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宗恒
(四川大學 法學院,成都610207)
“禁令”一詞最早源于古羅馬[1],是為解決佃農土地被侵占問題,而由裁判官發布的一種文書,意為禁止做某事。[2]新華詞典釋義為:“禁止從事某項活動的法令”。事實上,禁令是分為命令性禁令和禁止性禁令兩種[3],命令性禁令是指強制某人從事某項活動,禁止性禁令是指強制某人不得從事某項活動。從禁令一詞的字面意思上看,禁令屬于行為保全的一種,而非財產保全。禁令在英美國家常被稱為“中間禁令”[4],而在德國等大陸法系國家則被稱為“假處分制度”。雖然名稱不同,但含義相近。在英美國家,根據行為人申請的時間不同,將禁令分為訴前禁令和訴中禁令兩種。而在大陸國家,則將其分為訴訟前假處分和訴訟中假處分兩類。據筆者檢索,禁令一詞最早出現在我國的規范性法律文件當中,是在1950 年2 月24 日政務院頒布的《關于嚴禁鴉片煙毒的通令》第四條,“從本禁令頒布之日起,……”后來,禁令也陸續出現在一些司法解釋或者行政規章當中。但禁令一詞第一次出現在法律中卻是在1998 年《消防法》第四十七條第二項“違法使用明火作業或者在具有火災、爆炸危險的場所違反禁令,吸煙使用明火的”。可見,我國法律中的禁令和禁止性禁令的含義相同。
環境禁令,英文表述為“Environmental Injunc?tion”,也稱之為“環保禁令”,是美國環境法律中常見的責任方式之一,是指在環境侵權案件中,訴前或訴中以及訴后當事人為了防止侵害結果的擴大而向法院申請禁止侵權人從事某項行為的請求。根據當事人提起請求的時間不同,分為禁止性禁令、預防性禁令、糾正性禁令以及替代性禁令。[5]經筆者在各期刊數據庫中檢索,我國自本世紀初開始出現介紹環境禁令制度的文章,隨著我國對生態保護的重視,近年來陸續出現介紹環境禁令制度的相關論文。從我國規范性法律文件來看,我國的法律當中從未使用環境禁令一詞,但曾在重慶市高級人民法院2011 年發布的《關于試點設立專門審判庭集中審理刑事、民事、行政環境保護案件的意見》中首次提出環境禁止令制度,但是該文件并非司法解釋,并且也僅在重慶市范圍內實施,所以無法被視為我國的正式法律淵源。因此,單從法律條文的字面上看,我國從未有環境禁令制度。但是,我國卻存在和環境禁令制度發揮類似作用的其他制度——停止侵害、排除妨害、消除危險制度。我國在法律中首次規定該制度是在1987年《民法通則》第八十三條相鄰關系矛盾的解決以及第一百三十四條民事責任的承擔方式。然而,這一直被視為案件終結后民事責任的承擔方式,并未被適用于訴前或者訴中階段。我國在2012年修訂的《民事訴訟法》中首次規定了訴前或訴中的行為保全。也即是說,我國訴前、訴中、訴后均有“環境禁令”制度實施的法律依據是始于2012 年。特別是2015 年最高人民法院出臺的《關于審理環境侵權責任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十二條規定,被申請人具有環境保護法第六十三條(污染環境的幾種情形)規定情形之一,當事人或者利害關系人根據民事訴訟法第一百條或者第一百零一條規定申請保全的,人民法院可以裁定責令被申請人立即停止侵害行為或者采取污染防治措施。這更加明確了環境禁令實施的制度依據。綜上所述,我國雖未有“環境禁令”之名,但是卻有“環境禁令”之實。
環境禁令的實施具有極其重要的價值和意義,主要體現在理論價值和實踐價值兩大方面。其中,理論價值又主要體現在環境正義、法律合理化兩方面;實踐價值主要體現在保證程序正義、降低司法成本兩方面。
1.環境禁令的理論價值
