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山,談國新
(1.華中師范大學 國家文化產業研究中心,武漢 430079;2.湖北民族大學 學報編輯部,湖北 恩施 445000)
鄉村文化是中華傳統優秀文化的源頭,加強鄉村文化建設也是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強國的必然要求。我國鄉村文化是以農耕文化為基礎、以家族文化為核心和以鄉土本色為特征的文化,具有相對穩定性和柔韌性,在中國傳統社會中,鄉村文化一直作為主流文化而穩定存在[1]。但是,隨著中國社會的政治形態和經濟形態的變化,傳統鄉村文化也隨之發生變遷。在改革開放和工業化進程中,鄉村文化建設成為“被遺忘的角落”或“隱形的翅膀”[2]。“城鄉二元結構”導致現代化建設進程中的重點在城市,而不在鄉村。城市與鄉村的不平衡發展導致鄉村文化建設被邊緣化,中國傳統鄉村文化日漸式微。伴隨著工業化、網絡化的發展,各種負面效應涌入已打開“柵欄”的鄉村,使得鄉村文化日趨復雜。鄉村文化開始面臨前所未有的方向選擇和性質辨識的艱難,同時也迎來新的發展機遇。
鄉村振興戰略提出要“加快推進農業農村現代化”[3],標志著我國農業農村現代化發展進入實質性建設階段。農業農村現代化建設是政府、資本和市場多輪驅動的分類推進、城鄉融合的現代化進程。鄉村振興是一個全面而系統的工程,鄉村振興戰略指出:鄉村建設要分階段實施,逐步達到鄉村振興2020、2035、2050奮斗目標,實現“農業強、農村美、農民富”[4]的現代美麗鄉村。然而,由于種種原因,文化的發展總是滯后于經濟的發展,鄉村文化發展滯后性更為明顯。鄉村振興、文化振興是重要支撐和靈魂。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優秀鄉村文化能夠提振農民精氣神,增強農民凝聚力,孕育社會好風尚。”“鄉村振興,既要塑形,也要鑄魂,要形成文明鄉風、良好家風、淳樸民風,煥發文明新氣象。”[5]在鄉村文化建設中要“尊重農民的文化主體地位、重視傳統文化資源的保護利用、推動形成新的鄉村文化”[6]。近年來,國家陸續出臺助力鄉村發展的利好政策,提振鄉村經濟,改善鄉村發展環境,突出鄉村文化特色。同時,隨著全域旅游理念逐步滲入鄉村,鄉村文化建設進一步展現出強大的吸引力。
中國鄉村文化“在近代以來古今中外文化持久而劇烈的碰撞、交流和融合中,既堅韌地保守了自己的文化傳統,也吸納了新的文化思想”[7]5。古典傳統文化與近代革命文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先進文化相互交織,傳統農耕文化與現代工業文化、當代信息文化相互碰撞,民俗文化與時尚文化、高雅文化并存,本來文化與外來文化、返鄉文化互動,形成一幅“異常繁榮”的當代鄉村文化景觀。這種景觀“有源于政府倡導和組織的文化‘輸送’,有源于農民群眾主體自發的文化‘播種’,有源于鄉村知識分子和文化能人的文化‘孵育’”[7]9。特別是在國家經濟轉型、創新驅動發展的新的時代下,鄉村振興戰略為鄉村文化建設與研究提供了大好機遇。特別是在鄉村振興戰略實施的背景下,國家鄉村振興戰略規劃(2018—2022年)提出分類推進鄉村發展[3]。未來村莊重組,集聚、融合、搬遷撤并,鄉村文化所依賴的空間載體發生了變化,村莊文化、地域文化必然隨之變遷。在現代鄉村文化建設的過程中,鄉村文化應以整體面貌、新的視角來觀察思考。
中國鄉村文化跟隨社會經濟和政治形態的變遷,歷史地演化成為一種“內卷化”的文化。“內卷化”用來描述某一類文化模式,即“當達到了某種最終的形態以后, 既沒有辦法穩定下來, 也沒有辦法使自己轉變到新的形態, 取而代之的是不斷地在內部變得更加復雜”[8]97。格爾茨后來將“內卷化”概念引入到農業經濟研究,來解釋農業經濟的發展。“內化卷”農業“在資本、土地資源被限定的條件下, 勞動力持續地被吸收到農業中獲取收益并使農業內部變得更精細、更復雜”[8]98。但“內卷化”模式并不排除發展,它仍按其既定的方式在內部復雜精細地變化著,是一種“漸進的復雜性, 即統一性內部的多樣性和單調下的鑒賞性”。中國鄉村文化是一種“內卷化”的文化[9]202,“只進行維持生存的勞作而沒有擴張發展的文化”[10]97。“內卷化”的特征可以概括為封閉性、穩定性、內部多樣性與復雜性,從農業經濟學的角度來看,還包括邊際效益遞減[11]。在城鄉一體化和快速城鎮化過程中,中國鄉村已被邊緣化,鄉村主體被空心化,價值系統日趨多元化。鄉村文化發展受到約束,表現出“文化環境的封閉性”“文化人格的依附性”“文化變革的滯后性”[12]。
