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廣瑩,胡家浩
(1.華中科技大學 外國語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0;2.武漢體育學院 國際教育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9)
蘇東坡是宋代婦孺皆知的詩人,也是我國茶文化歷史上舉足輕重的人物。他與茶結緣,終生嗜茶,飲茶成癖,茶在其生活中不可或缺,成為他詩詞創作的重要元素。詩句:“休對古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酒困路長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敲門試問野人家。”形象生動地描繪了詩人飲茶止渴的情景,展現了詩歌與茶文化的完美結合。蘇東坡的詩詞歷來是學界的研究熱點,然而對于蘇東坡茶詩的文本研究略顯薄弱。本文擬將蘇東坡茶詩的形成及其現實意義作初步探究。
茶詩是蘇東坡創作的詩歌類型之一,在其流芳百世的千余首詩作中所占比例相當大。蘇東坡在其茶詩中記載了宋代類型多樣的茶事、豐富多彩的茶藝和千姿百態的茶俗,繪就了一幅幅具有濃郁生活氣息的畫卷,為我們留下了一筆寶貴的茶文化遺產,反映了宋代茶文化的方方面面。
宋代茶葉種植特點突出,開始推行茶樹與竹混種以充分利用土壤。蘇東坡的《徐君猷挽詞》中有這樣的描述:“一舸南游遂不歸,清江赤壁照人悲。請看行路無従涕,盡是當年不忍欺。雪后獨來栽柳處,竹間行復采茶時。山城散盡樽前客,舊恨新愁只自知。”[2]詩中不僅描述了當時茶樹與竹子混種在一起,還記敘了在不遠處栽種有一排排的柳樹的情景,透過詩句,一幅栩栩如生的茶葉種植格局圖躍然眼前。
茶事離不開茶具。宋代的茶具質地講究,注水點茶的專用湯瓶就有金瓶、銀瓶和瓷瓶等多種質地,不同質地彰顯主人社會地位差異。“銀瓶瀉湯夸第二,未識古人煎水意”[2]中的“銀瓶”就是指銀湯瓶。金湯瓶和銀湯瓶往往是皇室或上層人的注水茶具,普通百姓大多使用瓷湯瓶。除了湯瓶這一茶具外,蘇東坡茶詩還描寫過茶磨。茶磨是研磨茶葉所使用的工具,茶葉用茶磨碾碎后,放入茶盞,添加溫度適宜的熱水即可泡飲。《次韻黃夷仲茶磨》便是對茶磨的詳盡描述:“前人初用茗飲時,煮之無問葉與骨。浸窮厥味臼始用,復計其初碾方出。計盡功極至于磨,信哉智者能創物。破槽折杵向墻角,亦其遭遇有伸屈。歲久講求知處所,佳者出自衡山窟。巴蜀石工強鐫鑿,理疏性軟良可咄。予家江陵遠莫致,塵土何人為披拂。”[2]磨茶的發展歷程在詩詞中一一道出,起初制茶過程粗放簡單,茶葉不需要碾磨,茶葉和茶骨還沒有加以區分,保留完整,一起煮沸成茶,后來人們逐漸開始使用茶臼碾茶葉,再后來使用茶磨,茶磨的發展是智者的創造。制茶匠人們不懈的追求,歷經精細復雜的制茶過程,才使茶湯美味誘人,香飄四溢。衡山茶磨工具是茶具中的上品,加工師傅手藝高超,質量值得信賴。
