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濟川
一本書,能被不同領域、不同階層的不同人群所共同追捧,并加以不同維度的解讀,無疑是一種最高境界,無疑是作者最大的欣慰和寫作成功的標志,也無疑是對出版者品味的嘉許和對編者慧眼識珠的最好獎賞。光明日報高級記者、新疆記者站站長王瑟所著、三聯書店出版的《拂去塵沙》,正是這樣一本具有多重價值、多維意義,并產生廣泛好評的好書。歷史學家作為考古專著,社會學家當作文化讀本,新聞工作者當作寫作范本,文學創作者從中引發復原新疆數千年歷史活劇的靈感,宣傳思想工作者當作宣講新疆史的鮮活教材。更有甚者,一位內地的探險旅游愛好者,竟然將此書作為來新疆的獵奇指南,組成了20人的自駕車隊,沿著該書留下的“絲綢之路新疆段的歷史印跡”,在新疆狂馳了一個月之久……
讀書人尤其是既學且思的善讀者,歷來認為讀一本好書可以有“三個維度”,或者說可以由淺入深讀出三重境界:其一謂之閱讀,即為讀故事、看熱鬧、賞風景;其二謂之深讀,讀出故事背后所蘊藏的思想,即讀出書的魂之所在;其三謂之掩讀,即掩卷之后感受感悟該書的價值或意義,包括思想價值、文化價值、社會價值,以及由此所決定的現實意義和歷史意義。
王瑟這本作為新聞人所著的、帶著深深歷史印跡的、關于新疆考古發現的新聞作品集,正是值得從不同維度去解讀其內涵深意和外延價值的好書。特別是在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國夢的征程中,在新疆當前反分裂斗爭還異常嚴峻復雜的背景下,在玄幻掘墓網絡小說把國人娛樂至死的閱讀氛圍中,這本書現實與歷史雙重俱在的意義,遠遠超出了306頁所承載的分量。
這是一份讓文物說話,用如山的鐵證證明,關于新疆自古就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以及中國輝煌文明史的歷史報告。
正如王瑟在《翻閱吐魯番這本大書》的結語中所言:“可能就那么不經意,可能就在你回頭看一眼的地方,就有經歷了幾千年時光的歷史文物,它讓你感受到中國歷史的厚重,更感受到中國歷史的燦爛。”王瑟因為一個新聞記者的敏銳和洞察,在別人的不經意間、用心回頭多看了一眼,便從那些歷史的塵沙中,看到了中國歷史如金子般的燦爛光芒,并用自己的筆讓這些曾經蒙塵的文物說話,讓不可以湮滅,也不容許任何人篡改的歷史復活。
從對達瑪溝佛寺遺址發掘成果的考古追蹤,從于闐畫派對中國美術史影響的溯源,從對吐魯番出土的那一枚“餃子”的鑒別,從對“五爭車師”、高昌滅亡到西域36國的遙望……王瑟沒有像一般新聞報道那樣,停留在對考古發現的“獵艷”“獵奇”上面,而是以每一個考古發現為由頭,以一墓一城、一磚一瓦、一塑一畫等為牽引,去探索歷史的真諦,去追尋千年文脈,去訴說真實歷史中的中國故事。比如,一只雞鳴枕引發了中華傳統屬相文化演變史,一枚餃子還原了中國西域的農耕文化史,從洋海古墓中的一條褲子追尋西域紡織服裝史,從通古斯巴什古城導出中國對人類文明的貢獻史,從而告訴世人:“(新疆)這里是一個多文化、多宗教、多民族共同生活與發展的家園,早就有了中華民族的繁衍生息,早就點燃了中華文化的薪火!”“大量出土文物承載著西域佛教建筑、壁畫藝術、雕塑藝術、佛教史、文化史內容……是我國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是中華傳統文化的寶貴財富。”從而以鐵的事實厘清了被民族分裂分子故意繞成的那個歷史的“一團亂麻”,也澄清了被“三股勢力”極力想攪渾的那“一池渾水”,還原了作為中國的、中華民族的新疆的發展史、民族和宗教的演變史。
這是“對考古發現的再發現”。正如作者書中所言:“其實我們用現代的眼光看待歷史,本身就有一個不斷發現、不斷重新認識的過程。”王瑟這種建立在政治自覺、文化自信基礎上的“拂去塵沙”行動,使考古發現、新聞報道完全超出了慣常層面上的新聞意義、學術意義,有了更深層次的政治意義、文化意義和現實意義。
這是一份讓歷史說話,用清晰的歷史經緯編織,關于中西方文明交流、人類文明發展史的田野中國報告。