鄉村文化的“內卷化”是與現代化異質的。中國鄉村文化根植于農耕文明,傳統的農耕文明是以小農經濟為基礎的,農業“內卷化”造就了“內卷化”的農業文明,鄉村文化以其內部力量很難發生現代化轉型[9]204。在中國現代化的進程中,鄉村已被忽視或拋棄,鄉村文化已基本解體。從深層的社會文化心理分析,鄉村文化內卷化還會導致“內卷化人格”[13]——缺乏原創品質與激情,慣于模仿與跟風,缺乏主體性和主體意識,零和思維,悖論人格,以及由此而產生的群體內部社會信任的崩潰。同時,諸多學者也承認,鄉村文化“內卷化”與進化論相悖。“傳統鄉土文化既然只‘內卷’而不向外擴張發展,當然失去了存在的合理性,破碎、消亡和轉型不僅是必然的,而且更是合理的”[10]98。當然,鄉村文化并沒有消亡,仍然存在于或根植于中國的廣大鄉村,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源頭。學術研究者大都承認鄉村文化的“內卷化”發展是與進化論相對立的模式,與現代化不相容,試圖在這三者的關系中找出“內卷化”某種適用的場域。季中揚從反思現代性角度提出,現代性不完全等同于現代化,它與鄉村文化之間并非決然對立,在文化現代性框架中,鄉村文化可以實現其性質與功能的轉換[9]202。高小康指出,“中國已經進入了‘進化’與‘內卷化’二元對立的生態文明發展階段”[10]98,要轉向進化與內卷統一的發展觀。這里,進化與內卷統一的發展觀和鄉村文化現代性的分析,進一步說明當前中國鄉村文化建設正面臨著性質識別和方向選擇的艱難與掙扎。鄉村全面振興背景下,“內卷化”的文化認識導致現代鄉村文化建設存在諸多困難,鄉村文化建設到了該反思和轉向的時候了。同時,互聯網文化快速滲入中國鄉村,鄉村文化生態環境改變。變換視角,重新理解鄉村文化發展的方向,這無疑是對優秀傳統文化的傳承與發展大有幫助的。
為了破解鄉村文化存續理論思考的困境,學術界對鄉村文化建設已嘗試提出了不同的觀點、學說。歸納起來主要有“替代說”“回歸說”“同化說”等[14],這些學說是鄉村文化建設理論思考的有益嘗試,闡述了在城市文化、現代文化的沖擊下,鄉村文化如何存續的問題。
基于鄉村文化本位思考,考察其現實特點,這里提出“外舒化”的新概念。“外舒化”可描述為在主體自發狀態下,由中心向邊緣舒展,緩慢擴張而不斷超越自我的一種方式。這是一個與“內卷化”完全相反的概念。由于“內卷化”的自我封閉、纏繞復雜、穩定精細而難以超越,這給我們在現代化背景下從整體層面來進行中國鄉村文化建設帶來了困難。文化“外舒化”強調主體的自我選擇,突出文化本位的自發延展性和超越性。“外舒化”概念思想源于《內卷與外舒:鄉村社會穩態式發展的一種機制解釋框架——基于A村的十年觀察》一文,蔣英州在文中采用新的范式來解釋“一些自然資源不足且基層民主政治建設止步不前的鄉村社會卻能長期保持經濟社會的穩定與發展”的現象。這種新范式就是“內卷-外舒”機制框架,即“鄉村政治精英的內部循環與普通村民的外部流動、鄉村公共利益的內向配置與村民的外部收益、鄉村社會的內生文化秩序與現代政治意識形態的外在強制”[15]。可以看出,這里的“內卷-外舒”可以理解為主體“內卷”與客體“外舒”,且“外舒”同“外輸”,僅含“輸入”和“輸出”之意。顯然,蔣英州所提的“外舒”與本文的“外舒”不是同一個概念。雖然蔣英州仍承認鄉村文化“內卷化”發展,但可從這種新的研究范式受到啟發,來整體看待中國鄉村文化的建設,筆者便產生了文化“外舒化”思想。文化“外舒化”突出文化主體的中心作用,強調的是一種以主體為圓心向周圍多角度緩慢舒展、自我更新的文化。
文化“外舒化”的主要特征可概括為:一是選擇性,指鄉村文化主體能自主地選擇與表達文化。鄉村文化的主體是人,即文化擁有者,包括鄉民、鄉賢、鄉村精英、鄉村文化建設者。客體是鄉村文化中的各種資源,主要是優秀傳統文化,包括村落文化、民俗文化、民間藝術等。由于在經濟社會發展的強勢語境中,文化主體表達中的“權力”及經濟上的弱勢,文化主體依照文化旁觀者的喜好而非自身的喜好來選擇文化,是一種“被選擇”的文化,導致文化主體失去選擇的權利,表達能力被削弱,最終文化主、客體同時被扭曲和異化。“外舒化”強調尊重文化主體的選擇權,即主體“自主選擇文化資源,自由表達文化資源”的文化權利。這就是“外舒化”模式的“圓心”,突出文化主體選擇的核心作用。這種選擇性,在現實自然層面上,是以文化認同為驅動力,以文化自信為基礎的,是一種揚棄的選擇。鄉村文化現代性轉型就是要重塑鄉村文化主體[9]202。在這種主體選擇中,諸多傳統文化可能被拋棄,但這是合乎文化發展規律的。在這種選擇中,主體認同且自信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是能被傳承下來的。
