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迷藏

寧靜

少不更事，那時他們都還小。在北方的一個小村子里，忒栓、絹子和鳳兒是同班同學(xué)。芝麻大的學(xué)校，就一個老師。鳳兒是村長的閨女，在黃豆大的村子里，村長在村里人眼睛里就相當(dāng)于皇帝。皇帝的閨女那不就是格格嘛。

鳳兒格格就是與眾不同，她很少和村里人說話，她不屑和村里人說話，村里人見到她都是大老遠(yuǎn)地和她說話。

絹子現(xiàn)在的爸不是她的親爸，她的親爸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去城市里了，聽說在那里做了上門女婿。絹子現(xiàn)在的爸對絹子很好，很疼她，把她當(dāng)成了自己的親閨女疼。

三個同齡同班級的孩子有空就玩在一起。他們最喜歡做的游戲就是捉迷藏。一個人藏起來，另兩個找。找到的和被找到的，換個個兒，再繼續(xù)開始游戲。

找到的和被找到的，換個個兒，也就僅僅局限在忒栓和絹子他們兩個人間。鳳兒格格只要喜歡，她可以隨意選擇角色。而鳳兒格格選擇的角色好像永遠(yuǎn)都是藏起來，她喜歡被別人追逐尋找。忒栓和絹子永遠(yuǎn)遵循著游戲規(guī)則，他們誰也不耍賴，找到了就是找到了，被找到了就得接受懲罰。我藏起來，罰你來找我。

十六歲以前的日子很快就過去了。初中畢業(yè)，鳳兒格格被她爸爸安排著去縣里上了重點中學(xué)。忒栓則是自己考上的。絹子的親爸來接走了她，說大城市畢竟是大城市，對孩子前途有好處。絹子的后爸盡管舍不得，但還是把絹子送走了。

小村子里只有兩個高中生，忒栓和鳳兒格格自然常常要在一起研習(xí)功課。寒暑假里，他們幾乎天天在一起。

村里人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于是就有了跟忒栓爹娘的玩笑，你們可真有福氣啊，竟和皇帝家攀上了親。你這也該屬于皇親國戚了吧。忒栓爹娘就喜在心里，面上卻和人家掰扯，去去去，我家哪敢高攀人家的金枝啊！

村里人不敢和村長開玩笑，會說道的見了村長先伸個大拇指，繼而嘆息一聲，村長啊，真是龍生龍，鳳生鳳，你可真有福氣，你瞧鳳兒這孩子，腦袋瓜就是靈，考上了縣城里最好的學(xué)堂，這要是在老時候，不就是個女狀元嘛。

村長吭哧幾聲，說，哪里哪里，才上個高中，還沒有考上大學(xué)呢。村里人會繼續(xù)接著說，這樣的女娃考不上大學(xué)，還有誰能考上大學(xué)啊？村長老婆會接過話茬說，那倒也是。

就有了好事的村里人去村長家和忒栓家說和。忒栓的父母自然是樂不可支。但村長和夫人倒是矜持，他們說，等等看吧。

等等看吧，村里人不明就里。但是忒栓父母心知肚明，那是要看他們的兒子能不能考上大學(xué)。

高考很快就結(jié)束了。忒栓和鳳兒都考上了廣東的大學(xué)。他們上大學(xué)走的頭一天，村長要忒栓家給忒栓和鳳兒在村里擺幾大桌定親酒。酒席桌上，村長把酒對眾鄉(xiāng)親說，從今后，忒栓就是他家的姑爺了。他家和忒栓家就是親家了。

那天，忒栓挨了他爸好幾個大巴掌，因為他反對父母擺這個酒席。而他父母自始至終為能高攀上村長這門親而興奮。酒席上的鳳兒如嬌滴滴的玫瑰，羞答答地欲開不開。

忒栓和鳳兒的大學(xué)同城，距離也不遠(yuǎn)。周末的時候，他們倆找到一起，搭伴閑逛在他鄉(xiāng)的街道上。過馬路或者發(fā)生偶然事件，兩只手會不自覺地牽在一起。牽在一起就牽在了一起，忒栓的神情沒有半點異樣，就好像是天經(jīng)地義，就好像他們不分彼此。只有鳳兒的心里，時不時地發(fā)生顫動和戰(zhàn)栗。

盡管已經(jīng)定過親，但是鳳兒的心里還是隱隱地急于等待什么。但她等待的結(jié)果卻沒有對方急于表白。

大學(xué)四年很快就過去了，他們都選擇留在那里。

之后的日子，他們倆開始租房子，合租了一套兩室一廳，他們一人一室，除了偶爾的牽手外，什么親密的行為都沒有過。

一天，鳳兒晚上回來就休息了。等她睡醒的時候，隱隱地聽到房門外的客廳里有女子說話的聲音。出于好奇，她輕輕地來到了門邊，傾聽門外的聲音。女聲說，真沒有想到呀，今天竟然遇到你，真想你們。鳳兒還好嗎？你知道嗎，忒栓，我常常夢到你們，夢到我們小時候玩捉迷藏。有時候，是我藏起來，認(rèn)為你如何也不會找到的，可你卻輕而易舉地就找到了我;有時候呢，我就藏在你眼皮子底下，成心要你看見，可你就是看不見，在我跟前找過來找過去的，怎么也發(fā)現(xiàn)不了我，我那個著急呦。忒栓說，那時候你膽子那么小，我怕突然找到你嚇著你，就成心在你跟前晃悠幾個來回再找到你。門外，他們笑得更開心了。

是絹子。門外的女子是絹子。

鳳兒如何也沒有想到，小時候他們?nèi)齻€人的游戲?qū)ê徒佔泳褂羞@么深的意義。女性的敏感使她緊張起來，她感覺忒栓和絹子之間有一個并非簡單的故事。她想到了在村子里時她曾私拆和扣押絹子給忒栓的那些信，盡管那時絹子每次來信都是分別寫給他們倆的。給他們的信同時到達(dá)她的家，她做村長的爹常常把村里外來的信隨手拿了去廁所。她則把寫給自己和忒栓的信都揀出來燒掉了。

絹子，我真沒有想到，這次的捉迷藏，你竟讓我從16歲找到了24歲。還真感謝今天的面試，要不還不知道你要我找到什么時候呢。

絹子說，我還以為今生都找不到你了呢。我給你去了那么多的信，你一個字都不回。我還以為你不想和我聯(lián)系呢。

該來的，還是來了。鳳兒為避免尷尬，說單位派她去國外學(xué)習(xí)，要一年才回來。她相信她村長爸的無所不能，當(dāng)初既然能夠給她定親，如今就能要忒栓死心塌地守候著她。她要讓絹子知難而退。

鳳兒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假裝出遠(yuǎn)門的模樣，其實是租住在了這座公寓不遠(yuǎn)的一座公寓里。

兩個月后，鳳兒收到了忒栓的電子郵件，他說他和絹子已經(jīng)領(lǐng)了結(jié)婚證，就要舉行婚禮了。

那一刻，鳳兒頓感天旋地轉(zhuǎn)。小的時候，她天天藏起來，他都能找到她。而大了，她只藏了一次，還就藏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他卻成心繞過了她。自此她才明白，這次的轉(zhuǎn)身一藏，竟然是一輩子。

選自《佛山文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