(1)環境禁令的實施是落實環境正義理念的必然要求。環境正義的概念始于美國,其含義是環境保護政策的制定、遵守以及執行等全過程,不分性別、民族、種族、收入、原始國籍等影響而一律平等適用。[6]從環境正義的概念可以得出兩大結論,一是所有人平等的享有享受環境的權利,二是違反環境保護制度或者實施環境侵權行為必須要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環境正義涉及到環境利益與環境責任的公平分配問題。[7]正所謂,遲到的正義非正義。訴前、訴中環境禁令將救濟措施予以提前,盡早實現環境保護的目的,從而盡可能減少事后無法實現救濟的可能性,或者盡可能將環境風險和環境損害降至最低,將環境利益最大化,使可能或者已經違反環境法律的主體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從而實現環境正義。
(2)環境禁令的實施也是實現綜合利益最大化的有效手段。所謂綜合利益,既非某個人或者某個集體的單獨利益,也非某部分人的利益,而是全體公民利益的綜合衡量。環境禁令在實施時,既要充分考慮申請人(一般為被害人)的合法權益,同時也要考慮實施環境禁令對社會公共利益所帶來的其他可能性影響,甚至還需考慮被申請人的利益。[8]這是因為一方面被申請人的權利也理應得到合法的保護,另一方面被申請人本身也會對社會創造其他正價值,負外部性會有所削弱。所以說,環境禁令并非是單單考慮其中一方的利益,而是實現綜合利益最大化的一種方式。
2.環境禁令的實踐價值
(1)環境禁令有利于保證程序正義,為環境損害提供及時有效的救濟。[9]關于環境禁令的理論性質在學界素有爭議,一方認為環境禁令是一種特別訴訟程序,屬于程序正義的體現,另一方則認為環境禁令是基于公民的實體權利所提出的請求。[10]筆者認為,訴前、訴中環境禁令應理解為是一種非訟程序,一方面這屬于行為保全的一種,另一方面相較普通程序而言,更加方便快捷,其主要也是規定在《民事訴訟法》之中,因此認定訴前、訴中環境禁令為一種特別的訴訟程序較為妥帖。因此,環境禁令自然是程序正義的充分體現。
(2)環境禁令能夠提前化解法律矛盾和糾紛,降低司法成本。[11]大型沖突的司法案件往往都是在矛盾初期沒有得到合理解決所引起的,環境禁令一方面能夠在環境侵權將要產生或者產生的初期就得到有效遏制,這必然能夠減少矛盾的產生,另一方面因為環境禁令可能會使部分糾紛在正式進入司法程序之前就得到了化解,這將極大提高司法效率、降低司法成本,既緩解了我國法院目前案多人少的矛盾,也防止了大型環境糾紛案件的發生。
為了更加清晰、充分的闡明目前我國環境禁令實施所存在的困境,筆者在“無訟案例網”以“環境侵權”“一審”“民事”為關鍵詞對自2013 年以來的所有案例進行了檢索,共計得到754份有效裁判文書,并在此基礎上進行了數據方面的剖析,以期能夠揭露一些可探尋性的規律,并以此為本原,從而提出可行性的建議。需要進一步說明的是,選取的案件之所以自2013 年開始,是由于我國自2013年方在訴前、訴中、訴后皆有環境禁令所實施的制度土壤。之所以僅限民事案件,是因為本文研究的環境禁令制度僅存在于民事案件之中。之所以僅限一審案件,一方面避免和二審中的某些案件做重復處理,以免數據失實,另一方面一審案件是法院第一次受理該案,程序完整,且訴前、訴中禁令一般存在于一審之中。具體數據分析如下:
