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鎏
(中國政法大學 刑事司法學院,北京 100088)
關于審判中心主義的問題涉及的內容是相當廣泛的,包括限制偵查中心主義,促進庭前會議制度改革等等內容。但是縱觀學界的理論成果,基本上可以認為審判中心主義應當包括兩層含義,第一層含義指堅持審判階段居于刑事訴訟程序的核心地位;第二層含義指在審判階段中,以庭審作為中心。[1]依據新《刑事訴訟法》第十二條的規定,任何人被判定有罪,必須要經過人民法院依法判決。因此不難看出,在整個訴訟過程中,審判階段的地位是十分重要的,而偵查、起訴等其他環節都應當圍繞著審判階段做準備。因此,審判中心主義的第一層含義,即堅持審判階段為中心,對于實現審判中心主義更具有現實意義。只有堅持審判階段為中心,才能進一步促進庭審為中心,所以為了推動我國司法制度的進一步發展,本文將以宏觀的角度,以審判階段中心為視角作為研究的切入點。
審判中心主義雖然強調審判階段的中心地位,但是并不意味著以法院或者審判權為中心,公檢法三機關并無高下之分。審判活動應由控辯雙方在法官的主持下進行對抗,并且應當在訴訟參與人的參與下通過舉證、質證等方式作出判決,因此刑事訴訟是一個多方參與的整體,各參與方均依法享有相關權利,在刑事訴訟程序中,都應當得到尊重和保障,不能為了強調或突出審判權,而忽略其他訴訟參與方的合法權利,而在目前中國刑事訴訟特有的背景下,應當保障被追訴人的基本權利,建立一個以“偵查、公訴、辯護、審判、監督”多方面結合的刑事訴訟制度體系。[2]
為了進一步推動審判中心主義,樹立司法的權威性,應當首先從宏觀角度,即以審判階段為中心作為研究視角,對其存在的問題進行探討,目前,我國審判階段為中心主要存在三個方面的問題,具體如下:
關于公檢法三家的關系,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和公安機關應當分工負責,互相配合,互相制約。但是實踐中,司法機關過度的重視“配合”從而忽視了“制約”,整個刑事審判流于形式,重偵查、輕審判,整個刑事訴訟司法權威性喪失。某種意義上說,這無疑導致了我國公檢法三機關之間的權力失衡。長期以來,各級政法委也對我國刑事訴訟制度的發展帶來了巨大的影響,按照規定,當遇到重大疑難案件等案件,三機關往往會在政法委的指揮領導下進行聯合辦案。一方面,這種做法很明顯欠缺法理依據,三機關的制約機制更是無從談起,在聯合辦案中,三機關之間的協調和妥協占據了重要地位;另一方面,一旦公、檢、法三家為達成一致意見而突破法律底線,那么刑事訴訟將不可避免地丟失正義,成為錯案冤案之源。
我國當前的刑事訴訟制度存在強烈的偵查中心色彩。但是,隨著司法實踐經驗的總結,偵查中心主義的弊端越發暴露出來。首先,偵查中心主義造成法庭審理過分依賴案件的卷宗,審理程序形式化。現階段我國刑事訴訟實行全案移送制度,偵查階段形成的書面材料成為案件審理的主要依據。在全案移送制度下,法官習慣以卷宗的方式對案件提前作出預判,再加上證人、鑒定人出庭率低,造成法庭對案件的定性基本上維持偵查中形成的觀點,這些都導致司法公信力很難實現。其次,偵查中心主義強調打擊犯罪,不注重保障犯罪嫌疑人的基本權利。偵查中心主義的中心目的是打擊犯罪,雖然在遏制犯罪方面起到了積極作用。但是對案件的定罪量刑方面基本上形成于偵查階段,庭審虛化又使得法庭質證和辯論成為形式,相關非法證據不能有效排除,犯罪嫌疑人無法真正參與到庭審過程中,其訴訟權利不能得到保障,導致冤案錯案容易發生。
