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興權,王 馨,郎啟訓
(紅河學院,云南 蒙自 661199)
茶在人類的飲食文化構成中占據重要位置,茶不僅滿足人民的生理需要,而且很多時候還傳遞著極其豐富的文化信息。哈尼族有著歷史悠久的飲茶習俗,它存在于人們生活的各個空間場域。飲食人類學視野下,哈尼族茶飲具有適應性、交融性、儀式性、變遷性以及回歸性等文化特性。
人類從周圍的環境中獲取物質和能量,沒有食物其文化與文明無法延續,而多樣復雜的飲食習慣背后是復雜的飲食文化[1]。飲食人類學作為人類學的一個分支學科,主要是研究各個民族或群體在人類社會發展過程中的食物生產、飲食生活及相關的文化現象[2]。在西方,飲食人類學一開始就受到列維·斯特勞斯、哈里斯等文化巨匠的關注,已經形成了比較成熟的理論體系和知識譜系。在我國,吳燕和、張展鴻、葉舒憲、陳運飄、郭于華等學者也對飲食人類學的研究進行過相關梳理,為飲食人類學在中國的興起和發展奠定了良好的基礎。
毋庸置疑,飲食文化在人類延續自身生存的過程中扮演著相當重要的角色。飲食文化繁復龐雜,而茶在其中又占據著極為重要的位置。俗話說,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中華民族是一個善飲茶的民族,茶文化具有悠久的歷史。中國被譽為“茶的祖國”,是世界茶樹原產地,也是茶文化的發源地,具有幾千年的茶文化史。不僅漢族善飲茶,大多數少數民族同樣也喜歡飲茶。哈尼族是居住在我國西南地區的山地農耕民族,主要分布在滇南紅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普洱市、西雙版納傣族自治州等地,有哈尼、碧約、卡多、雅尼、豪尼等十多個支系,漢文史籍中稱和夷、和蠻、和泥、窩泥等,建國后按照本民族意愿的原則,統稱為哈尼[3],有著悠久的種茶、制茶、飲茶歷史。普洱茶是以哈尼族為主的多個民族創造的具有云南特有地理標志的世界名茶。早在唐朝,樊綽就在其所著《蠻書》中提到普洱茶:“茶出銀生城界諸山,散收無采造法。蒙舍蠻以椒姜桂和烹而飲之。”田野調查資料發現,哈尼族地區遺存有大量古茶樹。1952年在西雙版納南糯山發現了一株樹齡800年以上的大茶樹,是迄今為止發現的世界上最古老的栽培型茶樹,被世界譽為“茶樹王”[4]。瀾滄縣富東鄉邦崴村是一個拉祜族哈尼族雜居的村落,還存活著目前全世界發現的唯一一株從野生型向栽培型過度的古茶樹,該樹樹齡在1000年左右[5]。除此之外,在哈尼族地區還發現了大量古茶樹,這表明哈尼族有著悠久的種茶歷史。
食物不僅僅只是滿足人們的生理需要,很多時候食物本身及以食物為內核形成的文化還傳遞著極其豐富的信息。比如某些食物在表達著我們的禮節、儀式、情感甚至是我們共有的歷史、時間和記憶。食物是社會關系的抽象和表征,隱喻著文化的自我解釋和族群認同特點,飲茶不僅能夠幫助哈尼族分解人體過剩的油脂,維護他們的身心健康,同時飲茶形成的習俗和文化也是哈尼族傳統價值理念、宗教思想和審美情趣的培育載體和空間,茶道、人道與神道三位一體圓融合一。哈尼族社會有著豐富多彩的飲茶習俗,其中蘊含著豐富的隱喻、表征以及文化的內涵。
歷史上,哈尼族由于主要居住在半山區,與茶葉結下了不解之緣,并由此形成了豐富的茶文化。哈尼族的茶文化,深刻地體現了哈尼族歷史的連續性與傳承性,事實上哈尼族原始先民不自覺地以行動的或精神的表現形式影響著子孫后輩,哈尼族茶文化凸顯的是對其過去和先民的歷史進行再認識。以茶為紐帶的文化鏈條承續和連接著哈尼族生活的諸多方面,從根本上反映著哈尼族文化、宗教、習俗以及傳統的特點[6]。