宋代流行點茶,點茶時需要煎水。煎水用具名為石銚,石銚大多是有柄和吐水口的瓦器。用瓦器煎水,茶湯沒有鐵銅器具的腥臭味。石銚底部平坦無腳,安放平穩,使用安全。函牛大鼎茶具也是用于煎水的器具,它具有體積大的特點,且必須加裝鼎腳,不足之處是使用起來鼎腳容易折斷。石銚和函牛大鼎各有千秋,蘇東坡的茶詩做出如下比較:“銅腥鐵澀不宜泉,愛此蒼然深且寬。蟹眼翻波湯已作,龍頭拒火柄猶寒。姜新鹽少茶初熟,水漬云蒸蘚未干。自古函牛多折足,要知無腳是輕安。”[2]煎茶少不了用水,取水的瓢、勺等工具名為胡員外,胡員外在蘇軾的茶詩中也提及。“大瓢貯月歸春甕,小勺分江入夜瓶。”[3]詩中提到的大瓢小勺,即胡員外,大瓢用來舀水,詩人稱之為“貯月仙翁”。詩句描述的是取水煎茶的情景,月色朦朧的夜晚,泡茶人首先從江湖中使用大瓢取水倒入春甕,把春甕帶回家里,再使用小勺把甕中之水放入夜瓶,最后用活火煎茶。
蘇軾精于茶藝,深諳茶藝的每個步驟及環節,當時盛行的煎茶、分茶、斗茶等茶藝活動他都一一進行過生動的描寫,把宋代茶藝之雅趣表達得淋漓盡致,獨具韻味。
煎茶包括三個步驟,研磨茶餅、煎制茶水和注水茶盞,這三部曲環環相扣,缺一不可。研磨茶餅簡稱磨茶,把大塊茶餅碾磨成粉末,放入茶盞備用,煎制茶水并非煎茶,實際上是煎水,取活水煎好,注入備好的茶末之中,稍待片刻,濃香四溢的茶水就泡好可以飲用了。在《試院煎茶》中蘇東坡是這樣說明煎茶的:“古語云,煎水不煎茶。”[3]煎茶重在煎水,煎水的關鍵步驟的是候湯,即判斷茶水的煮沸程度,煎茶使用的是茶末,故湯水應當用嫩不用老。鑒別“湯候”的標準,一是看水面沸騰水泡的大小,二是聽水沸時聲音的大小。“蟹眼已過魚眼生,颼颼欲作松風鳴。”[3]經過爐火持久的燒灼,水會漸漸地發出響聲,揭開蓋子,水汽氤氳如絲,瞬間散發消失;有小氣泡隱隱而出,如做游戲的頑皮孩童,躲躲閃閃,仔細查看,氣泡猶如蟹眼一般;把爐火擰小,再次仔細查看,水泡汩汩騰出,大如魚眼。水初次沸騰稱為蟹眼,指水面上泛起的小汽泡,水將沸騰而未真正沸騰;水二次煮沸稱為魚眼,三次煮沸稱為“沸波鼓浪”。初沸之水最能發新泉以引茶香,煮沸過度則謂“老”,失去鮮馥,所以煮水須靜候水的狀態。此詩道盡了煎茶之每一要領。“磨成不敢付僮仆,自看雪湯生幾珠。”[3]詩人還親自煎茶,因為他不放心托付于僮仆,由此看出宋代煎茶對水溫掌握十分講究,容不得半點閃失。
