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喧囂中“一吻跨年”

2019年的中國電影市場，以一部史無前例的藝術片，和一場前所未有的爭議，拉開大幕。

說《地球最后的夜晚》史無前例，在于這部渾身浸潤著作者電影表達特質的藝術片，獲得了超過1億元的預售成績，在上映之前就穩(wěn)穩(wěn)拿到了2億以上的票房預期。此前表現(xiàn)最好的藝術電影大約是賈樟柯的《江湖兒女》，鉚足勁兒沖過了6000萬的票房。聯(lián)想到《百鳥朝鳳》制片人下跪，《狗十三》排片率慘淡，一部導演影響力尚未獲得市場驗證的藝術電影，在跨年之際獲得了超過33%的排片率，首日票房達到2.6億，這無疑是中國藝術電影的一次市場狂飆突進。

爭議在于電影的宣發(fā)、口碑和對中國電影界的長期影響。畢贛自《路邊野餐》嶄露頭角，歷經多個海外影展，被電影界寄予厚望。法國影評刊物《電影手冊》評價他的處女作“創(chuàng)造了一種強有力的新魔幻現(xiàn)實主義，有時令人費解，卻刻刻讓人著迷”，并認可了影片在電影美學上的驚人嘗試與成功。盛譽之下，無怪乎他的第二部長片《地球最后的夜晚》獲得了超過5000萬的預算，和湯唯、黃覺、張艾嘉一眾明星的助陣。當然，即便如此，《地球最后的夜晚》的常規(guī)票房預測區(qū)間大約在6000萬到1.2億之間，這對藝術電影而言，已然身居高位。目前影片獲得了遠遠超過預期的票房數(shù)據，基本得益于兩點：宣發(fā)成功和缺乏強勁的同檔期新片競爭。

電影的宣發(fā)手段是常規(guī)的，首先自然來源于明星效應。11月30日，湯唯回答“地球最后的夜晚你會做什么”的視頻在抖音上線，并成功登上熱搜，引發(fā)了大量站內網友參與討論。與此同時，微博、今日頭條等平臺上，各類答案開始發(fā)酵。12月6日，某用戶挑選了抖音大熱的念白：“你打算什么時候，去見那個你超級超級想見的人？”作為背景，在《花海》熟悉的音樂聲中，“12月31日跨年夜與最愛的人相約地球最浪漫的夜晚，一吻跨年”的信息實現(xiàn)了病毒式傳播。一時間，《地球最后的夜晚》一票難求，年輕人開始在抖音、微博、微信曬票根，共同完成了一場聲勢浩大的行為藝術。令人不解也罷，讓人不屑也好，一個看似簡單的創(chuàng)意，完成了對90后的洗腦。

復盤電影的宣發(fā)，不得不感慨抖音這樣的短視頻平臺對年輕人的影響力。如果我們剛剛對電影票房的估計是基本靠譜的，那宣發(fā)，特別是抖音青年給電影帶來了近2億的收入。這多少出乎意料，卻也情理之中。情理之中在于從小豬佩奇開始，短視頻就帶動了諸多網紅款，連喝個奶茶或咖啡，也有所謂的隱藏菜單。出乎意料，在于抖音的受眾畫像，在電腦口味上大約是那些認為《前任3》不獲得奧斯卡沒有天理的小鎮(zhèn)青年。讓他們去看故意不好好講故事，而是將時空碎片化處理的電影，這不是火星撞地球嗎？

果然，影片的口碑崩了。除了豆瓣青年一如既往顯示了對藝術電影的兩肋插刀，貓眼、淘票票的評分一開始就跌破4分，有些刻薄的影片人開始暗搓搓把畢贛和畢志飛聯(lián)系到一起。那位畢導因為拍出了《純潔心靈 逐夢演藝圈》而獲得豆瓣評分2.0，為此導演起訴了豆瓣。如果說豆瓣的評論還是在電影藝術性上的爭議，大眾化平臺就直白多了，看不懂、騙子、催眠，成了出現(xiàn)頻率較高的評價。而部分影院公布的影廳監(jiān)控，的確可以看到東倒西歪睡了至少三分之一的人。

口碑的探底，讓票房也遭遇大跳水。影片上映第一天的票房約為2.6億，第二天約1000萬，第三天約100萬。這驚險的三級跳，應該是中國電影空前的盛況，對它的復盤也成為一個充滿學術探索價值的議題。

也許這部電影不過是在合適的時機，采取了一種合適的策略，贏得了超越預期的市場認可。更加值得我們關注的其實是一個老話題，就是傳播平臺的受眾分層和消費分層，以及打破其間界限的風險和收益。

從經濟理性的角度，《地球最后的夜晚》不屬于失敗的案例，受眾也不至于因為一部影片而對中國電影長期發(fā)展產生懷疑。這倒不是說受眾都像金魚一樣健忘，而是看一本電影的試錯成本，在我們現(xiàn)實生活中真是幾乎可以忽略不計。至于電影藝術的角度，我覺得就該聚焦于這本電影的藝術成就，這個討論，與它的票房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