在哈尼族各種宗教祭祀禮儀活動中,因茶具有敬獻、解渴、解毒等特殊功效,因此茶祭儀式成為最為普遍和頻繁的祭祀儀式,哈尼族祭祀祖先或神靈的時候定期或不定期的舉行宗教儀式性的茶祭禮儀。哈尼族崇拜祖先,每逢秋收和節慶都會大肆舉辦祭祖活動,以示對列祖列宗的尊敬,祈求祖先護佑,茶葉則是其進行各種祭祀活動的重要祭品之一。在祭拜天神、地神、山神、樹神、水神及魂靈等,茶也是必不可少的祭品。
茶在哈尼族節日慶典的筵席上地位比酒高,敬茶講究特別的禮儀。在筵席上,不同輩份的人可以相互敬酒,但茶水只能晚輩敬長輩,反之則犯大忌[7]。“甫瑪突”有的地方又稱之為“昂瑪突”“艾瑪突”等,漢語稱其為“祭寨神”,是哈尼族最重要的節日和祭祀活動。“甫瑪突”的來歷和形成有著十分久遠的歷史,幾乎沉淀和承襲了哈尼族一切的農耕與社會活動的方方面面。哈尼族的“甫瑪突”活動是一場涉及內容廣泛、參與人員眾多、場面熱鬧又十分神秘和嚴肅的宗教祭祀,祭祀時總不能缺少的是茶水等,而且是先獻茶后再獻別的祭品[8]。
哈尼族男女青年婚戀的時候,用茶葉來傳遞愛意。小伙子如果有了中意的姑娘就會采七片茶葉,用一種叫“帕別帕洛”的灌木葉包好,送給她。姑娘如果當面把茶葉吃了,表示對小伙子愛意的接納。婚禮那天,當迎親隊伍到女方家時,女方故意躲起來,當男方把女方找出來并一起給參加婚禮女方的親友獻茶,算是姑娘利用茶水領丈夫認親。在送親的途中要舉行“尼奇妥”儀式,借用這個儀式除去不潔凈的東西,儀式由摩匹舉行,祭祀所用的祭品茶葉必不可少。孩子出生滿月時,舉行賀生禮,接受親朋及長輩的祝福,儀式上舅舅燒水泡一壺茶,加糖給孩子喝三口,然后把孩子抱出去見天地萬物,喻示孩子得到外界的接納和認可。哈尼族認為,生死是自然規律,有生必有死,死亡是靈魂歸祖,人死要敬上三碗茶水,并在出葬前時獻茶。
哈尼族人家常用茶水待客,喝茶敘舊已經成為一種交流方式。茶葉象征著尊重和真誠,是送給長輩最好的禮物。哈尼族人也有出于情感需要和生產互助結拜弟兄姊妹的習慣,在締結這種關系的過程中需要祭拜,而在祭拜儀式中茶是不可缺少的祭品。可以說,茶是哈尼人溝通和互動的媒介。
在哈尼族地區的農業生產中,不論春耕還是秋收的祭祀,茶葉都是不可缺少的祭品。哈尼族人在建村寨和房屋的過程中,茶也是一直不離的物品。村寨的寨門更換,祭祀寨門時人們要給寨神先送上茶酒。在疾病診療中,茶還可以當作藥物,眼睛感到疲倦的時候,常用茶蒸汽來熏;孩子起熱痱子時,把茶姜片放在一起熬水洗浴;茶、紫糯米煮紅糖水粥是治療腹瀉的良方[8]。
飲食首先是滿足人們的味覺需要,茶葉成為一種固定飲品,是隨著人類社會發展而不斷實現的。也就是說,飲茶是在人類社會物質追求演變累進的一種結果,是人類的一種文化發明,是人的一種本能,也是一種自然的生理需要。為了滿足這種自然的、本能的需要,每一個族群都有一套獨特復雜的飲食習慣,包括食物系統、烹飪方式和進食程序儀式。正如馬文·哈里斯所說:“文化的和社會的問題從來不是孤立的,總是同更加廣闊的經濟、生態、地理和人種、人口等大背景聯系在一起的。”[9]飲茶調試人的體質與自然環境的適應,而飲茶背后是制度性的文化習慣。飲茶反映哈尼族人的食物結構和農牧業發展水平,反映出休閑性的娛樂文化特質。飲茶背后的制度設計,一定程度上規范著這個區域內人的活動,穩定著人與人、人與自然、人與祖先、人與鬼魂之間的聯系,飲茶活動的終止,代表新的社會關系的強化與產生。