由于審判中心主義強調審判階段的中心地位,受社會主義法系國家采取的訴訟階段論的影響,審判、偵查、起訴都只是一個流程,正所謂“一個車間,三道工序”。關于案件的調查和證據的收集,由于偵查、起訴和審判都可以進行證據的收集和非法證據排除,并且關于每一道程序終結的標準,我國刑事訴訟法并沒有進行真正意義上的區分,證據標準都是相同的,即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因此,公安機關和人民檢察院都需要對案件進行實質性審查。而在具體案件中,法院只不過是對公安機關和人民檢察院的工作進行再次確認,所以審判中心旁落,出現司法虛化的情形。
總之,以目前狀況而言,公檢法在刑事偵查中監督并不到位,過多的注重配合,在警檢關系上,體現為一種警主檢輔的偵查中心構造,而在檢法關系上,又體現為控審不分,審判中心旁落,以致在整個刑事訴訟中,無法對偵查和控訴活動進行有效監督,這實際上導致了整個訴訟重心前移,司法公正與司法公信力遭到了嚴重破壞。[3]因此,推動審判中心主義的制度構建,改變流水化的訴訟模式,是我國下一階段司法改革的方向和目標。
目前,由于我國公檢法三機關權力失衡,偵查權一家獨大,審查起訴和審判,僅僅淪為了偵查的“背書”而已。因此,首先應當以審判階段為中心,重新理順公檢法三家的關系。
同很多大陸法系國家一樣,我國主要通過人民檢察院來監督偵查活動。但是,檢察機關的監督力度并沒有達到理想的狀態,具體表現為兩個方面,首先監督手段匱乏,例如,司法實踐中,當認為不立案理由不能成立,人民檢察院通知公安機關立案,公安機關可能僅僅是消極面對,甚至最后可能采取撤銷案件的方式進行處理;至于公安機關自己有權采取的偵查手段更是無從監督;對于公安機關撤銷案件的決定,人民檢察院也沒有很好的監督手段。再次,對偵查活動的監督,都屬于事后監督,其監督審查的依據也只是公安機關提供的書面材料,這種監督具有明顯的滯后性。綜上所述,就目前而言,我國法律對偵查活動的監督是存在著明顯缺陷的,欲以審判為中心重構公檢法三家的關系,首先必須對偵查權進行有效的監督和限制。
因此,對于上述問題,應當有提出合理的完善建議。關于廣度的問題,人民檢察院可以對偵查采取廣泛的監督模式。但是關于力度的問題,根據有關規定,人民檢察院可以口頭糾正或者使用糾正違法通知書,如果通知書不被接受,則可以由上級人民檢察院通知同級公安機關,再由同級公安機關督促下級。遺憾的是,這種監督力度本質上還得依賴公安機關自覺糾正,但是僅通過自覺糾正,顯然監督力度是不夠的。更重要的是,從整個訴訟結構來看,公安機關與檢察機關都享有追訴的權力,缺乏一個中立的裁判者對其行為進行必要的審查。這種監督的效果也在實踐中遭遇到眾多問題。因此,有關偵查行為,由法院進行司法審查的可能性探討就被學界提上了日程。
就目前而言,我國法院對偵查僅僅存在一種間接的影響,主要通過非法證據排除規則,對相關的證據進行控制和監督。毋庸置疑,其效果是非常有限的。與公訴權不同,司法權的中立特點會促使其在監督方面保持客觀,這種超然于偵查程序的司法審查權相對于檢察機關的“同體監督”,其公正性和權威性將能得到更好的維護。因此,無論是“偵、檢一體”還是“偵、檢分離”,確立對偵查程序的司法審查制度,是符合法治發展方向的。
上文提及我國公檢法三家為“分工、配合與制約”的關系,而人民檢察院除了是公訴機關以外,也承擔著法律監督職能,對于整個刑事訴訟擁有訴訟監督權。[4]為了有效貫徹審判中心主義,我們應當合理限制檢察機關的權力。
