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民告官”已不是新鮮事。但30多年前,這項制度卻引起廣泛爭議
“頭上戴的是國徽,把它告上法庭,就是把中華人民共和國告上法庭,這怎么行?”30多年前,一場高層會議還在進行有關政府能不能當被告的討論。而很快,一部《海上交通安全法》的出臺,在法律制度層面拉開“民告官”的序幕。
改革開放四十年,中國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而四十年來的立法,也同樣經歷了巨大變遷。2018年12月7日,曾見證并參與了改革開放四十年立法工作的楊景宇、胡康生、喬曉陽三位老人,向大家介紹了“民告官”制度背后的故事。
現在看來,“民告官”已不是什么新鮮事,但在幾十年前,這項制度曾引起廣泛爭議。十屆全國人大法律委員會主任委員楊景宇介紹了有關“民告官”的一場爭論。
1983年3月2日,《海上交通安全法》草案提請審議。草案規定:當事人對主管機關給予的罰款、吊銷職務證書的行政處罰不服的,可以向上一級主管機關申請復議。這一條沒有規定當事人可以向法院起訴。在審議過程中,不少常委委員建議修改為當事人不服行政處罰的,可以向法院起訴。
3月4日,楊尚昆主持召開座談會聽取意見。參加座談會的幾位常委委員和法律專家一致的意見是,應當規定當事人有權向法院起訴。但交通部堅持認為,實施行政處罰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港監,它是代表國家行使職權的,不應成為被告。
次日上午,時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的彭真召開會議,再次就這個問題進行商議。交通部仍然堅持草案規定。交通部部長當時認為,“港監履行職務,頭上戴的是國徽,把它告上法庭,就是把中華人民共和國告上法庭,這怎么行”?
當時,彭真說:“海員、特別是當上大副、船長,要熬多年才能取得執業證書,你處罰錯了,吊銷他的執業證書,等于砸了人家的飯碗,還不許人家告到法院,討個公道?”交通部仍然不服。交通部副部長說,他在海上跑了多年,當過大副、船長,美國、日本對這種行政處罰都是不能告到法院的。
會后,時任全國人大法工委負責人的王漢斌立即布置法工委研究室查美、日有關法律規定。法工委寫了兩份材料,證明那位副部長所說的不屬實。材料很明確指出:無論美國,還是日本,當事人對海事當局作出的行政處罰不服的,都是有權向法院起訴的。
為了解決問題,王漢斌給時任國務院副總理萬里寫了報告,匯報全國人大常委會審議該草案的情況,并附上有關資料。這份報告先報習仲勛,他批了一個“好”字,然后批給萬里。萬里了解情況后把報告批給了交通部,至此,這場爭論才算結束。
《海上交通安全法》最終于1983年9月2日通過,其中規定當事人對主管機關處罰不服的,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訴,這在法律制度層面拉開了“民告官”的序幕。
十二屆全國人大法律委員會主任委員喬曉陽說:“當時要讓交通部門當被告,那可翻天了,要幾位委員長出來談話,做交通部門領導的工作,還做不通,反映當時人們對‘民告官’很抵觸、很不習慣。”
經過《海上交通安全法》有關行政訴訟的爭論后,法治理念有進步。但真要制定專門的《行政訴訟法》卻引發了又一場法治理念的大較量。據十一屆全國人大法律委員會主任委員胡康生披露,當時,有的省委書記、省長認為這部法超前,政府工作本來就難干,要是還可以告我們,更不好干了。
最終,《行政訴訟法》于1989年4月通過,1990年10月1日起施行。但在正式施行前的1990年8月,有媒體報道,常德市2000多名鄉村干部提出辭職。
“有的領導同志對此認為,《行政訴訟法》在目前中國的情況,應該晚發布或不發布。這個法公布后,農村的各項工作更不好辦,對當前各項建設不利,自己搞亂自己。”胡康生說,事實勝于雄辯。從行訴法實施的當時和現在看,它對促進行政機關依法行政、保護公民權利,起了積極作用。在喬曉陽看來,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寧可起點低一點,先把這個行政訴訟制度建立起來。
2014年,我國對《行政訴訟法》進行了較大修改,如把“具體行政行為”改為“行政行為”,刪除了“具體”二字;受案范圍從“行政機關”擴大到“規章授權的組織”,把原來列舉的受理八個方面的事項增加到十二個方面,擴大到人身權、財產權之外的其他權利。
喬曉陽參與立法工作多年。在他看來,40年來我國的立法工作和改革開放是相伴而生、相伴而行的。
“那時候立法與改革的關系,往往是改革實踐走在前面,立法任務更多是把實踐中成熟的經驗規定下來、肯定下來,鞏固改革的成果,同時又為下一步改革留有余地。”即,先把制度建立起來再逐步向前推進。
胡康生參與起草了幾部重要法律:《民法通則》《行政訴訟法》《物權法》《刑事訴訟法》《刑法》。這五部法律都是重頭戲,都有不少故事。
1996年刑訴法是在1979年刑訴法上修訂的。以“公安取消收容審查”為例,1979年刑訴法規定的偵查措施中沒有收容審查,收容審查是行政措施,但實際中也用于刑事訴訟的偵查犯罪,“公安機關懷疑你犯罪,就可以收容審查,關進去以后再找證據。但有不少找不到證據的也不敢放人,結果無期限地限制人身自由。當初收審一年、兩年是很普通的,個別還有十幾年的”。
胡康生說:“當時有一個案例,收容所的警察都換了好幾個了,有一個被收審的人還關在那里。因為關的時間太久,原來的人都調走了,結果誰也弄不清楚這個人為什么被關進來。誰也不敢放人,怕把真的壞人放跑了負責任。”
1996年修改《刑事訴訟法》,明確取消收容審查制度。“對實際工作中確實需要的偵查手段,法律上應當完善,使偵查工作更加方便有效,不僅有期限限制,檢察機關還可以監督,這樣就納入了法制軌道。”
胡康生介紹,1979年刑訴法規定了免予起訴制度,修改刑訴法收集意見中普遍反映,免予起訴雖然沒有起訴,但是檢察機關給當事人定罪了,沒有經過法院,沒有人監督。而且有些案子本應起訴到法院,檢察院免予起訴,就放了,輕縱了犯罪分子,實踐中用得比較濫,也滋生了一些腐敗。
“但檢察機關堅持不能取消這項制度,一直到中央有關部門負責同志的高層協調會上,檢察院的同志還是堅持保留這項制度。在協調會上大家充分分析這項制度存廢的利弊,最后許多同志認為為了使訴訟制度更加完善,還是取消好。”胡康生說,法律已經規定了“未經人民法院依法判決,對任何人都不得確定有罪”這條規定,就不能再不經法院由檢察院定罪,“后來檢察院的同志也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