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英
(中共山東省委黨校[山東行政學院]文史教研部,濟南250103)
國無德不興,人無德不立。中華文明在漫長的歷史發展過程中,形成了完整的道德價值體系,建構起包括個人品德、家庭美德、職業道德和社會公德在內的道德規范體系,從內在的情感信念,到外在的行為方式,都提出了較為完備的德目。其中,那些在中國歷史上代代相傳,體現著評判是非曲直的價值標準,潛移默化地影響著中國人的行為方式,具有積極影響,并得到不斷創新發展的基本道德理念、行為和規范,被視為中華傳統美德。(1)“傳統美德既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基本內核,也是中華民族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精神支柱,又是培育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源頭活水”。[1]因此,正如習近平總書記一再強調的那樣,要推動中華傳統美德的現代化,“對歷史文化特別是先人傳承下來的道德規范,要堅持古為今用、推陳出新,有鑒別地加以對待,有揚棄地予以繼承”。
中華傳統美德現代化建設具有很強的社會性,受到政治、經濟、文化、思想等多種因素的影響和制約。因此,要把它置于整個社會的大系統中去思考、謀劃、推進,建立良性互動機制,以整合各方力量,形成合力。在這種情況下,研究中華傳統美德現代化的實現機制,發現其中存在的問題,探尋其有效實現形式,就具有極為關鍵和重要的意義。
在人類道德活動的歷史長河中,社會價值導向通過長期的、潛移默化的方式影響、塑造、提升著主體的道德價值觀。目前學界研究多停留在對傳統美德現代化意義、要求、原則、內容、方法途徑等問題的討論上,專題探討中華傳統美德現代化實現機制的文章尚不多見,有關價值引導機制建設方面的研究更是亟待加強。在當前價值取向多元化的時代,傳統美德現代化的價值引導機制建設有其必要性,要重視輿論引導對傳統美德價值認同的提升,先進群體道德榜樣的示范作用,以及社會風俗對傳統美德現代化的影響。在價值引導機制建設過程中,需要切實發揮領導責任,大力加強制度規約,努力喚醒道德主體的善良之心。
由于價值是利益的集中體現,不同社會利益集團的價值觀念不同,同一利益集團內部不同個體的文化程度、思想境界不同,其價值取向也不同。因此,在同一社會內部就會存在著多元的價值觀念和多元的價值取向。當代中國,經濟快速發展、社會結構深度變革、生活方式選擇多種多樣,這使得人們的價值取向也呈現出多元化特征。在當前的社會道德生活中,不同社會成員之間的道德價值取向復雜多樣,各種道德標準之間的差異、碰撞和沖突日漸顯著。這種繁雜局面形成的背后,其實有著非常深刻的時代原因。
與西方市場經濟的發展過程相比,中國由過分集中的計劃經濟體制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社會轉型,是以歷史濃縮的形式全方位、多層面同時進行的。對此,習近平總書記曾在慶祝改革開放40周年大會上的講話中予以指出:“我們用幾十年時間走完了發達國家幾百年走過的工業化歷程。”這樣一來,本應在社會轉型期較長時期內逐步出現的各種社會問題就在短時間內呈現出來了;而信息化社會中大眾傳媒的迅猛發展,又在一定程度上對這種“價值沖突的頻起、凸顯、泛化與強化,繼而對價值多元的共存乃至價值多元社會的形成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2]
正當中國社會全方位轉型之際,又趕上了一個全球化、數字化、信息化、網絡化、大數據、云計算的年代。可以說,中國和世界同時在發生著大變化、大變革、大變動。這就使得價值多元化已現的中國社會面臨著更為嚴峻的挑戰,人們的道德生活又要面對世界范圍內各種思想文化的相互激蕩。所以,各種思想文化交流、交融、交鋒,人們的價值觀多元、多樣、多變。