第一組數據為:2013年我國環境侵權案件為3件,其中不存在訴前、訴中實施環境禁令的案件,原告提出訴后環境禁令的訴求的案件為1件(1),最終實施訴后環境禁令的案件為1件,訴后環境禁令實施比例約為33.33%(2),原告申請訴后環境禁令的訴求的勝訴比為100%(3)。2014 年我國環境侵權案件為12件,其中不存在訴前、訴中實施環境禁令的案件,原告提出訴后環境禁令的訴求的案件為3 件,最終實施訴后環境禁令的案件為0 件,訴后環境禁令實施比例約為0%,原告申請訴后環境禁令的訴求的勝訴比為0%。2015 年我國環境侵權案件為76件,其中不存在訴前、訴中實施環境禁令的案件,原告提出訴后環境禁令的訴求的案件為14件,最終實施訴后環境禁令的案件為7件,訴后環境禁令實施比例約為9.21%,原告申請訴后環境禁令的訴求的勝訴比為50%。2016年我國環境侵權案件為160 件,其中不存在訴前、訴中實施環境禁令的案件,原告提出訴后環境禁令的訴求的案件為38 件,最終實施訴后環境禁令的案件為14件,訴后環境禁令實施比例約為8.75%,原告申請訴后環境禁令的訴求的勝訴比為36.84%。2017年我國環境侵權案件為247 件,其中不存在訴前、訴中實施環境禁令的案件,原告提出訴后環境禁令的訴求的案件為61 件,最終實施訴后環境禁令的案件為21 件,訴后環境禁令實施比例約為8.5%,原告申請訴后環境禁令的訴求的勝訴比為34.43%。2018 年我國環境侵權案件為256 件,其中不存在訴前、訴中實施環境禁令的案件,原告提出訴后環境禁令的訴求的案件為24 件,最終實施訴后環境禁令的案件為6件,訴后環境禁令實施比例約為2.34%,原告申請訴后環境禁令的訴求的勝訴比為25%。
綜上所述,2013—2018年,我國環境侵權案件共754 件,其中不存在訴前、訴中實施環境禁令的案件,原告提出訴后環境禁令的訴求的案件為141件,最終實施訴后環境禁令的案件為49件,訴后環境禁令實施比例約為6.45%,原告申請訴后環境禁令的訴求的勝訴比為34.75%。
第二組數據為:2013年,在環境侵權案件中原告提出訴后環境禁令的案件數為1件,案由為大氣污染糾紛的為1件,原告訴后環境禁令訴求得到支持的案件數為1件(4)。2014年,在環境侵權案件中原告提出訴后環境禁令的案件數為3件,案由為大氣污染糾紛的為2件(5),原告訴后環境禁令訴求均未得到支持;案由為輻射污染糾紛的為1 件,原告訴后環境禁令訴求也未得到支持。2015 年,在環境侵權案件中原告提出訴后環境禁令的案件數為14 件,案由為大氣污染糾紛的為2 件,原告訴后環境禁令訴求得到支持的為1件;案由為水污染糾紛的為5 件,原告訴后環境禁令訴求得到支持的3件;案由為噪聲污染糾紛的為5 件,原告訴后環境禁令訴求得到支持的3件;案由為輻射污染糾紛的為1 件,原告訴后環境禁令訴求未得到支持;案由為施工損害糾紛的為1件,原告訴后環境禁令訴求未得到支持。2016 年,在環境侵權案件中原告提出訴后環境禁令的案件數為38 件,案由為大氣污染糾紛的為16 件,原告訴后環境禁令訴求得到支持的為1 件;案由為水污染糾紛的為5 件,原告訴后環境禁令訴求得到支持的2件;案由為噪聲污染糾紛的為12 件,原告訴后環境禁令訴求得到支持的8 件;案由為輻射污染糾紛的為2 件,原告訴后環境禁令訴求未得到支持;案由為固體廢棄物污染糾紛的為1件,原告訴后環境禁令訴求得到支持的1 件;案由為土壤污染糾紛的為1 件,原告訴后環境禁令訴求得到支持的1件;案由為施工損害糾紛的為1 件,原告訴后環境禁令訴求得到支持的1件。2017 年,在環境侵權案件中原告提出訴后環境禁令的案件數為61 件,案由為大氣污染糾紛的為27 件,原告訴后環境禁令訴求得到支持的為5件;案由為水污染糾紛的為14件,原告訴后環境禁令訴求得到支持的6件;案由為噪聲污染糾紛的為9 件,原告訴后環境禁令訴求得到支持的4 件;案由為輻射污染糾紛的為3件,原告訴后環境禁令訴求未得到支持;案由為固體廢棄物污染糾紛的為6件,原告訴后環境禁令訴求得到支持的6 件;案由為土壤污染糾紛的為2件,原告訴后環境禁令訴求未得到支持。2018 年,在環境侵權案件中原告提出訴后環境禁令的案件數為24 件,案由為大氣污染糾紛的為11 件,原告訴后環境禁令訴求得到支持的為1 件;案由為水污染糾紛的為3 件,原告訴后環境禁令訴求得到支持的1件;案由為噪聲污染糾紛的為3件,原告訴后環境禁令訴求得到支持的2 件;案由為輻射污染糾紛的為4 件,原告訴后環境禁令訴求未得到支持;案由為固體廢棄物污染糾紛的為2件,原告訴后環境禁令訴求得到支持的2 件;案由為土壤污染糾紛的為1 件,原告訴后環境禁令訴求未得到支持。
