[3]值得注意的是,《解釋》第2條結合司法實踐,明確三個訴訟節點作為認定標準:一是以捏造的事實提起民事訴訟,致使人民法院采取保全措施的;二是開庭審理,干擾正常司法活動的;三是作出裁判文書、制作財產分配方案、立案執行仲裁裁決和公證債權文書的。只要發生上述三種訴訟結果情形之一的,就應認定為“妨害司法秩序或嚴重侵害讓人合法權益”的行為后果,其行為構成虛假訴訟罪。同時,根據主客觀相統一原則,《解釋》還明確雖然不具備以上三種情形,但行為人曾因虛假訴訟被采取民事訴訟強制措施或者受過刑事追究的,或者多次實施虛假訴訟行為的,也構成虛假訴訟罪,與民事訴訟法的相關規定保持了協調和銜接。
2.行為犯與結果犯既未遂之爭議
對于虛假訴訟罪形態的認定,實踐中涉及到兩個爭議問題:一是虛假訴訟罪究竟屬于行為犯還是結果犯?二是虛假訴訟罪既未遂形態如何認定?對虛假訴訟罪犯罪類型的劃分直接影響著對該罪停止形態的認定標準。持“行為犯”觀點者認為,法院是維護社會秩序,保證公平正義的最后屏障,如果該行為只有在行為人處分合法權益、造成一定危害結果后才進行處罰,這無疑是對司法秩序的破壞視而不見,踐踏了司法的權威性。訴訟欺詐行為中,行為人只要向法院提起惡意訴訟,就是對司法秩序進行了破壞。如果法官受到虛假證據的影響作出了錯誤的判決,則該結果只能作為結果加重情節對行為人加重處罰。[4]而持“結果犯”觀點者則認為,為區分訴訟欺詐一般違法與犯罪的界限,將一定危害后果的出現作為刑法介入的條件是十分必要的,因此訴訟欺詐在廣義上可以視為“結果犯”,以出現嚴重的危害后果為該罪成立之必要條件。而且這種危害結果不應僅限于獲得了法院的“錯誤判決”,結合訴訟欺詐行為的一般模式,這一嚴重的危害后果應當是指訴訟欺詐行為嚴重妨害了司法秩序以及訴訟欺詐行為嚴重損害了他人的合法權益。而且,考慮到“妨害司法秩序”存在于所有的虛假訴訟中,將所有訴訟欺詐行為一概入罪明顯不當。[5]
在此基礎上,對于虛假訴訟罪既未遂形態的考察則分為兩種觀點。認為虛假訴訟罪是行為犯的觀點,基本上都主張只要行為人以捏造的事實向法院提起了民事訴訟,就侵害了司法過程的純潔性,妨害了司法秩序,造成了構成要件結果,因而應當認定為犯罪既遂。我們認為,《解釋》是持“結果犯”的觀點,即對于虛假訴訟罪的著手行為而言,應當從捏造事實或偽造證據時起算,一直到法院下達的裁判文書生效為止,行為人在訴訟期間的捏造事實、偽造證據等行為,屬于虛假訴訟罪的實行行為,如果分別達到《解釋》規定的采取財產保全措施、刑事審理和作出裁判文書等三個重要節點之一的,則其行為應當認定為犯罪既遂。
“套路貸”犯罪嚴重侵害人民群眾財產,一直是司法機關嚴厲打擊的對象。兩高兩部近日出臺的《關于辦理“套路貸”刑事案件若干問題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對于打擊“套路貸”犯罪具有重要指導意義,但是在打擊“套路貸”犯罪中如何具體認定虛假訴訟罪還需要進一步明確。
《解釋》強調虛假訴訟必須是“無中生有型”和“憑空捏造型”。兩高起草《解釋》的解讀意見認為,部分篡改主要事實不應當被認定虛假訴訟罪。一是如果行為人與他人之間確實存在真實的民事法律關系和民事糾紛,則行為人依法享有訴權,將其在起訴時或者民事訴訟過程中偽造部分證據的行為認定為虛假訴訟罪,不符合刑法增設本罪的目的。二是民事訴訟的情況比較復雜,部分原告采取偽造證據等手段故意提高訴訟標的額,其實也是出于訴訟策略的考慮,如果對這種情況一律認定為虛假訴訟犯罪,可能會侵害人民群眾的合法權益。三是如果將“部分篡改型”行為認定為虛假訴訟罪,涉及如何合理確定罪與非罪的判斷標準問題,實踐中不具有可操作性。但是在理論和實踐上對“部分篡改型”能否認定為虛假訴訟確有爭議。