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辟蹊徑：寫給張扣扣案辯護詞的“辯護詞”

張啟明

（作者系京都律師事務所律師，曾辦理高官職務犯罪案件、“巨鑫聯盈”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和北京市首例老鼠倉犯罪案件等一系列重特大刑事案件）

怎么看待鄧學平律師的“張扣扣案辯護詞”？輿論上出現了褒貶至極的兩種觀點。批評者認為，這篇辯護詞是在向媒體和公眾炫技，是最不像辯護詞的辯護詞，是教科書式的無效辯護，其中來自法官、檢察官群體的批評之聲不少。

我們暫且拋開張扣扣案件本身不談，作為一名刑辯律師，我來試著談談對這篇辯護詞的看法，我的“辯護”同樣也分成五個部分：

這是一篇基于律師責任的辯護詞

田文昌律師認為，律師的首要責任是依法維護委托人的利益,這也是律師的行為準則。

如果把鏡頭放大到張扣扣整個辯護的大背景看，從這篇辯護詞的背后，能夠看到辯護律師盡職盡責的工作情景：就兩名辯護律師的辯護策略而言，兩名律師依據法律、情理進行了職責分工，防止了無效的觀點重疊，第一辯護人偏重于庭審內說服法官，第二辯護人則側重庭審外獲取同情；從張扣扣辯護詞本身看，旁征博引的目的，是從情理上為辯護尋找依據；從辯護工作內容而言，這篇辯護詞的形成，除了行文時殫精竭慮以外，也離不開辯護律師會見時對犯罪成因的深刻挖掘，閱卷時對犯罪動機的深度掌握。

每一個被告人，將身家性命全權委托于律師。作為律師，當然要做到：“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要反省“為人謀而不忠乎”？

這是一篇含有悲憫情懷的辯護詞

法律的世界，正如同案件一樣是冰冷的、殘酷的甚至是血腥的。每一個案件最終都可以概括成一句話，濃縮成法律三段論的“小前提”；每一個被告人孤獨地行走在司法程序中，在評判者眼中被視為一組簡單的代碼，等待他的結果，是如同計算機程序中的“1”和“0”般簡單的重復。

如果對刑辯律師來說，法律是主業，那么感情則是主線，貫穿于辯護工作始終。在看守所幫忙轉達小夫妻的情話，幫忙瞞著家中的老父母，還要學會描述襁褓中的嬰孩兒體貌特點和喜人變化……

律師眼中的案件注定是悲涼的，辯護詞也必然是悲憫的。希望通過語言在規定時間內，塑造一個有情感的被告人，表達法律之外的感情，進而達到“哀矜而勿喜”的效果。張扣扣案的辯護詞，正如同其他每篇辯護詞一樣，訴說的是被告人與被害人雙方的悲劇故事。

法庭應容忍犯罪成因的討論

通常情況下，法庭審判著重對行為評判，構建案件證據時一般也止步于動機。對于犯罪背后深刻的社會原因和個人原因，一般不會浪費太多的精力。刑罰在發揮懲罰職責時雖決不手軟，在發揮教育職責時卻有點力不從心。法律是一門反思的學科，犯罪尤為需要反思，而對于犯罪成因的探究則是反思犯罪的重要步驟。

法庭的公正，對當事人而言決不僅僅體現在實體和程序上，還包括法律人的態度。張扣扣案的庭審無疑是一次成功的庭審！控辯雙方對于犯罪的成因進行了詳細的闡述，法庭也展示了它的包容，更好地發揮了法律的教育職責。

上圖：“張扣扣案”由陜西省漢中市中級人民法院依法公開開庭審理 東方IC供圖

張扣扣會感激幫他說出心里話

辯護詞固然是專業的法律文書，律師也具有獨立辯護的職責。但在實踐中，辯護詞要吸收被告人自行辯護的合理內容，加以歸納、概括、統籌進而展現。通俗地講，辯護詞中除了法律方面的論證，還要幫被告人說說心里話。從被告人的角度，可能他最在意的也就是這樣的幾句話。一名優秀的律師，一定要有效地整合專業法律辯護與被告人自我辯護。彌合分歧，尋求一致，以力爭達到最好的效果。

我猜測，即便是一審法庭作出剝奪張扣扣生命的結論，張扣扣本人對于辯護律師在如此莊重的場合，詳細論證并闡述自己的想法，一定會心存感激。在他可能要離開這個世界之際，我們為什么不耐心地聽他把話說完，再想想說得對不對呢？

法治進步離不開輿論對案件的探討

輿論的關注固然有造成個案扭曲的風險，但也會在一定程度上推動法治的進步：佘祥林案、趙作海案、呼格吉勒圖案等一系列錯案的輿論探討，迎來了非法證據排除規則寫入刑事訴訟法；山東辱母殺人案、昆山寶馬反殺案的關注，正當防衛才從理論的天堂走進司法實踐的人間；天津老太涉槍案件的輿論關注，引發了司法界對于槍支鑒定規則的反思；石家莊三鹿案件的舉國憤怒，換來了刑事法律對于食品安全的強力出手……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

自媒體時代輿論對司法案件的關注是必然現象，應對輿論、擁抱媒體是法律工作者必備的技能。張扣扣案件公訴意見與辯護詞交鋒相對，甚是精彩，僅從文書就能夠看出高水平的辯護人和公訴人激情澎湃的“過招”。對張扣扣案件的輿論關注，雖然增加了法庭審判的難度，但也必將會取得良好的效果：公訴人們能認識到，不僅要從證據、事實、法律幾個維度進行縝密的立論，還要在公訴意見中對公眾質疑進行適度回應；辯護人們能意識到，精心設計辯護策略是辯護工作的基礎，精美的語言如同為辯護詞披上虎豹之紋，以達到“文質彬彬”的效果；普通大眾不僅能感受到辯護律師的工作價值，也能更加深刻地認識到，同態復仇同樣會遭到法律的嚴懲。

作為法律職業共同體中的一員，即便是分庭抗禮于庭審的兩端，仍然要力爭做到“君子和而不同”：雖然“不同”的是立場、觀點和方法，但更重要的是“和”——是對于法治信念和法律技術的蓄志養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