與之相伴隨的,則是日漸開放和寬松的社會控制方式所帶來的道德控制機制上的弱化。“由于現實社會存在多種價值觀念,缺乏一致的權威性的道德理想,這在一定程度上造成社會輿論監督的混亂和道德良心的淡化,使社會道德控制系統無法發揮其功能。”[2]比如,有人履行了責任,做出了貢獻和犧牲,卻得不到應有的贊揚和褒獎;有人違背了道義,做出了不道德的行為,卻沒有受到社會的批評、輿論的譴責。
因此,在這種價值取向多元化的時代,要想實現中華傳統美德的現代化,使傳統美德被廣大民眾接受、踐行,國家和社會必須加強傳統美德現代化的價值引導機制建設。
主體的道德價值觀念既不是天賦的,也不是自生的,它只能來自于主體所置身的社會經濟、政治、文化等客觀條件的總和所形成的社會存在之中,正如恩格斯所說,“人們自覺地或不自覺地,歸根到底總是從他們的階級地位所依據的實際關系中——從他們進行生產和交換的經濟關系中,獲得自己的道德觀念”。[3]434經濟關系的本質是利益關系,但并不是利益本身決定著人的道德價值觀念的產生,而是人對利益關系的根本看法,即對利益關系二重性的根本看法,決定了他的道德價值觀念。但這一過程不是短暫的,不是直接的,而是要通過中介而實現的,這一中介就是社會的價值導向。涂爾干曾說,公民社會的人們必須“通過國家,而且惟有通過國家,才能獲得一種道德存在。”[4]69新美德倫理學的倡導者麥金泰爾同樣強調人的存在和道德存在的社會性,認為德性不是個體自行認定的德性,而是服務于共同體并由共同體確定的善好的那些德性。可以說,在人類道德活動的歷史長河中,正是社會價值導向通過長期的、潛移默化的方式影響著、塑造著、提升著主體的道德價值觀。
所謂價值引導機制,就是通過各種方式有效實現對人們道德價值觀念和價值選擇的導向作用,引導和促使人們選擇中華傳統美德所倡導的高尚、道德的行為,擯棄庸俗、低級和非道德的行為。中華傳統美德現代化的價值引導機制,主要包括教育倡導、輿論引導、榜樣引領、風俗影響等。其中,輿論引導對傳統美德價值認同的提升,先進群體道德榜樣的示范作用,以及社會風俗對傳統美德現代化的影響,尤其值得重視。
在傳統美德現代化過程中,必須讓人們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惡,什么是應當,什么是不應當。只有明確道德評價標準,道德主體才能在面對日益復雜的道德情況時,做出正確的道德評價,進而做出正確的道德選擇。除了有計劃、有組織地對人們進行傳統美德的宣傳教育之外,輿論引導是弘揚道德主旋律,倡導傳統美德,弘揚傳統美德的一種有效方法。社會輿論通過對某件事、某個人的肯定或否定、贊譽或譴責,將傳統美德內含的道德價值、道德規范無聲地傳達給個體,對個體良好道德品質的形成起到引導作用。
中華傳統美德現代化建設中,價值輿論導向的實現主要借助于大眾傳播媒介等宏觀輿論和人際間的微觀輿論兩種方式。其中,報紙、雜志、廣播、電視、互聯網等公共傳播平臺作為宏觀輿論的重要載體,由于自身社會角色和地位的特殊性,發揮著至關重要的主導社會輿論、創造輿論環境的作用,肩負著社會公正的評價者和建構者這樣的重大責任。這就在客觀上要求我們必須充分發揮報紙、雜志、廣播、電視、互聯網等大眾傳播平臺的積極作用,旗幟鮮明地唱頌真善美,拒斥假丑惡,為全社會營造出公正的道德評價環境,為中華傳統美德現代化建設有效性的增強創造出良好的社會輿論氛圍。
同時,群眾的街談巷議、隨意品評等非正式輿論對人們行為的道德價值的引導作用,同樣不容小覷。中國人常說“唾沫星子淹死人”,又道“人言可畏”“眾口鑠金”,強調的正是這種人際間的微觀輿論的巨大力量。與大眾公共傳媒引導下的宏觀輿論相比,這種人際間的自發輿論對于人們道德價值的引導力更強、更直接,有時甚至對其行為選擇產生決定性的影響。對此,洛克曾給予形象的揭示,他說:“人如果以為獎贊和蒙恥不足以成為很強的動機,不足以使人順應同他們往來的人底規則和意見,則他似乎很不熟習人類底天性或歷史……萬人中亦沒有一人會挺著項、厚著顏,在自己交游底不斷的憎惡和鄙棄之下,仍有勇氣往下過活。一個人如果在其特殊的社會內,受著不斷的鄙視和非議,而仍能安心在其中生活下去,他就是一個奇怪而不尋常的人了。”[5]739達爾文也明確指出,“使一些社會德操的發展的另一個更為強大得多的刺激,是由我們同輩對我們的毀譽所提供的。我們習慣于向旁人表示贊許或提出責備,而同時也喜愛旁人對我們的贊許而畏懼旁人對我們的責備”。[6]203因此,充分采取各種有力措施,切實加強對人際間微觀輿論的正確引導,對于中華傳統美德的現代化也有著重要意義和價值。