煎茶和點茶都是烹茶方法,兩者皆須煎水,前者煎湯于茶銚,后者煎湯于湯瓶。煎茶是將碾磨的茶末投入滾湯;而點茶是使用小勺舀取茶末,在杯盞中調作膏狀,以湯瓶沖點,一邊沖點,一邊用茶匙在杯盞中攪動擊拂,高手還能在點茶時作水丹青,即在茶與水相遇的瞬間茶湯湯花在杯盞表面顯示奇奇怪怪的畫面,如淡雅的丹青,或如勁疾的草書。點茶絕非一般隨意玩耍,需要較高的沏茶技藝,身懷絕技的點茶高手單手提執茶壺,沸水由上而下,直接注入盛有茶末的盞內,不同的手勢、茶壺造型的差異、注水的高低等,每一細節都會影響杯盞表面圖案的差別,若山水云霧,又若花鳥蟲魚,恰如一幅幅精美的水墨圖畫。宋代點茶與琴、棋、書等技藝并列,是當時文人喜愛的時尚活動,將觀賞與品茶集為一體,飲茶由單純的飲用上升到藝術欣賞的高度。蘇東坡就描繪了南屏山下贊不絕口的點茶茶藝表演,“道人曉出南屏山,來試點茶三昧手。忽驚午盞兔毛斑,打作春甕鵝兒酒。天臺乳花世不見,玉川風腋今安有。先生有意續茶經,會使老謙名不朽。”[3]道人謙師善于點茶,終生沉迷于茶事,其點茶茶藝爐火純青,詩人遠游來到南屏山與道人相會,謙師熱情歡迎,設茶款待,道人略施小技,瞬間變成一位魔術大師,不經意之間嫩白的乳花在盞面幻化出山水墨痕,圖案千姿百態,變幻莫測。東坡不禁大為贊嘆道人精熟的點茶絕技,運斤成風,高深莫測。詩人品飲興致正酣,意猶未盡,欲續茶享受。品飲之間,東坡詩性大發,情不自禁寫下著名詩句,贊嘆道人的精妙茶藝。
斗茶又叫“茗戰”“斗茗”,是有錢人閑暇之時的一種“雅玩”。斗茶即閑暇人士比拼茶藝的高低,是茶事中的“競技比賽”。蘇東坡的茶詩記述了古時的斗茶,“湯發云腴釅白,盞浮花乳輕圓。”[4]、“斗贏一水,功敵千鐘,覺涼生兩腋清風,暫留紅袖,放笙歌散,庭院靜,略從容”[5]。宋代經濟繁榮,社會安定,斗茶興起,上至帝王將相、達官顯貴、文人雅士,下至浮浪歌兒、市井小民,無不以斗茶為能事。斗茶比拼的是煎茶、點茶和擊拂之后的效果,一比茶湯表面的色澤與均勻程度。湯花面以鮮白為上,冷凝成塊后表面酷似白米粥為佳,稱之為冷粥面,茶末在茶湯面分布均勻,形成粥面粟紋;二比茶湯花與杯盞內壁相接處有無水痕。茶湯花緊貼杯盞內壁而散開便稱為咬盞,不佳;散退后茶湯在杯盞內壁留下水痕的叫云腳渙亂,亦不佳。比賽規則一般是三局二勝,誰先出現水痕,便判定誰輸了一水。蘇東坡有詩云:“沙溪北苑強分別,水腳一線誰爭先。”[3]除此之外,斗茶另有附加標準,比較茶湯的色、香、味。色尚純白,青白、灰白、黃白次之。東坡詩句“想見新茶如潑乳”[2]就是對鮮白茶顏色的推崇和向往。茶湯純白,不僅視覺效果美好,而且表明采摘的茶葉肥嫩多汁。為了便于較色,茶盞流行色以黑為佳,普遍使用的是黑色。斗茶用火也是很講究的。蘇東坡茶詩說:“活水還須活火烹”[3],“貴從活火發新泉”[3]。
好客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泡茶迎客是基本禮儀。東坡的茶詩“有客遠方來,酌我一杯茗。”[2]就反映了香茶待客的茶俗,親朋好友從遠方趕來家中做客,普通老百姓迎接的方式就是為客人泡茶,洗去一路顛簸的風塵和疲勞,主人與客人一邊飲茶,一邊敘舊。大家雖然時空阻隔,但彼此相依,往日美好的回憶歷歷在目,一并融入深厚的友情。有時候客人來臨,主人卻發現家里的茶罐已空,無暇購得,自然陷入尷尬境地。“客來茶罷空無有,盧橘楊梅尚帶酸。行遍天涯意未闌,將心到處遣人安。”[2]此句就抒寫了詩人自己類似的經歷和當時的局促不安。沒有茶葉,自家院子栽種的盧橘尚未成熟,略帶酸澀,難以上桌待客,希望客人與自己心心相印,體諒自己的尷尬,多多包涵[8]。