一種觀點認為,部分篡改事實不屬于捏造行為,“捏造的事實”是指憑空編造的事實,即無中生有、純屬虛構的事實。此時,對于民事訴訟爭議權益或爭議法律關系確實存在,行為人僅對具體數額、期限等事實做夸大、隱瞞或者虛假陳述的,不屬于“捏造”行為。換言之,民事訴訟爭議事實客觀存在,行為人為了獲得有利于自身的判決,在一些證據材料上弄虛作假或夸大其詞,欺騙主審法官的行為依然屬于民事程序規制的范圍,不成立虛假訴訟罪。[6]另一種觀點認為,即便是“部分篡改的虛假訴訟”同樣侵害了司法過程的純潔性,因而妨害了司法秩序。行為人“部分篡改”重要事實或者關鍵事實,與憑空捏造不存在的事實,對裁判結論產生的影響可能完全相同。不管是全部捏造的虛假訴訟,還是部分篡改的虛假訴訟,都可能成立虛假訴訟罪。[7]
實踐中“套路貸”犯罪案件也涉及到對虛假訴訟犯罪的認定。根據《意見》的規定,“套路貸”是以非法占有為目的,假借民間借貸之名,誘使或迫使被害人簽訂“借貸”或變相“借貸”“抵押”“擔保”等相關協議,通過虛增借貸金額、惡意制造違約、肆意認定違約、毀匿還款證據等方式形成虛假債權債務,并借助訴訟、仲裁、公證或者采用暴力、威脅以及其他手段非法占有被害人財物的相關違法犯罪活動。①參見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司法部2019年4月9日法發[2019]11號《關于辦理“套路貸”刑事案件若干問題的意見》。《解釋》出臺后,針對“套路貸”犯罪案件中以虛構民間借貸關系提起民事訴訟的,因其開始確有部分借貸資金,對這類篡改行為是否屬于“部分篡改型”。進而能否認定虛假訴訟罪引起爭議。實踐中有觀點認為這屬于“部分篡改型”虛假訴訟,按照《解釋》不能認定為虛假訴訟罪,所以在“套路貸”犯罪案件中對這部分犯罪嫌疑人則不能以虛假訴訟罪定罪追責。而《解釋》出臺前對這類“套路貸”犯罪中虛假訴訟行為反倒可以認定虛假訴訟罪。由于“套路貸”犯罪中出現公司化、團伙化運作特征,涉及黑惡勢力性質,實踐中往往分工明確,分階段實施,對參與虛假訴訟的行為人,若在無證據證明參與其他犯罪的情況下,過去一般以虛假訴訟罪定罪處罰,以及時有效打擊和體現打擊力度。這是當前《解釋》出臺后司法實踐中在處理“套路貸”犯罪案件時遇到的一個新的難點問題。
第一,“套路貸”中虛構民間借貸主觀上具有非法占有目的。“部分篡改型”訴訟行為之所以不屬于虛假訴訟罪的范疇,根本原因在于它是以客觀存在的民事法律關系和民事糾紛為前提的,雙方當事人主觀上并沒有非法占有的目的。比如民間借貸的目的是為了獲取利息收益,借貸雙方主觀上都不希望發生違約,特別是出借人主觀上希望借款人能按約歸還本金和利息。而“套路貸”中的民間借貸實質上是打著“借款”的幌子,通過各種套路,達到非法占有借款人財產的目的,所以這種民間借貸完全是由行為人主導和蓄意制造出來的借貸假象,與虛假訴訟罪無中生有虛構捏造民事法律關系具有同樣的本質。“套路貸”中犯罪嫌疑人主觀上具有非法占有目的,虛假訴訟罪中行為人捏造事實提起民事訴訟也明顯具有非法占有他人財物的目的。
第二,“套路貸”中民間借貸基礎關系是虛假的。實踐中之所以有觀點認為“套路貸”中以民間借貸糾紛提起民事訴訟是“部分篡改型”虛假訴訟,主要就是因為犯罪嫌疑人最初給付過借款,有著借款的基礎關系。但從民間借貸本質來看,應是平等主體之間真實意思的表示,而“套路貸”中雙方簽訂的各種名義的協議并不是基于雙方真實意思表示的借貸關系,而是由犯罪嫌疑人一方刻意虛構和捏造的。并且被害人實際從犯罪嫌疑人借得的錢款數額,與之后犯罪嫌疑人提起民事訴訟的標的數額相較來看,可謂“云泥之別”。“套路貸”中提起民事訴訟的借貸糾紛,是犯罪嫌疑人通過套路設計,“以小博大”,壘高借款金額形成的虛假借貸關系,實際上初始借款在整個套路貸中就是詐騙錢財的一個誘餌、幌子,是“套路貸”犯罪乃至虛假訴訟罪中的作案工具,也是犯罪成本。