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榜樣示范的方法自古至今在道德建設中都發揮著重要的作用,尤其是先進群體的道德榜樣示范,更是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因此,中華傳統美德現代化建設中,必須注重道德榜樣的引領。
1.發揮共產黨員的道德示范作用。
中國傳統社會中,社會核心價值和基本價值的承擔者是“士君子”。傳統社會中的士君子,不同于近代以來一般意義上的以某種專門知識技能為專業的知識分子。正如孔子所說:“君子不器”(《論語·為政》),士君子除了獻身于專業工作之外,還必須能夠超越個人工作崗位和生活條件的限制,“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論語·述而》),“謀道不謀食”(《論語·衛靈公》),“以天下為己任”,成為“社會的良心”,做社會基本價值、核心價值的維護者和擔當者。所以,孟子說:“無恒產而有恒心者,惟士為能。若民,則無恒產因無恒心。”(《孟子·梁惠王上》)
不過,當代中國社會形態根本改變,社會結構急劇變遷,以儒家為主體的“士君子”這一群體早已不復存在,當代知識分子也因社會分工的日益精細化而演變為專業技術人員。那么,誰將是社會核心價值和基本價值的繼承者和弘揚者?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強調的那樣,“在帶領中國人民進行革命、建設、改革的長期歷史實踐中,中國共產黨人始終是中國優秀傳統文化的忠實繼承者和弘揚者”。因此,廣大共產黨員理應承擔起傳承與弘揚社會基本價值和核心價值的重任,理應是中華傳統美德現代化的積極引領者和示范者,是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有力踐行者。在當前社會思潮多元化的背景下,廣大黨員的價值觀、道德觀不能多元化和多樣化,其政治行為和道德行為必須與執政黨的執政方式和執政本質要求相一致,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想信念相一致,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要求相一致,與傳統美德現代化要求相一致,這樣才能成為全社會引領道德進步的示范群體和榜樣群體。
2.發揮領導干部的道德示范作用。
孔子很看重士君子道德人格的榜樣作用,他說:“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論語·顏淵》);“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論語·顏淵》);“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論語·子路》);“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論語·為政》)等。在孔子看來,仁禮統一的士君子道德人格榜樣的形成和現實化,是社會德治善政的社會道德理想實現的保障。孟子更是宣稱:“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惡于眾也。”(《孟子·離婁上》)由此可見,作為特殊的道德示范群體,領導干部的道德風貌、道德人格不僅對廣大民眾有著巨大的影響力和導向作用,而且直接關系著國家的前途和命運。
