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博,白彥萍
尋常痤瘡是一種累及毛囊皮脂腺的慢性炎癥性皮膚疾病,由多因素綜合作用所導致[1]。尋常痤瘡屬中醫“皶”、“面皰”、“肺風粉刺”、“肺風酒刺”等范疇。其病名最早記載于《素問·生氣通天論》“勞汗當風,寒薄為皶,郁乃痤”;臨床表現首見于隋·巢元方《諸病源候論》卷二十七論面瘡侯,曰“面皰者,謂面上有風熱氣生瘡,頭如米大,亦如谷大,白色者是”,詳細地描述了皮損的特點。宋代以前的醫書對痤瘡多以“面皰”、“面皶”、“皶皰”命名,宋·《圣濟總錄》卷第一百一,體面門·論面皶明確指出,“面皶者,是粉刺也”后,醫家便多以粉刺命名,沿用至今。
白彥萍教授系第二批全國中醫優秀臨床人才,中醫外科學專業博士生導師,行醫30余年,擅長治療銀屑病、尋常痤瘡、紅斑狼瘡、白癜風等疾病。筆者有幸侍診于側,現將白彥萍教授治療尋常痤瘡經驗做一總結。
對尋常痤瘡病因、病機的認識首見于《素問·生氣通天論》“寒薄為皶,郁乃痤”,認為痤瘡的發病是由于陽氣郁滯引起,發展到隋代醫家認識到熱邪可引發痤瘡,如《諸病源候論》中記載“飲酒熱未解,以冷水洗面,令人發面皰,輕者皶皰”。宋代醫家在《圣濟總錄》中指出風邪與體虛所致內外合而為病,“此由肌膚受于風邪,搏于筋脈之間,因虛而作,亦邪入虛肌使之然也”。到了明清時期,醫家認識到痤瘡發病與肺臟密切相關,如吳謙在《醫宗金鑒》中論述“肺風粉刺肺經熱,鼻面疙瘩赤腫疼,破出粉汁或結屑,此證由肺經血熱而成,每發于鼻面,起碎疙瘩,形如黍屑,色赤腫痛”。白彥萍教授通過對歷代文獻的總結及臨證經驗,將尋常痤瘡的病因病機高度概括為熱、濕、瘀。
火熱為陽邪,其性燔灼趨上。尋常痤瘡主要好發于面部及軀干上部,皆為陽位。陽邪傷人,盛則為熱,《靈樞·癰疽》指出“大熱不止,熱盛則肉腐,肉腐則為膿,故名曰癰”。由火熱壅聚所致之陽性癰疽,表現為紅、腫、熱、痛,故臨床多見皮損表現為紅斑、丘疹,伴腫痛。
濕邪分為外濕與內濕,尋常痤瘡的發病主要與內濕相關。由于濕邪黏滯,故部分患者病程較長;易阻氣機,導致玄府氣機升降出入功能失常,油脂阻塞于毛囊口,故生粉刺。濕邪郁久化熱,故見皮損色紅,時有膿液。
《靈樞·癰疽》篇云“寒邪客于經絡之中則血泣,血泣則不通”。現代人在飲食上多飲冷貪涼,寒邪隨肺、胃兩經直達面口,發于肌表,故生瘀滯。加之現今社會工作壓力大,人們精神情緒常處于緊張狀態,肝氣郁而不達,此外,氣為血之帥,氣滯則無力推動血液運行,瘀血內生。臨床皮損多見暗紅色瘀斑、囊腫、結節,伴刺痛。
《靈樞·經脈》云“肺手太陰之脈,起于中焦,下絡大腸,還循胃口,上膈屬肺”。“胃足陽明之脈,起于鼻,交頞中…環唇,下交承漿,卻循頤后下廉,出大迎,循頰車…至額顱”。飲食不節,過食辛辣發物及肥甘厚味,脾胃積熱,淫熱于肺經,內不得疏泄,外不得透達,濕與熱結,循經上犯,蘊阻肌膚而發病。癥見顏面部皮膚油膩,皮損以白頭、黑頭粉刺、炎癥性丘疹為主,部分皮損紅腫疼痛,或有膿皰;伴口渴喜飲,大便秘結,口臭。舌質紅,苔黃膩,脈滑數或弦滑。
明·李中梓《政治準繩·痰證》云“脾為生痰之源”。過食寒涼、肥甘導致脾臟功能受損,無力運化則生痰濕,痰飲隨氣流行,阻滯氣機,妨礙血行。久之氣血搏結,積聚成形,而生囊腫、結節。癥見皮損顏色暗紅,以結節、囊腫、瘢痕為主,經久難愈;伴納呆、大便黏膩,情緒低落,女性月經色暗,多見血塊;舌質暗紅,苔白膩,脈沉滑或沉細。