綜上所述,2013—2018年,我國在環境侵權案件中原告提出訴后環境禁令的案件數為141 件。其中,案由為大氣污染糾紛的為59件,原告訴后環境禁令訴求得到支持的為9 件,支持率為15.25%;案由為水污染糾紛的為27 件,原告訴后環境禁令訴求得到支持的12 件,支持率為44.44%;案由為噪聲污染糾紛的為29 件,原告訴后環境禁令訴求得到支持的17 件,支持率為58.62%;案由為輻射污染糾紛的為11 件,原告訴后環境禁令訴求均未得到支持,支持率為0%;案由為固體廢棄物污染糾紛的為9件,原告訴后環境禁令訴求得到支持的9 件,支持率為100%;案由為土壤污染糾紛的為4件,原告訴后環境禁令訴求得到支持的1 件,支持率為25%;案由為施工損害糾紛的為2 件,原告訴后環境禁令訴求得到支持的1件,支持率為50%。
通過對上述兩組數據的分析,可以得出如下可視結論:
1.我國未在司法實踐中實施訴前、訴中環境禁令
通過數據1 可以看出,在環境民事侵權案件中,并不存在訴前、訴中實施環境行為保全的案件。筆者通過對754份裁判文書的分析發現,目前我國在訴前和訴中階段僅存在證據保全或者財產保全,以獲得勝訴的判決或者保證后續案件的順利執行。這足以說明我國雖已有在訴前、訴中實施環境禁令的制度依據,但仍由于各種原因的制約未在司法實踐中予以施行。可見,我國訴前、訴中環境禁令制度的研究仍主要存在于理論層面。
2.訴后環境禁令實施比例較低
我國訴后環境禁令主要體現在民事責任的承擔方式上,具體表現為停止侵權、消除影響、排除妨害。由于該責任承擔方式自我國制定《民法通則》之時就已存在,所以在司法中存在較多的實踐案例。但是通過數據1的統計分析可以看出,我國訴后環境禁令的實施比例仍然較低,僅占全部環境侵權案件的6.45%,并且在2014 年12 起環境侵權案件中均未得到適用。通過上述數據統計說明,我國環境禁令整體實施不足,仍存在諸多困境。
3.環境禁令訴求的勝訴率不高
第一組數據可以看出,申請人在案件中向人民法院提出實施環境禁令的訴訟請求,但在較大比例的案件中并未得到法院的支持,或者人民法院直接在裁判文書中直接回避該項訴訟請求。當事人之所以提出環境禁令,其緣由主要是要從根本上解決環境損害問題,將污染源徹底清除,但顯然最終的裁判結果并非如申請人所愿。筆者通過對案件裁判緣由的剖析發現,法院駁回環境禁令訴求,主要是基于以下四個原因:一是當事人的訴求已經得到了實現;二是當事人沒有充足的證據證明環境損害行為的存在或者環境損害結果的存在;三是不能夠證明環境損害行為與環境損害結果之間存在因果關系;四是被申請人雖然實施了環境損害的行為,但是其環境損害行為經過了政府部門的批準,其生產經營也理應得到保護(主要是合法排放污水與向大氣中合法排放污染物),最終法院較多的是以金錢賠償予以替代。可見,司法裁判者仍然堅守“侵權法”等同于“賠償法”的傳統觀念,沒有將生態理念放在首位,這也是我國當事人提出環境禁令但勝訴率卻不高的原因之所在。
4.實施環境禁令的案件類型區別明顯