哈尼族茶文化的獨特性依賴于哈尼族的民族特性和精神傳統。哈尼族茶文化的繁榮恰恰是民族融合、共同繁榮的表現和結果。大部分哈尼族人居住于山區少數民族集中的地區,包含彝族、傣族、苗族、漢族等十多個民族的交往地帶,文化上逐漸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文化格局,文化交融成為一種共識。傳統的農耕生活,農民固定的耕作和棲息在固定的空間之內,很少有時間交流和互動,因此呈現出農業文化的神秘與封閉,可是茶葉生產、交易、品嘗卻把原本生活在不同文化區域的族群互動起來,形成信息的交往與價值觀念的互動。茶文化蘊藏在宗教儀式和民俗活動中,形成族群內部與族群之間的交流和互動。各民族飲茶風俗各異,反映的是其地域環境、氣候條件、生活方式不同所造成的差異,是人們適應并利用自然環境的創造物。普洱茶成為哈尼族較為代表性的茶區,集中展示哈尼族人的堅毅和古樸的性格特點和文化特質。哈尼族茶融匯了民族文化和大眾文化,汲取了歷史底蘊和現代精神,一方面繼承和創新傳統茶文化的精髓,同時客觀上促成少數民族文化交流融合的進程。哈尼族普洱茶康熙年間被官方定為貢茶,促進了哈尼族茶文化的傳播,茶葉不單單關乎人與人的交流對話和諧,更加強調不同差異性民族間文化與文化的共生和諧。同質的飲茶文化,使得不同民族之間的距離感得到縮減,族群成員相互之間產生某種同一感與認可度。
儀式能夠體現人與人的關系,在所有儀式上,食物的被使用、被利用都有一套規則和程序。儀式上的食物研究,能解釋族群文化的許多問題及其族群賦予的文化意義。茶葉被哈尼族人敬奉為吉祥之物,喪禮、婚嫁、慶生等重要場合,以茶祭祀祈求庇佑成為一項族群的定規。哈尼族生活中,無論是充滿原始宗教色彩的 “昂瑪突”節還是耕作水稻而專門進行的“開秧門”等各種儀式,無論是日常生活,還是祭祀活動等隆重、神秘的場合,茶葉無一例外地總是被利用。“茶成了各族人民禮儀中的一個不可缺少的組成因素。茶被賦予諸種禮儀性功能,并逐漸形成了人們所認同的茶禮茶儀。”[10]茶葉在哈尼族各種儀式里放置在突出的位置,哈尼茶上升到一種無所不在的族群茶文化,飲茶用茶的民俗禮儀不斷形成并深刻影響著哈尼人的日常生活,并根植于哈尼族社會的文化轉變。
哈尼族作為云南獨有的少數民族,有著漫長的遷徙歷程,有著獨特的民族文化。哈尼族茶文化的儀式性特點是一個不斷漸進和變化的過程。歷史上哈尼族從北方游牧民族轉變成為南方農耕民族,并從以山地旱作方式為主逐漸轉變成為以梯田和聚落生活為主[11]。哈尼族茶文化在新環境下的文化建構中,村民的日常生活逐漸衍化成為一種模式化的文化事象。當下旅游活動的娛樂性消解了哈尼族當地文化這些儀式及其物品的神圣性。大量游客的出現,帶來不同的文化思維觀念,生活方式在悄然中改變。全球化進程中無論生產方式,還是生活方式,甚至是價值理念和文化思維,都發生巨大的變化。哈尼人飲茶在民族的遷徙和周邊民族的相處中逐漸顯現整合、吸收變遷的特點。
哈尼村民聚居圍坐一起的時候火塘燃起篝火,煮上哈尼茶,唱起哈尼茶歌,經常吟唱歌頌先民的創世古歌和遷徙史詩。哈尼族有很強的祖先崇拜情節,尋根問祖是哈尼人一生中重要和意義重大的事情。追溯本民族和自己部落氏族的起源,甚至包涵對歷史和人生的看法等等,實際也囊括著哈尼族社會生產積累下來的文化經驗和歷史觀念。祖先崇拜,實則是哈尼先民普遍將自身視為神的后裔,在模范和認識自然的過程中哈尼先民主動改造利用自然并創造哈尼族特色的勞動工具。在與自然相互的關系中總結規律,獲得前進力量,最終促成哈尼族自身的歷史發展,構建成為哈尼族原始歷史意識的主體性內容,并不斷重建和確立較有體系的原始歷史意識。哈尼族祖先的原始歷史意識潛移默化地呈現于哈尼后代的日常生活中,在茶文化以及祭茶活動中形成歸祖的情節和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