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學東
“怯懦的譴責”,語出丹尼爾﹒施賴伯的《蘇珊﹒桑塔格:精神與魅力》一書。這個概念,被施賴伯用來描述1950年代以來的西方左翼知識分子,面對越來越多的蘇聯東歐政治所持的批評態度。施賴伯還認為,這些西歐左翼知識分子對于共產主義的目標和哲學倫理學基礎抱有“遲疑的同情”,這是為西方左翼知識分子堅持了十多年的雙重策略,為革命的理想,犧牲有時候是必須的。蘇珊﹒桑塔格,一直到1970年代末,也是支持這種雙重策略的。
我的一個故舊說,這兩個概念,換成“遲疑的譴責”和“怯懦的同情”似也成立。但仔細一想,其實還是有很大差別的,施賴伯用“怯懦的譴責”和“遲疑的同情”標簽西方左翼1960年代對蘇東的態度,當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
“怯懦”之意,無非就是膽小,缺乏勇氣;而“遲疑”一詞,則指躊躇,猶豫不決,通常是在不了解情況下的一種態度。如果用“遲疑的譴責”,意味著是對真相不明的情況下表態譴責的擔心,擔心是否譴責錯了,所以,“遲疑的譴責”事關真相未定。而“怯懦的譴責”,則是在真相已明了的情況下,對邪惡和不道義的譴責的畏怯,這種譴責不是敢于直面的真的勇士的態度,而是閃爍其辭的,因為在一定程度上,他們要譴責的,正是自己原來所支持的,他們缺乏信仰的自我否定的道德力量。
這種怯懦的譴責,在戰后西方左翼知識分子中非常常見,我們可以在雷蒙﹒阿隆的回憶錄中,在薩特、加繆等人的故事中,在托尼﹒朱特的《未竟的往昔》和《責任的重負》中,甚至,我們也可以從薩特到訪中國的故事中,看到西方著名左翼知識分子并不完美的往昔。
也并不是所有的譴責都是怯懦的。米歇爾·維諾克的《法國知識分子的世紀》三部曲中,從左拉為德雷福斯振臂一呼開始,西方左翼的勇敢的抗議譴責并沒有斷絕,哪怕與原來的信仰割袍斷義,他們面對真相,選擇了服從自己的內心。像前面提到的奧威爾,西班牙戰爭改變了他,當然還有前共產黨人像阿瑟·庫斯勒。偉大的安德烈·紀德,并沒有像其他西方左翼大知識分子一樣,被安排的蘇聯之旅迷惑了雙眼。
施賴伯說的當時法國知識分子對政治熱情又激進的討論,在1950年代美國麥卡錫主義盛行的時代,是無法想象的,對蘇東的同情以及赫魯曉夫報告的披露,西方知識分子陷于道德困境,因而采取了“怯懦的譴責”和“遲疑的同情”這樣的雙重策略,這曾經深刻地影響了蘇珊﹒桑塔格。
1968年,桑塔格的河內之行,寫了一篇同名文章,她預言,最終贏得戰爭的,將是越南。桑塔格對越南懷著同情和尊重。1972年桑塔格最后一次拜訪越南后,于1973年1月來到了中國——她的父親就是客死在中國的。此行成就了一篇《中國旅行計劃》,盡管桑塔格依舊對革命懷抱同情,但在中國受到的震撼,讓她開始更加明白,“美學的自治必須得到保護,它作為智識不可或缺的養料必須得到予以珍惜。”
從此,桑塔格告別對革命造成犧牲的“怯懦的譴責”。1980年,在紐約為支持波蘭異見人士的一場活動中,桑塔格猛烈地向自己的左翼朋友也包括自己的過往開火,她認為1950年代以來,因為有過在麥卡錫的政治宣傳時代的糟糕經歷,左翼知識分子沒有能夠對在東歐發生的悲劇表達足夠的譴責。這場演講,讓桑塔格失去了大部分左派支持者。在后來擔任美國筆會主席的歲月里,桑塔格為推動作家的言論自由進行了激烈的抗爭,這對于她而言,成了一種道德義務,在波黑戰爭期間,桑塔格將自己歸入西班牙戰爭時期奧威爾和海明威的傳統。
“她不能僅僅是一名作家,她感到一種個人的責任要去公開反對偏見和壓迫。”最終,蘇珊·桑塔格與她那些偉大的前輩們一樣去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