第二組數據能夠更加直接、客觀的表述出相關問題。首先,當事人提出環境禁令的案件主要集中于大氣污染類,約占全部案件的一半,緊隨其后的是水污染和噪聲污染,這三類案件占當事人提出環境禁令案件的81.56%,這說明公民受此三類環境損害的影響較大,并且大氣、水、噪聲都與公民的日常生產生活息息相關,于是這三類環境損害成為公民迫切需要徹底解決的污染源。其次,在固體廢棄物污染案件中,公民提出的環境禁令訴求全部得到了支持,噪聲污染案件中環境禁令訴求得到法院支持的比例也相對較高,這說明相較而言,固體廢棄物容易得到解決,案件的相關當事人只需不在該地區繼續處置固體廢棄物或者將已處置的固體廢棄物轉移即可,該辦法的可操作性較強。噪聲污染同理,只需被申請人按照國家規定的標準排放噪聲即可,因此該項訴求也易得到法院的支持和認可。最后,輻射污染案件中的環境禁令訴求從未得到法院的支持。在此類案件中,法院駁回的原因主要是基于原告的舉證不能,無法證明被申請人有環境損害行為或者初步的因果關系。而且輻射污染類案件的被告多為通訊公司、國家電網等大型國企,一方面雙方經濟地位懸殊,另一方面移動網線以及電網的建設關乎當地經濟發展命脈,所以法院不得不考慮公共利益,最終在此類案件中全部駁回了公民環境禁令的訴求。
1.理念反思:生態優先理念不足
習近平總書記提出,“努力讓人民群眾在每一個司法案件中都感受到公平正義”。因此,在司法實踐中,法院裁判案件要始終堅持法律效果和社會效果的統一。如何平衡“兩個效果”以及平衡的標準是什么是司法實踐中一項亟待解決的難題。這就易使法院在居中裁判時可能會偏離其中一個效果,而過于注重實現另一效果。生態優先主義,是綠色政治的體現,核心觀點是以生態系統的整體利益來作為判斷行為和發展模式的標準,拋棄狹隘的人類中心主義觀念,以一種系統論的角度來看待問題[12],這與“兩個效果”的觀念一脈相承。但是,通過對環境侵權案件的統計分析發現,法院在裁判時過于注重案件結果對當地經濟的影響,而較少的考慮對生態環境的影響。即使申請人提供了充分的證據證明了環境侵權,但法院在裁判時仍以被申請人的環境侵權行為也已得到行政部門的批準,生產經營應得到保護為由駁回了申請人的禁令請求。這顯然是經濟優先主義的體現,與生態優先主義明顯相悖。
2.規則反思:證明標準過高
由于我國尚未有實施訴前、訴中環境禁令的司法案例,且未有具體的實施標準,所以主要討論訴后環境禁令制度的證明標準問題。我國訴后環境禁令主要是以民事責任承擔方式的形式予以實現。也即是說,若要使侵權人承擔環境禁令,則要達到民事訴訟法上的證明標準——高度蓋然性。且在此過程中要歷經法庭調查、法庭辯論等庭審的全過程,在此過程中申請人需要向法庭舉證證明被告人環境侵權事實的存在,以及給申請人造成了一定的人身或者財產損失,并要舉證證明侵權事實和結果之間的初步因果關系。若申請人在舉證過程中的某一環節舉證不能,則要承擔敗訴的不利后果。可見,我國訴后環境禁令制度的證明標準和環境侵權勝訴的證明標準無異。然而,這已脫離了環境禁令制度的初衷,環境禁令存在的主要緣由在于提前解決環境糾紛,甚至起到一定的預防作用,這勢必造成申請人申請環境禁令困難以及難以獲得法院支持的結果。
3.方法反思:缺乏具體實施細則
之所以我國尚未有訴前、訴中環境禁令的司法實踐,原因之一是缺乏具體的實施細則。首先,我國關于環境禁令制度的理論研究不足,這主要體現在目前關于環境禁令制度的期刊論文和學位論文不過十余篇,環境禁令制度在學界的研究尚未受到足夠的重視;其次,我國雖然已有實施環境禁令的制度依據,但是規定過于籠統。尤其是訴前、訴中環境禁令制度,主要的制度依據是《民事訴訟法》第一百條和第一百零一條,這屬于保全制度的原則性規定,并且民訴法中再無關于行為保全的其他細則性規定,這在一定程度上既不利于申請人申請,也不利于法院的司法適用;最后,我國沒有關于環境禁令制度的實施細則。目前直接規定環境禁令制度的是重慶市高級人民法院和昆明市中級人民法院內部下發的一個規范性文件,其適用范圍有限,且未能夠在全國范圍內得到推廣。因此,在國家層面尚不存在具體的實施細則,僅有的制度性依據又具有可操作性不強的特點。