1.對檢察機關強制措施的監督。對于檢察機關來說,與偵查機關一樣,同樣存在著權力過于集中的問題。尤其在公訴階段,檢察機關有權直接決定強制措施的適用,包括拘傳、監視居住等,并且這些措施只存在檢察機關內部的監督問題,外部監督同樣無法涉及。因此,為實現審判為中心的目的,除了繼續加強對于偵查機關的監督外,也需要對檢察機關的具體權責進行梳理。對于在公訴階段檢察機關決定的強制措施的情況,從人權保障和權力監督制約角度,引進法院的司法審查也有一定的必要性;而為了正確行使司法審查權力,有關預審法官制度也應該提上日程。
2.法律監督權問題。在實踐中,法律監督權與審判權的沖突也是一個嚴重的問題。例如,在審判階段,對于案件證據存在問題而人民檢察院仍堅持起訴或抗訴的案件,人民法院很難依據自己的獨立判斷作出判決,在人民檢察院法律監督的壓力下,人民法院往往采用一種穩妥的方式——疑罪從輕,而很難作出無罪判決。顯而易見,如果法院接受檢察院的監督,那么法院的自主性和權威性將受到嚴重的影響。一般認為,檢察權應當具備行政權性質,并沒有所謂的法律監督權,因此在審判過程中,檢察機關也不能享有比辯方更多的權力,抗訴權更是無從談起,事實上,如果能夠充分保障訴訟各參與方的訴訟權利,這本身就是對法律最好的監督,沒有必要設立一個單獨的機構。因此,可以從維護法律穩定性角度考慮,在檢察機關內部區分公訴機關和法律監督機關,嚴格區分其職權,以避免作為控方的人民檢察院的權力在刑事訴訟中過度擴張。從長遠角度看,法律監督的權能應該從檢察機關中剝離,使得作為控方的檢察院與辯方在訴訟地位上平等,合理配置訴訟各方的權利義務,以便最終導向審判為中心。
排除外界因素的影響的根本目就是為了確保法官的獨立審判,法官獨立審判應該不受制于任何法律之外的影響,依法公正獨立地作出判斷。為此,應該至少應該包括以下兩個個方面:即確保法官職務獨立和身份獨立。
1.法官職務獨立。首先,應當正確處理黨的領導和司法獨立之間的關系。黨的領導是我國司法工作必須堅持的基本原則;但是黨組織應該依據黨章,正確行使政治領導、思想領導和組織領導的職權,避免參與到具體的案件中。其次,對于政法委問題,為了促進法官職務獨立、防止干預,各級政法委應該加強宏觀的指導,嚴格禁止直接參與案件的審判工作,這也是目前政法委改革的方向。最后,正確處理好法院內部的關系。法官的審判權主要受三個方面的影響,即具體的業務庭領導的影響,審判委員會制度和案件的請示制度。因此,對于法院內部影響和干擾法官獨立行使審判權的因素,應該堅決依據《憲法》和《人民法院組織法》等予以排除,將業務庭領導的管理緊緊限于法院日常的行政管理范圍內,嚴格限制交由審判委員會討論決定的案件范圍,并且應當禁止請示的行為。
2.法官身份的獨立。法官身份的獨立,其目的就是為了提升法官職業的穩定性,避免其受到其它因素的責難,隨意導致法官職位的變動和丟失。相比較而言,我國法律對于法官的身份保障仍比較模糊和寬泛,法官辭退、免職的具體制度非常寬松。因此,在下一階段的司法改革中,我國應當參照其它國家立法,明確變動或者免職的具體情形,例如法官自愿、法官犯罪等,不得隨意對法官免職。除此,還應當加強對法官的安全保護,法官的人身安全應當得到重視,應當注重避免法官面臨人身方面的威脅。當然除了保障法官的人身安全外,其近親屬、配偶的安全也應當引起關注和重視。只有保障法官及其親屬的安全,法官才能全心全意投入到工作中,從而能夠獨立行使自己的職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