朋友之間禮尚往來,茶葉可以傳遞真情,發展友誼。“縫衣付與溧陽尉,舍肉懷歸潁谷封。聞道平反供一笑,會須難老待千鐘。火前試焙分新胯,雪里頭綱輟賜龍。從此升堂是兄弟,一甌林下記相逢。”[2]詩中包含孫策、周瑜及張昭升堂結拜兄弟的典故,點明詩人與朋友情誼深厚,難分彼此,蘇東坡將茶葉贈送友人,略表自己懷念朋友的情誼,“雪里頭綱”是名茶珍品,說明詩人珍視朋友之情,把茶相贈才能夠表達相互間的問候和思念,茶成為友誼的信使。不僅詩人贈茶,而且自己也收到朋友贈送的茶葉。收到茶葉,蘇東坡萬分感激,以詩回贈。“珍重繡衣直指,遠煩白絹斜封。驚破盧仝幽夢,北窗起看云龍。”[2]朋友以佳茗相贈,詩人從夢中驚醒,激動萬分,馬上在窗下細看。“江夏無雙種奇茗,汝陰六一夸新書。磨成不敢付僮仆,自看湯雪生璣珠。”[2]朋友黃魯直從家鄉為東坡送來上等雙井茶,收到之后,東坡賦此詩一首答謝,贊賞黃魯直所贈的雙井茶江夏無雙,為天下第一,泡茶時自己親自操作,不敢交給他人。
蘇東坡的《月兔茶》展現了宋代茶館文化,該詩專為獻茶女妓而作,“環非環,玦非玦,中有迷離玉兔兒。一似佳人裙上月,月圓還缺缺還圓,此月一缺圓何年。君不見斗茶公子不忍斗小團,上有雙銜綬帶雙飛鸞。”[3]在茶肆茶坊,歌女獻茶已經成為茶館的行規。在茶館茶客不僅買茶喝茶,還可以享受精美茶點,有的茶館也是娛樂場所,提供名目繁多的娛樂活動,當時的茶館多種多樣,有的茶館專供行業人士聚會,是商人交友會談的生意場所,名為“市頭”;有的茶館專供士大夫聚朋待友,是達官貴人聚會之處;有的茶館兼營酒水,茶肆酒肆同道;有的“花茶坊”和“水茶坊”等以茶水為名,實則妓院,這首《月兔茶》描述的情境就是在這類茶館發生的。
在著作《藝術哲學》中文藝評論家丹納認為:要了解一件藝術品或者一個藝術家,我們必須認識他們所處的時代,這是剖析解釋藝術的最好途徑,環境背景是決定一切的基本原因,蘇東坡的茶詩也是在宋代獨特的政治、經濟和文化條件下產生的。
北宋貴族建立政權以后,政治相對穩定,大規模戰爭停止,平民百姓墾田興農,積極從事農業生產,不斷改良農具,推廣新品種,茶葉生產空前繁榮,產量遠遠高于唐代。剪伯贊的《中國史綱要》是這樣記載茶葉產地產量的:“江南、荊湖、福建諸路有不少州郡以產茶出名,這些地區每年輸送給政府茶專賣機構的數量為一千四五百萬斤。淮南茶地是官自置地,園戶茶民采制,其歲入數量尚不包括在上舉數字之內;川峽路所產的茶,政府雖不許出境銷售,但產量也很多。”另外,北宋制茶工藝精致繁雜,必須經過采茶、揀茶等多種復雜工序,一定程度上也大大提高了茶葉的質量,名茶不斷涌現。