“滾滾黃沙掩埋了多少歷史,沒有人知道……”你知道佛教自印度傳入中國的過程中,何處是曾經的佛教中心,何處曾是佛法匯聚之地?你知道唐僧西天取經的真實情況嗎?你知道龜茲樂舞對中國古典雅樂乃至世界音樂的貢獻嗎?你知道唐代小學生的作業嗎?你知道古人的體育運動是什么?你知道月氏人是如何消失的嗎?庫車的唐王城真的是王城嗎?……王瑟用他引人入勝的筆觸,不僅把讀者帶到了一個個考古現場,而且引導人們站在現場又跳出現場去往歷史的深處,去探尋歷史之謎、人類之謎。
“相信這片土地上還有許多沒有被人發現的秘密,而更有許多驚人的秘密——可能是改變當今人們的認識的,可能是改變世界認識的。”王瑟在揭開神秘高原塔什庫爾干拜火教遺址是東西文化交流的見證之謎后,仍然發出了這樣的感慨。事實也的確如此,新疆的每一次考古發現,都會讓世界驚艷;新疆的每一片大漠、每一捧黃沙、每一處古跡、每一個遺址也同樣令世界充滿好奇。王瑟既有人類的共同好奇心,更有作為新聞人“揭開事實真相”的責任心,以及作為文化學者的良知和探究之心。為此,數年間,他沿沙漠連著沙漠的黃沙之路、點點綠洲連接著的通天大道、一馬平川成就的草原之路,用歷史的、聯系的、全面的、發展的立場和方法,將一處處、一點點的發掘成果,以歷史發展的縱向為經,以人類文明的橫向交流為緯,再現了人類四大發明在西域新疆這片遼闊土地上相互交融而形成的神奇文明大觀。在書中,他讓絡繹不絕的商旅踏沙而來,讓清脆的駝鈴聲從歷史的深處傳來,讓羌笛之聲再度輕拂楊柳。盡管我們今天所能看到的或許只是:一座破敗的石頭城、一段佛教廟宇的斷垣、一片殘缺的壁畫、一只損毀了的樂器……但,一滴水見太陽。
王瑟書中提供的眾多晶瑩水珠所折射的光芒,照進了歷史的深處,照亮了歷史的脈絡。比如,對拜火教遺址的報道,不僅利用物理、化學等分析出的結論,對發掘做了事實充分的論證,而且從《周書》等史料中作了追根溯源的梳理。同時又從人類學、社會學、生物學等多學科領域提出了待解的四大謎團,引導充滿好奇心的人類探尋目光眺望遠去的歷史背影。從而不僅使這些作為新聞報道的文章有了歷史的縱深感,更有了一種世界視野、人類視野的大廣角,讓這本書有了更多的看點和回味。
這是一份充溢著泥土的醉人芬芳,用不變的初心和深厚的底蘊凝成,關于什么是好新聞的實踐范本。
時下的考古新聞甚至是全部新聞,陳述表象的多,有思想有觀點的少;應時應景的多,記錄時代變遷的少;就事話事的多,引人思考的少;做旁觀者的多,當進入者的少。能讓人反復閱讀咀嚼,甚至引發某種興趣、激發某種熱情、導入某個領域、追尋某個奧秘的更是鳳毛麟角。無疑,王瑟的作品屬于后者。
朱明到達現實進入現場,是新聞所必須的真實;令人回味引人遐思,是新聞應有的深度。一般的考古報道,看一下發掘報告,采訪一下考古隊員,也許就可以成篇。再好一些的,能道出該次考古的價值,就算“深入”的了。但王瑟卻不是這樣,否則評論該書就沒什么意義了。《拂去塵沙》的可貴之處、難得之處就在于,不僅記錄了現場看見的,從考古者的嘴里聽見的,而且說了考古者沒有說的,那就是讓沉睡千年的文物說話,讓人們聆聽歷史的回聲從遙遠的深處傳來。
這不是方法技巧的高下,是立場與態度的不同,是良知與責任的區別。王瑟懷著對新聞事業的熱愛,為著對新鮮事物的好奇,為著對社會擔當的一種責任而來的。幾十年來,他初心不改,如一個熱愛土地和糧食的農夫,在新聞的田野里辛勤地耕耘;也如同一個淘金者,在別人不愿不屑的沙漠戈壁里千淘萬瀝、披沙揀金,在看似平常的新聞報道中寫出了深度、力度和厚度,形成了自己看問題的獨特視角和新聞報道的獨特風格。
《拂去塵沙》就是最好的見證,這也是他多年以來孜孜以求的境界和心血智慧的結晶。正因為如此,才使這本書有了多重解讀的必要和價值。這不是任何一個新聞工作者都能達到的高度,也并不是每個新聞人都會有這份責任自覺。更為重要的是,不是哪一個記者都擁有這樣的文化底蘊和文化自信。
《拂去塵沙》自然也是王瑟用文字為新疆以及全國考古工作者鑄就的一座無言豐碑。
(作者為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紀委常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