第三,“套路貸”中借款人違約民事借貸糾紛是虛假的。這與一般民間借貸糾紛中當事人一方逾期不歸還或者不愿歸還或者無力歸還有著本質不同。借款人違約,是“套路貸”得以順利完成的必不可少的條件。借款人不違約,犯罪嫌疑人就無法壘高借款金額,更無法通過民事訴訟的方式非法占有借款人的財產。因此,無論借款人是否具備還款能力,犯罪嫌疑人都會設置違約陷阱、制造還款障礙,以達到之后通過虛假訴訟的方式非法占有借款人財產的目的。“部分篡改型”虛假訴訟行為中必然也有借款人違約的事實,但絕非由出借人刻意造成,而是借款方的原因導致逾期無法歸還借款。因此在違約事實的發生上,“套路貸”與“部分篡改型”虛假訴訟也是有著本質區別的。
第四,“套路貸”中給付資金也是虛假的。在“部分篡改型”虛假訴訟中,民事借貸關系客觀存在,出借人已將借貸協議約定的數額如數給付給借款人,這一給付行為是借貸雙方真實意思的表示,是一種履約行為。而“套路貸”中給付資金則不同,犯罪嫌疑人制造資金走賬流水等虛假給付事實。犯罪嫌疑人按照虛高的“借貸”協議金額將資金轉入被害人賬戶,制造已將全部借款交付被害人的銀行流水痕跡,隨后便采取各種手段將其中全部或者部分資金收回,被害人實際上并未取得或者完全取得“借貸”協議、銀行流水上顯示的錢款。
最后,借助訴訟索取“債務”是“套路貸”犯罪中的重要手段。“套路貸”犯罪嫌疑人一般軟硬兼施“索債”,在被害人未償還虛高“借款”的情況下,主要就是通過向法院提起民事訴訟這一所謂的合法手段,向被害人或者被害人的特定關系人如父母、親屬等索取債務。需要特別指出的是,犯罪嫌疑人前面精心制造民間借貸假象,處心積慮制造資金走賬流水等虛假給付事實,編造民間借款證據確鑿且符合法律要件形式,這一切就是為提起虛假訴訟制造條件、提供準備,就是為最終通過向法院提起虛假訴訟,從而達到非法占有被害人合法財產的犯罪目的。因此這一民事訴訟行為不僅虛假而且非法,符合虛假訴訟罪“捏造事實”的本質特征。
根據《意見》規定,實施“套路貸”過程中,未采用明顯的暴力或者威脅手段,其行為特征從整體上表現為以非法占有為目的,通過虛構事實、隱瞞真相騙取被害人財物的,一般以詐騙罪定罪處罰;對于在實施“套路貸”過程中多種手段并用,構成詐騙、敲詐勒索、非法拘禁、虛假訴訟、尋釁滋事、強迫交易、搶劫、綁架等多種犯罪的,應當根據具體案件事實,區分不同情況,依照刑法及有關司法解釋的規定數罪并罰或者擇一重處。
對于《意見》強調要區分具體情況分別處理,我們認為,一是從行為方式上看,“套路貸”案件中獲取錢財的手段可以分為欺詐與欺詐之外的手段,如果行為人直接通過欺騙、暴力威脅等方式取得對方財物,可以直接以其手段行為認定為詐騙、搶劫或者敲詐勒索;如果行為人借助訴訟判決獲取財物,按照三角詐騙的理論則屬于虛假訴訟罪與詐騙罪的想象競合,應以詐騙罪定罪處罰,比如行為人通過欺詐的手段騙取合同,再向法院提起虛假訴訟獲得相關財物的行為。二是從證據上來看,在“套路貸”中,由于證據難采集,現有證據無法支撐認定詐騙罪、敲詐勒索罪等罪名,但符合虛假訴訟事實的證據確實充分的,應當認定虛假訴訟罪,不讓犯罪分子逃脫,逍遙法外。三是從當前“套路貸”作案手段看,大多采用公司化、集團化的運作模式,并不能排除存在黑惡勢力可能,職業放貸人往往通過“小額貸款公司”“投資公司”“咨詢公司”“擔保公司”“網絡借貸平臺”等名義對外宣傳,團伙內部分工明確,介紹人、放款人、收款人、收息人、催收人、起訴人,原告可能均非同一人,前期介紹人以低息、無抵押、無擔保、快速放款等為誘餌吸引被害人借款,繼而以“保證金”“行規”等虛假理由誘使被害人基于錯誤認識簽訂金額虛高的“借貸”協議或相關協議,而后續催收人為實現自己的非法占有財物的目的,虛假訴訟行為成為主張自己債權的方式和手段。此種情況下,由于實踐中認定前后不同行為人之間進行通謀的證據可能較為薄弱,在無法證明使用虛假證據提起訴訟的行為人與實施詐騙的行為人存在通謀的情況下,如果認定虛假訴訟罪證據確定充分的,那么對虛構民間借貸提出虛假訴訟的行為人可以認定虛假訴訟罪。