宋徽宗和宋仁宗都愛茶成癖,要求各地提供上等貢茶,貢茶通過精工改制,在外觀形式和內在品質上都遠遠勝于普通茶,號稱“小龍團餅茶”。貢茶的品質提高客觀上促進了品飲技藝的提升和茶具的發展,江西景德鎮的青白瓷、福建建州的黑瓷、浙江龍泉的青瓷都精美絕倫,其中建州的黑釉兔毫盞被視為國寶珍品。斗茶技藝開始形成,范仲淹的詩作《和章岷從事斗茶》就直接以斗茶為題,里面有這樣斗茶的描述:“北苑將期獻天子,林下雄豪先斗美。……斗茶味兮輕醍醐,斗茶香兮薄蘭芷。其間品第胡能欺,十目視而十手指。勝若登仙不可攀,輸同降將無窮恥……”。
隨著農業的發展,手工制造業、商業等迅猛發展,城鎮數量增長,新型商貿“街市”形成,城市人口持續增長,市民階層興起,茶文化逐步深入到市民生活的方方面面,不僅豪門貴族喜愛飲茶,而且平民百姓也可以飲茶享樂。王安石就認為:“茶之為民用,等于米鹽,不可一日以無。”梅堯臣也曾描繪了當時盛行的飲茶風俗:“當此時也,女廢蠶織,男廢農耕,夜不得息,晝不得停,取之由葉而至一掬,輸之若百谷之赴巨溟。”“華夷蠻貊,固日飲而無厭,富貴貧賤,亦時啜而不寧。”詩句說明飲茶的風俗已經形成,品飲之風吹遍中華大地。北宋時期,作為飲茶生活物質載體的茶館茶鋪也應運而生,如雨后春筍般地在都城和市鎮建立起來。
自古以來中國以禮儀之邦而著稱,宋代以茶待客或以茶贈友自然就成為飲茶習俗。據宋代朱弁《曲洧舊聞》記載:“客至則設茶,欲去則設湯,不知起于何時。然上自官府,下至閭里,莫之或廢。”這說明以茶待客的習俗在北宋的時候就已經非常流行。
社會政治的穩定、商業經濟的繁榮和市民新興力量的崛起,這一系列社會因素綜合導致文化的變革,再現熙熙攘攘街市生活的市民文化誕生,宋代文化呈現雅俗合流的勢頭,北宋詩風就出現“以俗為雅”的趨向。中國詩歌在唐代登峰造極,詩人輩出,達到“菁華極盛,體制大備”的境界,成為宋代文人雅士難以逾越的一座高峰。“宋人生唐后,開辟真難為”道出了超越唐詩的艱難。然而,蘇東坡沒有因此望而卻步,另辟新徑開創詩歌創作的新路,求新立異,以審美的態度審視生活的各個角落,將司空見慣的“茶”題材納入詩歌創作的范圍,擴大詩歌題材,以敏銳的審美情趣將平凡的茶事、茶藝和茶俗等一一納入觀照視野,一方面繼承唐詩豐富的遺產,另一方面獨具一格形成特色鮮明的茶詩藝術。《種茶》《寄周安孺茶》《和錢安道寄惠建茶》《試院煎茶》《汲江煎茶》等一首首茶詩從多個角度、運用不同手法描寫了宋代飲茶文化,表達了蘇東坡獨特的詩情茶緣,順應了時代的發展需求,是時代呼喚的產物。
除了時代客觀原因外,蘇東坡的仕途經歷及個人嗜好也激發其創作茶詩的沖動欲望。人生如茶,品茶即品味人生,上下浮沉的茶葉映射出蘇東坡的仕途人生,從烏臺詩案到新舊黨爭、從中樞到謫戌、從內地到荒野、從受寵若驚到平淡寂寞、從人情的冷暖到世態的炎涼,茶為他排解憂煩,放空心靈。在蘇東坡看來,嗜茶亦即忘卻紅塵,追隨塵世之外的空靈與靜寂,品茶的過程亦即將心靈沉淀下去,將世間的一切煩惱拋開,看透俗事,精神境界得以升華。[6]