4.技術反思:法律規則過于抽象
我國不同案件的訴后環境禁令請求在法院的支持率方面出現較大差異。例如,在輻射污染的案件中,各地區的法院無一例外的都駁回了申請人的禁令請求,相較于得到法院支持率較高的固體廢棄物污染而言,法院在裁判時明顯要求的標準更高。之所以出現“同案不同判”的現象,緣由在于在輻射污染案件中,被申請人一般都承擔著當地經濟發展的重任,法院一旦發出禁令,將對當地的通訊、電力,甚至經濟帶來重大影響。此時,若再適用環境禁令制度,將對公共利益產生重大不利影響,這是法院在裁判時應當考慮的因素之一。但是這卻客觀上造成了在某些案件中環境禁令制度從未施行,法律條文被束之高閣,成為一紙空文。這即是法律規則過于抽象的必然結果,沒有針對不同的案例情形作出可變通性的規定,沒有規定應當將公共利益列入裁判的考量之列。
通過探究我國環境禁令制度的設計及其實施中存在的問題,借鑒發達國家環境禁令制度的經驗,筆者認為,完善我國環境禁令制度需依從以下路徑:
日本關于禁令制度采取“二元說”的觀點得到越來越多的學者支持,近年來我國也有相關學者主張在我國構建侵權請求權和人格請求權的二元構造來實現禁令制度所應有的效用。[13]具體言之,即在我國未來民法典的人格權編中規定對生命、健康、身體等方面的禁令保護依據,在《侵權責任法》中規定對其他權利和利益的禁令保護依據,該觀點既強調了對人身權利的保護,又從整體論角度對禁令制度的規制進行了系統論述。筆者也贊同該觀點,并認為該觀點為環境禁令提供了充實的制度土壤,能夠發揮出學者所期望的功用。但是具體到行為保全,或者再具體到環境禁令,又當如何規制卻未給出答案。筆者認為,或可以在我國構建從民訴法到司法解釋的二元模式予以處理。一方面,在現有民訴法已經原則性規定行為保全的前提下,再單設一小節內容具體規定訴前、訴中禁令,內容包括訴前、訴中禁令的具體實施辦法,可以從舉證標準、申請人的范圍、對裁定的處理以及對裁定不服的救濟措施等方面予以規定。另一方面,行為保全不僅僅包括環境禁令,還包括其他類型案件中涉及行為保全的內容,所以在民訴法中再具體規定環境禁令的內容顯得有些不切實際。因此,結合我國國情和司法實際情況,可以通過司法解釋的路徑予以解決。在我國,司法解釋在司法運行中發揮的作用不亞于法律,往往一部法律的司法解釋的條文數目多于該法律本身的條文數目,司法解釋的功用由此可見一斑。為更好的發揮環境禁令制度的應有作用,可制定一部針對環境禁令制度適用的司法解釋,在不違反民訴法中關于行為保全規定的前提下,具體規定環境禁令制度的裁判主體、申請主體、適用范圍、聽證方法、不同的案件類型規定不同的適用情形等等,例如可以由新設的環境資源審判庭擔負起裁判環境禁令的重任,發揮專業作用,使環境禁令的裁定更具科學性,以便利環境禁令的適用,實現其應有和實有的功用。如此,便可實現在體系論層面既規定制度依據,又規定實施依據的雙層目標。
所謂責任要件和行為要件,則是從申請環境禁令構成要件的角度予以分析。通過上文的分析,可知目前我國環境禁令的適用標準是采用“勝訴說”,即申請環境禁令需要證明環境侵權的成立,并最終獲得法院的支持,以承擔民事責任的方式予以實現,所以可稱之為“責任要件”說。可見,“責任要件”說極大程度上提高了申請人申請環境禁令的難度。因此,降低環境禁令的適用條件和證明標準是十分必要的。環境禁令制度較為發達的美國規定了環境禁令制度適用的四大前提條件,一是可能存在難以彌補的損害;二是有勝訴的可能性;三是法官基于利益衡量原則,作出環境禁令裁定所維護的權益大于被申請人的權益;四是環境禁令裁定不得損害公共利益。[14]我國可以對美國的先進經驗予以借鑒,首先,應當明確并非只有違法行為才是環境損害行為,兩者之間并非是等同關系,即使合法排污也會對環境造成損害,同時也會對附近公民的生產和生活帶來不利影響,這種情形應當也能夠適用環境禁令制度。