所以,如一些學者所言,儒家德治思想的基本立足點和重心,就是“在于規范、約束領導者的思想和行為,要求他們自覺地增強道德認知和道德修養,以自身的道德踐履和道德感召力,影響、帶動廣大民眾提升道德境界、擴大政治認同,從而增強全社會的向心力、凝聚力,實現國泰民安的目標”。[7]如果廣大領導干部積極踐行中華傳統美德,忠于職守,廉潔奉公,剛正不阿,就能有效遏止不道德行為的發生,在全社會范圍內產生良好的道德示范作用,從而極大地提高傳統美德現代化的效果。相反,如果他們貪污腐化、以權謀私、弄虛作假,就會在全社會產生極壞的影響,引發不道德現象的泛濫。
3.發揮道德楷模的引領示范作用。
社會上只要有少數人具有真實的精神修養,并且樹立起道德風范,那么,其影響力便無法低估。雖然“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但當履行道德義務需要付出巨大代價時,并不是每個人都能義無反顧地挺身而出。很多人良心未泯,只是在關鍵時刻缺少一種動力,一種引導;而道德楷模們巨大的感召力和榜樣力量,能在人們面對道德選擇時起到鼓勵與激勵的作用。而且,道德楷模們的人格感召力會對大眾產生潛移默化的影響,促使社會成員將傳統美德倡導的價值理念轉化為內心的道德操守,進而提高踐行傳統美德的自覺性。所以,對于那些積極踐行中華傳統美德、用自己的行動詮釋著道德內涵、展示著道德力量的道德楷模,社會應當積極宣傳,以推動崇德向善、見賢思齊、德行天下的社會風尚的形成。
任何人都生存于社會之中,是社會中的人。良好的社會風氣無疑有利于個體良好道德品質的形成與提高。早在先秦時期,荀子就對社會風氣給予了高度重視。我們知道,荀子雖然主張“人性惡”,但是同孟子一樣,認為“涂之人可以為禹”(《荀子·性惡》)。那么,這種后天的善是如何養成的呢?在荀子看來,關鍵在于后天的教化和學習,以及社會環境對個人的影響。他曾說:“注錯習俗,所以化性也”(《荀子·儒效》),“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與之俱黑”(《荀子·勸學》)。意思就是:國家和社會應當采取有效措施來促使良好社會風氣的形成,而個人在這種良好的社會環境中經過努力,就可以逐漸積聚起德性,化性起偽,棄惡從善。后來,顧炎武發出“風俗者,天下之大事”(《日知錄》卷十三《正始》)的呼聲,認定風俗是影響治亂的關鍵。清代學者沈垚也曾論述過社會風俗對于個體道德的重大影響,說:“天下治亂,系乎風俗。天下不能皆君子,亦不能皆小人。風俗美則小人勉慕于仁義,風俗惡則君子亦宛轉于世尚之中,而無以自異。是以治天下者以整飭風俗為先務。”(《落帆樓集》卷四)社會風俗美,哪怕是小人也會受此影響而化性起偽、棄惡從善;相反,如果社會風氣敗壞,即便君子也無法做到潔身自好,難免同流合污。因此,要在全社會營造一種好人有好報、惡人有惡報的公正環境。在這樣的社會環境下,人們從各種渠道獲取的有關傳統美德的價值觀念才能得到現實的印證,進而受到人們真心的遵從。
就這個意義上來說,重新審視貫穿于中國古代思想史的基本問題——“義利之辨”,也就有了其必要性和必然性。宋代大儒朱熹曾說:“義利之說,乃儒者第一義。”(《朱文公文集》卷二十四)而研究和總結歷史上的義利之辨,有學者提出,它不僅僅局限于個體人生價值的領域,“大量的史料表明,傳統的‘義利之辨’和‘義利觀’還有另一個層面,就是統治者的治國價值方針和社會價值導向:是‘重義’還是‘重利’;是‘由義’還是‘離義’。它通過制度、政策和統治者自身行為而體現為兩種不同的治國價值方針和社會價值導向。而選擇何種治國的價值方針對于社會成員的道德價值取向,具有深刻的甚至是決定性的影響。”[8]所以,早在1991年,有學者就指出:道德價值導向不能脫離社會的一般價值導向。[9]