內治法總則以散、清、利為主。清法攻邪于內,散、利兩法予邪以出路。
3.1.1 散 邪熱內郁為肺風粉刺的基本病因、病機之一,白彥萍教授在散法中首推升降散。升降散出自《傷寒溫疫條辨》卷四,由白僵蠶、蟬蛻、生大黃、廣姜黃組成。方中僵蠶味辛苦氣薄,善透邪熱外出;蟬蛻氣寒無毒,味咸且甘,為清虛之品,善祛風退熱,清代溫病學家楊栗山謂其“輕清靈透,為治血病圣藥”;姜黃氣味辛苦,性溫,行氣散郁,助熱邪外達;大黃味苦,大寒無毒,上下通行,治亢盛之陽,非此莫抑。若邪熱郁閉較甚,白彥萍教授常在此基礎上加用金銀花、連翹、白芷、皂角刺等加強透熱達邪的功效。
3.1.2 清 在清法中,白彥萍教授從清熱解毒、清熱化瘀、清熱祛濕三方面入手。在清熱解毒藥中首推連翹,連翹不僅疏風散熱,同時清熱解毒、消腫散結,被前人譽為“瘡家圣藥”。肺熱者,綜《外科大成》卷三中枇杷清肺飲,多選用桑白皮、枇杷葉、黃芩;肝熱者,多選用龍膽草、梔子、茵陳、夏枯草;胃熱者,多選用黃連、蒲公英。在清熱化瘀藥的選用中,白彥萍教授多以牡丹皮、赤芍為主,若瘀結日久形成結節、囊腫,多選用桃仁、紅花、三棱、莪術。清熱祛濕藥中以白扁豆、生薏米、茯苓為多用。白彥萍教授同時提出,在清熱藥的使用過程中,要做到中病即止,不宜大量使用,以免苦寒之品克伐脾胃,損人正氣,適得其反。
3.1.3 利 凡治病,總宜使邪有出路。《素問·五臟別論》提到“六腑者,傳化物而不藏,故實而不能滿也”。六腑以通為用,以降為順,肺經與大腸經互為表里兩經,若大腸傳導受阻,邪氣無以外達,或循經上犯于面,或移熱于肺經,都將導致疾病的發生。臨床中,白彥萍教授喜用冬瓜仁通利腸腑,冬瓜仁甘、寒,入肺、大腸經,不僅可以清熱通腑,同時還有養顏美白的作用。《日華子本草》謂其“去皮膚風剝黑皯,潤肌膚”。此藥在辨證論治的基礎上,對有色素沉著的患者尤宜。
中醫藥外治尋常痤瘡歷史悠久,《醫統源流》云“外科之證最重外治”。《理瀹駢文》也提到“外治之理,即內治之理,外治之藥,即內治之藥,所異者法耳”。可見中藥外治是在中醫內治法基礎上發展而來,相比中醫內治法,其通過局部治療,使作用位置更準確,患者耐受度更強。
在臨床中,白彥萍教授以火針針刺、刺絡拔罐法最為常用。火針治療痤瘡,在于借助火針穿刺之力,開門祛邪,引熱外達,給人體以火熱灼傷的熱刺激和針刺的機械性刺激,使毛囊口張開,皮脂炎性物排出,病灶逐漸變性、壞死、脫落,從而起到穿刺引流、化腐生新、祛瘀消腫、軟堅散結的作用,適用于以結節、囊腫為多的顏面部皮損。操作時,待火針在乙醇燈上燒紅后迅速刺入囊腫、結節里,以刺至基底部為度,刺數針后用干棉簽擠壓,擠出皮脂栓、膿血等,但不可強行擠壓,以免損傷皮膚。刺絡拔罐具有活血通絡,改善微循環的功效,而且還能夠增強皮損部位的營養供應,促進細胞新陳代謝[2]。此法適用于熱證較明顯患者,取大椎穴,在刺血時可在穴位附近散刺數下,范圍以小于火罐罐口直徑為度,可取得不錯療效。
患者男,22歲,學生。2017年11月6日初診,顏面部出現暗紅斑、丘膿、皰疹、囊腫伴疼痛1.5年,加重2周。病程期間,患者曾外用阿達帕林凝膠、中藥湯劑口服治療,癥狀有所改善,但癥狀極易反復。2周前患者因工作壓力增大癥狀加重。診見面部潮紅,患者訴面部疼痛、心煩、口臭、大便干燥,3日1行,納可,眠可,舌質暗,舌下瘀,邊齒痕,苔黃膩,脈沉弦。皮膚科檢查見雙頰多發針尖至雨點大小暗紅斑,粟粒大小丘膿皰疹,皰液渾濁。左下頜角可見2個鵪鶉蛋大小的囊腫。