二是延展性,即鄉村文化本體的延展能力和伸展空間。鄉村文化的產生、傳承和發展是一個復雜動態的過程。由中心向邊緣擴張,這個過程是緩慢的。同時,鄉村文化具有接受新鮮觀念的意愿和向周邊輻射的能力,這個過程也是緩慢的,即“緩慢地展開”。“舒展”的鄉村文化具有空間開放性,可突破地域限制的文化空間,具有場域嵌入性。例如,我國新生代農民工在進入城市文化場域后,通過文化適應,表現出了“去內卷化”特征[16]。農民工適應著城市文化,同時也呼應著鄉村文化。鄉村文化空間能包容現代城市文化,但過程不是激進的。另外,現代化進程中的“新型城鎮化”和“村落合并聚集”,進一步延展了鄉村文化空間,鄉村文化建設載體已“跨越村莊”。“舒展”的鄉村文化也是一種連接共享的文化,現代信息科技手段特別是互聯網涌入鄉村,進一步增強了鄉村文化的舒展張力。
三是超越性,即能突破自我、自發超越的可能性。從布爾迪厄的文化再生產理論可以看出,文化最根本的特點就是它的自我創造性,也就是文化生命有其自我超越、自我生產與自我創造的特征[17]。鄉村文化不可能以“復制”的方式來發展,而是以“再生產”的模式來維持和更新[18]。鄉村文化的自我更新能力,是它總在按著自己的方式“播種”或“孵育”文化,并自信地傳播著這種文化。鄉村文化還可超越時空,體現鄉村文化的吸引力。未來的鄉村社會生活方式可以提升為一種高級的文化生活方式[9]206。在超越自我的過程中,由文化形態轉向文化經濟形態(文化產業),可以實現文化資本向經濟資本的躍遷,進而實現鄉村文化價值的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的同步遞增。
民族舞蹈——巴山舞的起源、發展和創新歷程較好地闡釋了鄉村文化“外舒化”建設的思路。巴山舞起源于湖北省長陽縣土家族的傳統民間歌舞——跳喪舞,又稱“撒葉爾嗬”。“撒葉爾嗬”是土家族古老的喪葬儀式歌舞,是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然而,“撒葉爾嗬”因其“喪”味,其表演、表現空間受到了很大限制,不利于優秀傳統文化的傳承發展。20世紀80年代,覃發池等民間舞蹈工作者[19]38吸收“撒葉爾嗬”的文化內核,大膽地借鑒、創新,編制出一套適合于群眾自娛自樂的舞蹈——巴山舞。巴山舞在舞蹈結構、配樂和編創過程中,非常注重經典性、時代性、娛樂性和廣泛接受性,受到廣大民眾的追捧。巴山舞從土家山寨走進縣城,甚至涉足現代舞廳,大有與外來“迪斯科”“搖擺舞”一爭高下之勢。巴山舞成為新型的群眾自娛舞蹈, 不僅具有娛樂、健身、社交的功能, 而且已成為土家文化產業的一個品牌[19]39。可以看出,從“撒葉爾嗬”到現代巴山舞的轉型,體現了文化主體在自發選擇和自由表達的情況下,圍繞優秀傳統文化“撒葉爾嗬”,不斷延伸拓展,最后實現自我超越的文化傳承過程。雖然形式變了,但其本質并沒有變。長陽巴山舞是鄉村優秀傳統文化“外舒化”傳承發展與建設的成功例證。
地域廣袤、文化深厚的中國鄉村,迎來了全面振興的時代。中國農村已開啟現代化建設時代,鄉村振興戰略的提出把鄉村文化建設推向了新的高度。歷史演變形成的文化“內卷化”研究模式已不能解釋當代鄉村文化的存續狀況。“外舒化”的研究范式以整體觀考察,堅持“主體選擇,文化本位”的原則,強調鄉村文化的“延展”和“超越”能力,體現了與現代社會的融合發展,看到了鄉村文化的生命力。“外舒化”并不能完全解釋一種文化物種的歷史形成、演化、變遷的過程,僅是當前中國鄉村文化存在的現象思考。在文化建設中遵循鄉村文化“外舒化”的基本特征,以期針對性地進行理論研究和文化政策的制定,避免盲目投入和現代化建設。“外舒化”的思維范式為中國現代鄉村文化的研究提供了新的視角,未來能否基于“外舒化”思想構建中國鄉村文化建設的新模式和新路徑,有待進一步檢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