“總之,道德價值導向固然重要,但是體現在社會制度、各項政策、各種施政行為中的價值觀念,以及整個社會文化中負載的價值觀念,也許更為根本。”[8]因此,盡快形成能夠體現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要求,適應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發展規律要求,適應和引導社會各階層利益需求,以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為主要內容的社會價值導向,是提高中華傳統美德現代化建設有效性的重要基礎和必要條件。這種社會價值導向不能僅僅停留在理論上,而是應當緊緊圍繞解決我國當前經濟社會發展中的突出問題,在社會生活各個領域、各個方面實現公平公正,通過健全社會法制、完善社會各領域的政策體系和體制機制,特別是打擊和有效治理各種非法的利益侵占行為,引導和規范社會生活各領域的活動,引導和規范人們的各種社會行為,從而為傳統美德現代化提供強大利益驅動力,促進社會主義道德建設積極、健康、有效的發展。
中華傳統美德現代化是一項改造道德主體主觀世界的社會系統工程,其價值引導機制建設的根本目的是要全面提高道德主體的道德自覺,以期推動整個社會良好道德風尚的形成。為此,我們需要切實發揮領導責任,大力加強制度規約,努力喚醒道德主體的善良之心。
在中國歷史上的任何一個朝代,傳統美德的社會化都離不開國家政權的支持和推行。西漢時期,儒學逐漸發展成為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態和整個社會的指導思想,得到了官方的積極推行,這是儒學得以成功社會化的重要保障。僅就漢代來說,統治者借用國家政權的力量把儒家孝道推行到社會共同體當中,并使社會成員內化于心、外化于行的經驗,對我們今天實現傳統美德的現代化也許具有一定的借鑒意義。
漢代號稱“以孝治天下”,最高統治者不但身體力行孝德,而且在社會中廣泛推行孝道教化:將《孝經》作為通用教材列入學校教育的必修課程,重視對包括皇室在內的子弟的孝道教育,并且特設“三老”“孝悌”等專門鄉官對民眾進行孝道教育,強化了孝道教化的普及性和實效性。統治者還將孝德作為選官標準,通過察舉孝子廉吏來倡導孝道。“許多儒士在出任地方郡守長官時遵從儒學重德治、施仁政、重教化的傳統,既注重地方的行政管理,同時注重以儒家思想進行教化,化民成俗,從而為儒學在社會基層的傳播和發展做了大量的工作。”[10]同時,在社會上廣泛宣傳引導,大力褒獎孝行,并形成相對完善的養老敬老體系。另外,漢代統治者還以嚴懲“不孝”、將其入刑的方式,借用法律制度來達到維護儒家孝道的目的。經過長時間的努力,漢代孝道教化獲得了極大的成功。“人們普遍接受了儒學的道德觀念和行為準則,整個社會成員的價值取向和生存方式隨之發生了根本變化,講究禮儀,追求孝悌成為普遍的社會風尚。”[11]而這一切,都是和漢代統治者自覺肩負起社會教化的領導責任、建立起一套行之有效的社會教化政策體系分不開的。
因此,當今中華傳統美德現代化的價值引導機制建設依然需要領導,有沒有堅強有力的領導機制和責任機制,對于傳統美德現代化的成效來說,具有關鍵性意義。我們現在的道德建設領導機制,是建立在黨委領導體制下的,是黨委宣傳工作范疇內的一部分。從當今社會發展階段中傳統美德現代化所具有的特殊重要意義和深遠影響來看,黨委政府、特別是一把手應當親自抓道德建設,應當形成強有力的領導機制和目標責任體系,把傳統美德現代化建設的要求落到實處,這是保證社會包括經濟建設在內健康發展的迫切要求和切實保障。
制度是加強傳統美德現代化成效的重要方式。所謂制度,“是以一定社會的物質生產條件為基礎,在一定的經濟、政治、思想文化狀況之上,建立起來的相對穩定的行為規范,它能夠對行為主體的行為進行約束以維護特定的社會秩序。制度是一個社會良序運行的保證,也是整個社會風氣的導向標,制度的有效供給也是個體美德生長的必要條件”。[12]