蘇東坡喜好養生,茶是養身健體的良藥,茶水去瘺瘡、利小便、去疾渴熱,可以除去體內長期淤積的煩惱憂愁,品飲茗茶可以帶走消沉頹廢等浮躁雜亂的負面情緒,讓人清心平靜,擺脫昏昏沉沉的混沌狀態,心情舒暢,身體自然健康。蘇軾認為飲茶有去除疾病的功效:“何須魏帝一丸藥,且盡盧仝七碗茶。”[3]甚至在生病以后,盧仝的“七碗茶”卻比這“一丸藥”神奇,他不需要求醫看病,香茶可以充當祛病秘方:“病眼不羞云母亂,鬢絲強理茶煙中。”[3]“病貪賜茗浮銅葉,老怯香泉滟寶樽。”[3]在茶詩中他還多次提到茶能洗“瘴氣”:“若將西庵茶,勸我洗江瘴。”[2]“同烹貢茗雪,一洗瘴茅秋。”[2]
“酒壯英雄膽,茶引文人思。”[7]酒能壯膽而茶水也能夠發揮神奇作用,茶葉深蘊不可抵擋的神奇內在魔力,釋放久經孕育而噴薄欲出的不安分因子,令蘇東坡興奮躁動,興致大發,題下一篇篇茶詩,渲染出一幅幅茶畫。“濃茗洗積昏,妙香凈浮慮。”[2]表明飲茶在詩歌創作過程中大有益處,品飲香茶使他的大腦清醒,為詩歌創作提供了必要條件,在渾渾噩噩、萎靡不振的狀態下,幾杯清茶即刻使人困倦的大腦變得豁然開朗,開辟了一片廣闊的創作天地。“蘇軾調詩腹,今夜睡應休。”[2]此句說明東坡文思不暢,為理清思緒,他求助于清茶,飲茶產生了不可低估的作用,喝了幾盞清茶,東坡茅塞頓開,思如泉涌,于是激情筆戰,徹夜挑燈寫詩,難以歇息。在《贈包安靜先生二首》中東坡再一次感慨飲茶的提神奇效:“嘗茶看畫亦不惡,問法求詩了無礙。”[2]喝了甘醇的佳茗,又欣賞了畫作,詩人頭腦清新,一首優美的小詩便一揮而就。
茗茶品質上乘超眾,自然得到飲用者的喜愛,是詩人吟詠的對象。蘇東坡曾經渡海來到江西南康縣的焦坑,他在顯圣寺拜訪元師,元師盛情邀請大家一起品飲焦坑,飲茶完畢,蘇東坡寫下詩句:“渺渺疏林集晚鴉,孤村煙火梵王家。幽人自種千頭橘,遠客來尋百結花。浮石已干霜后水,焦坑閑試雨前茶。只疑歸夢西南去,翠竹江村繞白沙。”[2]飲用了當地的焦坑茶,東坡口里先苦后甜,細細品味之后,詩人聯想到充滿苦澀與艱辛的人生道路,反思自己九曲回環之人生軌跡后,他又隱隱約約看到一抹明凈平和的夕陽光景,感悟苦澀人生也略帶絲絲回甘的意蘊。后人步詩人之履,飲焦坑之茶水,細品人生之路,名不見經傳的焦坑名聲大噪,家喻戶曉,江西焦坑茶名聲大噪得益于蘇東坡的茶詩。蘇東坡還曾在杭州度過了幾年美好時光,結交了不少朋友,友人相聚,品茶閑聊,香茶好友令詩人難以忘懷,留下了深刻印象。離開杭州之后,在一個風清月明的夜晚,詩人夢中魂歸杭州,在西湖與故人相見,重溫往日的溫馨與歡樂。夢醒時分,恰好杭州朋友來信問候詩人,西湖故友的問候在蘇東坡心里激起陣陣漣漪,對朋友綿綿的依戀使他揮毫潑墨,賦詩一首,答謝友人對自己沉甸甸的慰問和關懷:“昨夜風月清,夢到西湖上。朝來聞好語,扣戶得吳餉。輕圓白曬荔,脆釅紅螺醬。更將西庵茶,勸我洗江瘴。故人情義重,說我必西向。一年兩仆夫,千里問無恙。相期結書社,未怕供詩帳。還將夢魂去,一夜到江漲。”[2]浙江的西庵茶出現在蘇東坡的茶詩之后,也迅速聞名天下,馳名中外。