西醫診斷:尋常痤瘡;中醫診斷:肺風粉刺,肺胃蘊熱、痰瘀互結證。治以清熱除濕、活血化痰。處方:枇杷葉15 g,金銀花15 g,連翹15 g,炒僵蠶12 g,白芷12 g,皂角刺15 g,夏枯草15 g,浙貝母15 g,姜黃12 g,凌霄花12 g,黃芩12 g,黃連12 g,生白術15 g,茯苓20 g,陳皮15 g,炒梔子10 g,桃仁12 g,冬瓜仁20 g,7劑,水煎服,每日1劑。外以火針針刺囊腫、大椎穴刺絡拔罐。囑患者忌食辛辣、油膩之品,用溫水潔面。
2017年11月13日二診:患者雙頰暗紅斑、丘膿皰疹數量較前減少,但斑疹顏色仍較暗,囊腫較前縮小,訴面部疼痛消失,自覺瘙癢,口臭略有緩解、大便2日1行,覺干燥,納、眠可。舌苔較前變薄,脈象同前。上方改黃芩15 g,去黃連,加赤芍15 g,熟大黃10 g,7劑,水煎服,每日1劑。外以火針針刺囊腫、大椎穴刺絡拔罐。
2017年11月20日三診:患者雙面頰丘膿皰疹基本消失,斑疹轉少,顏色轉淡,囊腫明顯減小,面部瘙癢感有所緩解,夜間偶發。大便1日1行,已不心煩,舌下瘀好轉,苔已轉薄,齒痕較前好轉,脈象較前和緩。上方改炒僵蠶15 g,桃仁15 g,冬瓜仁30 g,去炒梔子,熟大黃,加雞血藤15 g。
2017年11月27日四診:患者面部斑疹顏色已轉淡,囊腫已基本消失,面部瘙癢感消失,舌、脈均較前好轉,上方生白術改炒白術15 g,去金銀花,7劑,水煎服,每日1劑。外以火針針刺。
2017年12月4日五診,患者皮損基本消失,余留部分色素沉著及凹陷性瘢痕,繼以上方基礎上隨證加減1個半月而愈。
按語:本案患者屬肺胃蘊熱、痰瘀互結證,初診方中以金銀花、連翹、炒僵蠶、白芷透熱達邪;枇杷葉、黃芩、黃連、炒梔子肅清里熱;夏枯草、浙貝母、姜黃、凌霄花、桃仁、皂角刺活血化痰散結。生白術、冬瓜仁通腑瀉熱;茯苓、陳皮化濕濁、顧護脾胃。案中白芷、僵蠶、生白術均為白彥萍教授在治療皮膚病時經常選用之品。僵蠶疏風散熱、化痰散結尤為適用于尋常痤瘡伴囊腫、結節的患者,同時《神農本草經》謂其“滅黑?,令人顏色好”。白芷具有疏風寒、托毒排膿、化腐生肌、引諸藥入陽明經的作用,對病位在陽明經的尋常痤瘡較為適用。《神農本草經》謂其“長肌膚、潤澤,可作面脂”。此3藥均有養顏美白、祛斑潤膚的作用,對炎癥后色素沉著者尤宜。
尋常痤瘡以熱、濕、瘀為基本病因病機,治療上內服藥多以透散、清解、通利為法,使邪有出路,但在祛邪外出的同時,要注意顧護脾胃,以免過度攻伐損傷正氣。外治療法以火針針刺、刺絡拔罐為主,結節、囊腫型痤瘡,往往伴隨有疼痛癥狀,古人云“通則不痛,痛則不通”,痛則邪滯經絡,使氣血發生郁滯、瘀結,從而引起局部的疼痛。火針療法能溫通經絡、行氣活血,促進體表或病變部位的氣血運行,驅動風邪無處存留,引邪外出使疼痛緩解[3]。《靈樞·九針十二原》載“凡用針者,虛則實之, 滿則泄之, 菀陳則除之”,絡脈不通時,可用刺絡放血法泄除郁血,邪除則愈。按經脈辨證,大椎為督脈經穴,是督脈與手足三陽經交會穴,具有清熱瀉火作用,為瀉熱之要穴,取其刺絡放血拔罐,進一步加強了瀉熱作用。唐代名醫孫思邈有云“針灸會用,針藥兼用”,火針針刺、刺絡放血結合中藥治療更能取長補短,兼顧相宜。火針針刺、刺絡拔罐能祛邪外出,而中藥能增強清熱解毒之功,同時又能兼顧脾胃,祛邪而不傷正,可謂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