在晨會、少先隊活動中宣傳“自己的事自己做”,并舉行各類小競賽激趣,強化意識。課外,主動與部分學生家長聯系,召開家長會,舉行“家長開放日”活動保證了學校、家庭、社會影響的一致性。運用情感激勵,榜樣激勵、獎勵激勵等手段,把自主管理滲透到各科教學、班級活動的每一個環節,多層次、全方位激發學生參與管理的動機,使學生置身于自主管理的客觀環境中,產生一種參與管理的需要。
從道德建設的實效性和緊迫性上來看,制度化、法制化的道德規范、規約建設具有更強的實效性。社會規范、規約建設,既包括一般道德規范的建設,也包括制度倫理與法律倫理建設;既包括道德他律建設,也包括法制制度環境、社會輿論環境、道德文化環境的建設。良好的法制制度環境、社會輿論環境、道德文化環境的建設,可以對道德主體形成一種外力,發揮很好的約束、規范作用。
從個體道德的完善和社會道德的實現來看,道德內化的驅動力、持續力主要表現為社會的輿論壓力、制度和環境壓力、行業的道德氛圍、家庭的道德風尚和道德教育方式等外在的動因和客觀動力,沒有他律的推動作用和刺激影響,個體道德內化的主觀愿望難以引發,更難以持久。
從中華傳統美德在歷史上的存在來看,其道德規范也具有制度化的特質。中國一向以“禮儀之邦”著稱,“隆禮”歷史悠久。禮最初是作為奴隸社會的典章制度而出現,其內涵基本上是關于等級制度的政治原則和社會規范。后來孔子把仁與禮聯系起來,賦予禮以真正的道德蘊涵。作為道德規范的禮,其形成和發展的必然性和重要性,古人有過許多精彩論述。其中,荀子的觀點格外值得重視,他說:“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不爭。爭則亂,亂則窮。先王惡其亂也,故制禮義以分之,以養人之欲,給人之求。使欲必不窮于物,物必不屈于欲。兩者相持而長,是禮之所以起也。”(《荀子·禮論》)雖然荀子從人性惡的立場來解說禮儀的起源,與中國主流的人性善的觀點大有不同,但他在指說設立禮儀的必然性、重要性這一點上,是具有雄辯說服力的。
在中國歷史上,禮的地位至高無上,被尊為“經天地、理人倫”之本(《禮記正義·序》),具有政治、道德、法律等多方面的含義。對此,《禮記·曲禮上》中有著全面的詮釋:“道德仁義,非禮不成。教訓正俗,非禮不備。分爭辨訟,非禮不決。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禮不定。宦學事師,非禮不親。班朝治軍,蒞官行法,非禮威嚴不行。禱祠祭祀,供給鬼神,非禮不誠不莊。是以君子恭敬、撙節、退讓以明禮。”因此,在中國歷史上,禮是政治、道德、法律三者共有的最高范疇,禮制是“政制”(典章制度)、“德制”(道德規范)、“法制”(刑律)融為一體的規范體系。[13]77-78自漢代“以孝入律”“引禮入法”以后,法律常稱“禮律”。至《唐律疏議》提出“一準乎禮”,更是成為后世律典的典范和藍本。這充分說明,古人同樣重視制度在道德建設中的重要作用。
因此,我們今天理應站在歷史和現實的雙重維度上,充分利用制度規約的保障作用來推動中華傳統美德現代化的價值引導機制建設。
在傳統美德現代化過程中,“即便道德的傳導者明確告訴人們應該履行哪些道德要求,并不一定導致道德行為的出現”。因為道德要求如果“與對一個人的整個生活具有根本意義的個人利益相沖突”,就不會成為該行為者的心理動因。“很多時候,人們的道德意識來自道德生活的潛移默化,來自當下切身的道德沖動,而不是道德理論的傳授。”[14]4
這就啟示我們:在傳統美德現代化的價值引導機制建設過程中,傳統美德的傳導者所要做的,關鍵并不在于僅僅讓道德接受主體知悉“我應當如何做”,而是要解決其思想中的深層次問題,即“我為什么要這樣做”。只有該理由讓道德主體心悅誠服,他才能理解傳統美德的價值要求,并最終在實際生活中加以實踐。
在中國文化傳統中,道德的產生根據和最終實現,都與“善”息息相關。當然,從經驗歸納角度來講,我們往往發現,在真實的社會生活中,更多的人是自私自利的,董存瑞式、雷鋒式、焦裕祿式的英模人物少之又少。“但問題在于,性惡論的判斷固然合乎事實,但它卻既不恰當也不真實。因為性惡論及其體現的描述視野所能夠發現的規定,完全遮蔽并抹殺了人性的超越性維度。人性只有在人對自然存在的超越中才能被彰顯出來并被確立起來。在這個意義上,它不是實然的規定,而只能是應然的規定。”“荀況、楊朱、韓非的人性論之偏至處,恰恰在于它們皆局限于經驗判斷,即事實上如何,而不是應當如何,不是由應然判斷得出的規范性結論。把人性問題當作描述性的問題來處理,正是其致命的失足之處。”[15]