蘇東坡一生游覽過不少地方,在茶詩中提及的地方茗茶許許多多,數不勝數,其中一些如今依然名聲遠揚,是膾炙人口的名茶,但有的卻沉睡在古典書籍之中。應用史料,茶詩記載的地方名茶也可以重創輝煌,再現古貌新姿。蘇東坡的茶詩記載了不同地域茶葉的種植栽培、煎飲茶具、茶禮茶俗等茶事茶藝活動,這為當今開發茶葉新產品拓寬了思路,茶詩中膾炙人口的妙言警句既可以借用為茶葉宣傳的廣告詞,也可以應用到茶葉的包裝中,絕妙詩詞能夠提升包裝的文化品味。
在茶館的裝點中茶聯必不可少,著名的茶聯有:“何須魏帝一丸藥,且盡盧仝七碗茶。”這一名聯就是從蘇東坡的茶詩《游諸佛舍,一日飲釅茶七盞,戲書勤詩壁》中摘取的。茶藝界婦孺皆知的另外一幅茶聯“欲把西湖比西子,從來佳茗似佳人。”也是分別從蘇軾《飲湖上初晴后雨》和《次韻曹輔寄壑源試焙新芽》詩中各摘一句而集成的妙對。茶詩中所描寫的茶館環境可以為今天的設計師裝點茶館帶來靈感,倘若茶館裝修風格充滿詩情畫意,讓茶客跨越時空距離,客人們就一定能放飛心靈,感受茶文化的魅力。
根據蘇東坡撰寫茶詩所到之處還可以設計茶旅游線路,開發旅游觀光茶園或者茶文化旅游景觀帶,在茶園中游客觀東坡畫像,吃東坡肉,喝東坡井水,甚至揮毫潑墨,像蘇東坡一樣吟詩作對。不難想見,長期生活在高樓林立的摩天大廈中的人們,一旦來到自然清新的綠色茶園品茶賞景,觀賞茶詩中所描繪的精美茶具,欣賞茶詩所展現的煎茶、點茶、斗茶等茶藝表演,都市快節奏生活導致的緊張情緒將立刻煙消云散。
蘇東坡的茶詩對世界也產生巨大影響,尤其對日本和韓國的茶藝和茶俗影響深遠。今天中國在世界范圍內實施“一帶一路”戰略,在“一帶一路”戰略背景下,中國的茶旅游產業必須進一步加強與日本和韓國的合作,充分利用蘇東坡茶詩文化在海外的深遠影響盡快“走出去”,在日本和韓國及其他“一帶一路”國家舉辦茶產業交流活動,主動在日本和韓國發展茶旅游交往;另一方面中國茶企業積極開展茶文化主題節慶活動,把日本和韓國及沿線國家茶旅游組織“請進來”,為他們在中國開拓旅游市場,尋找旅游商機提供便利,通過人員交往實現茶文化相通互認[9]。
茶的故鄉在中國,茶文化在中國大地生根發芽,源遠流長。蘇東坡的詩詞與茶緊密相關,承載了豐富的茶文化,是當今尋覓中國茶文化歷史的重要途徑。東坡的茶詩對于中國茶文化的反映是非常全面的,包括茶器、茶藝、茶俗等,從鄉野茶葉的種植到餐桌上濃香四溢的茶水無所不及,應有盡有,每一步驟的描寫都是泱泱茶文化大餐,彌補了史料記載的不足。東坡的詩與地方茶文化交融在一起,許多區域茶葉名聲大噪,受益良多。品讀茶詩猶如受到中國優秀傳統文化的洗禮與熏陶,對當今茶文化產業不無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