現代法治國家,訴權是法律賦予當事人的基本權利。對于虛假訴訟行為應當嚴厲打擊,但同時亦需要保護當事人的合法訴權,否則與刑事立法的初衷背道而馳,因此需要建立多層次多梯次的虛假訴訟行為懲治機制。
因妨礙民事訴訟行為的危害程度在客觀上存在輕重大小之別,并不是所有的妨礙民事訴訟行為都須作為犯罪處理。事實上,我國法律對其采用的是遞進式的制裁措施,有民事、行政、刑事制裁措施。民事訴訟法第十章主要規定了妨礙民事訴訟的民事、行政制裁措施,而刑法第六章則通過專門一節規定妨害司法罪。根據民事訴訟法第112條的規定,對于虛假訴訟行為,人民法院應當駁回其請求,并根據情節輕重予以罰款、拘留;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通過對比這些妨礙訴訟行為的制裁措施,可以發現一個明顯的特點,刑法上規定的罪名的罪狀幾乎都是民事法律規定的移植,而不同點在于危害程度的區別。換言之,對妨害司法秩序行為適用何種制裁措施主要看其情節和危害后果的嚴重程度。如刑法第307條規定的“妨害作證罪”的罪狀與民訴法第111條規定的妨害訴訟行為的條文描述一樣,都是“以暴力、威脅、賄買方法阻止證人作證或者指使他人作偽證的”行為。對同樣的行為,在什么情況下適用罰款、拘留及定為犯罪,標準就在于情節和后果是否嚴重。
結合虛假訴訟案外人員發現難、法院自行再審比例高的特點,督促審判機關在發現相應案件時及時移送公安機關偵查,同時在檢察機關內部建立刑事檢察與民事檢察聯動的虛假訴訟線索移送機制。實踐中發現,妨害作證罪、幫助偽造證據罪、詐騙罪等容易伴隨發生虛假民事訴訟,公安機關在上述犯罪偵查中,必然對涉及虛假民事訴訟的行為進行偵查。檢察機關刑事檢察部門在辦理犯罪案件過程中,發現涉及民事訴訟當事人或者其他訴訟參與人采取冒用他人名義、虛設訴訟主體、虛構法律關系、偽造變造證據等手段提起民事訴訟或民事訴訟當事人或者其他訴訟參與人利用虛假仲裁裁決、公證文書等申請法院強制執行等虛假訴訟線索的,應當提供給民事檢察部門;民事檢察部門在辦理民事監督案件過程中,發現涉及虛假訴訟罪的,應當加強與刑檢部門的研判,建立與公安機關、人民法院等機關之間的聯動機制。
《解釋》在明確了虛假訴訟罪定罪處罰標準的同時,對于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也有較好體現。《解釋》第9條明確,對于實施了虛假訴訟犯罪行為,但未達到情節嚴重標準的犯罪行為人,如果系初犯,在民事訴訟過程中自愿具結悔過,接受人民法院處理決定,積極退贓、退賠的,可以認定為犯罪情節輕微,不起訴或者免于刑事處罰;確有必要判處刑罰的,可以從寬處罰。另一方面,考慮到司法工作人員利用職權與他人串通實施虛假訴訟犯罪行為的危害性,《解釋》同時規定,對于其中的司法工作人員犯虛假訴訟罪的,從重處罰,不適用上述認罪認罰從寬的規定,司法工作人員或者訴訟代理人、證人、鑒定人等訴訟參與人犯虛假訴訟罪,同時構成其他犯罪的,根據從一重原則進行處罰,體現了依法從嚴的一面,做到了該寬則寬,該嚴則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