其次,環境侵權案件一旦發生就可能造成巨大損失,而且環境污染具有修復時間長、難度大、資金消耗多的特點,并且環境修復在某種程度上而言具有不可逆性,基于上述緣由的考量,申請人只需要證明環境侵權行為具有發生的現實性和可能性就能夠向人民法院申請禁令。[15]即是說,對申請環境禁令的審查標準主要是是否存在環境污染行為,而非責任。不管最終被申請人是否會承擔民事責任,都可以適用環境禁令制度,這可稱之為“行為要件”說。是以,環境禁令的審查標準從責任要件到行為要件是解決目前我國困境的關鍵路徑之一。
目前我國環境禁令制度的規制內容過于抽象,需明確區分適用環境禁令制度的案件類型。目前,域外較為領先的經驗做法是將環境禁令分為預防禁令和事后禁令兩類。預防禁令主要適用于可能發生重大環境污染的案件,或者已經發生第一次,但是可能發生第二次的公害案件,此時無需考慮受損利益的絕對價值,因為預防禁令制度主要發揮的作用就是預防。事后禁令則需要依據申請人的申請,此時環境污染事件已經發生,此時提出環境禁令的目的是減少環境污染的損害范圍。為應對目前我國復雜的環境現狀,同樣也可以學習該先進經驗。引入并充分發揮好預防禁令的作用。[16]例如,對于輻射污染案件,應主要著重發揮預防禁令的作用,對于大氣、水、噪聲污染則可以預防禁令和事后禁令并用。為了更加慎重的適用環境禁令制度,法院在作出裁定之前可以召開聽證會。[17]聽證會參加的主體包括申請人、被申請人、環境保護行政機關以及禁令實施對可能產生影響的其他公民。聽證會的內容主要圍繞禁令的必要性、實施范圍、實施時間以及撤銷禁令的條件等等,從而盡可能科學合理的適用環境禁令制度。
此外,利益衡量原則也應被廣泛適用于環境禁令制度。例如,在輻射污染案件中,人民法院發布禁令之后的措施也并非僅限于國家電網、通訊公司移除相關設施,也可采取其他措施來解決利益衡量的問題。在國家電網、通訊公司不移除或者繼續使用該設施的情況下,可以由其出資將受到輻射影響的當事人搬離原區域至安全區域,這也應是人民法院發布禁令制度時可以考慮的替代性舉措。也即是說,環境禁令也并非完全以申請人的利益為核心,也需要充分考慮禁令制度可能對公共利益所帶來的影響。若禁令制度的適用對公共利益帶來較適用之前更大的不利影響,則需考慮采用其他措施來替代禁令制度。
環境禁令的主要制度優勢在于預防及減少環境損害,所以討論目前我國環境禁令實施的現狀,并分析其困境,探究其根源,進而建議其措施,對于完善我國環境禁令制度,從而最終實現綠色中國的目標具有極其重要的參考價值。通過上述分析,可以看出目前我國環境禁令制度仍不盡完善,施行也不夠充分,未完全發揮其應有的功用,所以本文根據對相關裁判文書數據的判辨,提出了從體系論探討民訴法到司法解釋的二元構建、從層次論探討責任要件到行為要件的階層遞進、從方法論探討法律規則的抽象化到精細化等合理化建議。但是,如何進一步推動我國環境禁令制度落實生根,從宏觀上構建框架、從微觀上適用考究,仍有待實踐的考證。
注釋:
(1)該數據來源于對754份裁判文書中原告訴求部分的分析,即原告在訴訟請求中提出停止侵權、排除妨害、消除危險的案件數。
(2)是指訴后環境禁令實施案件數與環境侵權案件總數的比值。
(3)是指訴后環境禁令實施案件數與原告提出訴后環境禁令請求的案件數的比值。
(4)此處勝訴案件數統計,仍未包含法院最終支持了原告的(部分)訴訟請求,但是卻未支持關于環境禁令的訴訟請求的案件。
(5)有的案件既涉及大氣污染、也涉及水污染,甚至還涉及土壤污染,筆者在統計案件類型時,對于此類案件進行了實質分析,根據該案的主要事實將其歸入其中一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