所以,在中國文化傳統中,人性論的主流是性善論。孟子以性善思想著稱,而性善在于心善,心善之心是從道德意義上而言的良心。孟子認為,“人之所以異于禽獸者幾希”(《孟子·離婁下》),而這一點點就是人所具有的“良知”“良能”。“良知”就是道德意識、道德情感,“良能”就是道德能力、道德意志。孟子的這個結論,既不是通過科學論證也不是通過邏輯推理得出的,而是在對日常生活的觀察中體悟到的。因為孟子發現,面對一個即將落入水井的幼童,任何一個人見到之后都會本能地沖過去將他救下。而這一舉動,既不是為了結交孩子的父母,亦不是為了在鄉黨朋友面前表現自己以求虛榮,而是內在于人、人所固有的“不忍人之心”推動的結果。
由于這種不忍人之心是每個人先天所固有,所以孟子又把它稱之為“本心”。本心包含有或者說表現為“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和“是非之心”。而這四心,正是“仁”“義”“禮”“智”的萌芽,是向善、為善的開端:“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孟子·公孫丑上》)“這種‘四端之心’即良心本身即含有道德價值感,同時又是道德判斷的能力和道德踐履的驅動力,成為現實的道德主體自我實現的一種力量。”[16]56
中國人由于深信倫理道德價值之源內在于人心,對于自我的解剖曾經形成了一個悠遠而深厚的傳統:上起孔、孟、老、莊,中經禪宗,下迄宋明理學,都是以自我的認識和控制作為努力的主要目的。所以,余英時指出,“中國人特別注重自我的修養,是一個值得注意的文化特色”。“這當然不是說中國人個個都在精神修養方面有成就,但兩三千年來中國社會能維持大體的安定,終不能說與它的獨特的道德傳統毫無關系。社會上只要有少數人具有真實的精神修養,樹立道德風范,其影響力是無法低估的。”余英時進而斷定,“中國人的自我觀念大體上是適合現代生活的”。對于“中國人關心人的內在價值之源的信念究竟在今天還有沒有事實的根據”這一可能的質難,他在深入分析后指出,對于這一問題,現代科學既不能證明,亦無法證偽。所以,“即使根據嚴格的科學觀點,中國人關于自我的看法,也還沒有到非放棄不可的境地”。[17]33-34
因此,在傳統美德現代化的價值引導機制建設過程中,關鍵在于喚醒道德主體的善良之心,切實發揮道德主體良心的根本作用。因為人們不是盲目聽從外界權威,不是被動接受道德灌輸,不是盲目遵從既定規范、盲目模仿既定榜樣,而是基于主動性之上,對傳統美德的價值體系、行為規范思考認同后進行自覺主動的選擇。道德主體對傳統美德的接受、內化和踐行,最終依賴于人的理性自覺、人的良心機制、人的能動本質。
注釋:
(1)對中華傳統美德的界定,參考了2017 年1 月由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聯合印發的《關于實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發展工程的意見》中的相關內容。在主要內容部分“中華傳統美德”下,表述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蘊含著豐富的道德理念和規范,如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擔當意識,精忠報國、振興中華的愛國情懷,崇德向善、見賢思齊的社會風尚,孝悌忠信、禮義廉恥的榮辱觀念,體現著評判是非曲直的價值標準,潛移默化地影響著中國人的行為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