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晴
(武漢理工大學,武漢 430070)
自1926年萬氏兄弟制作的第一部動畫片《大鬧畫室》以來,中國傳統題材動畫作品取得了長足的發展,《神筆馬良》《哪吒鬧海》《阿凡提》等優秀作品層出不窮,在國內外也取得了不錯的口碑和贊譽,但與此同時,隨著時代的發展以及人們生活水平的提高,中國傳統題材動畫作品的創作進入了瓶頸期,加之歐美日動畫作品的沖擊,使中國傳統題材動畫的發展面臨十分嚴峻的考驗。
據調查,在我國目前所有原創動畫中,“童話題材”和“教育題材”占有率一直高居榜首,這與我國的文化背景息息相關。在中華民族傳統文化中,神話傳說是其主要組成部分之一,也是中國傳統題材動畫劇本的重要來源,而這些神話傳說,本身就蘊含著童話與教育的成分,例如“九色鹿”的故事告訴我們應當心懷感恩,不要背信棄義,“愚公移山”的故事告訴我們只要堅持不懈一定能獲得成功等等。誠然,以“童話”和“教育”為主題創作動畫,不需要對故事本身的內容做出太大的修改,并且能夠十分貼切地發揚中華民族的傳統文化,但在當前的時代背景下,這類以說教為主的動畫作品,并不能引起成年觀眾的興趣,甚至連很多小朋友也十分反感。
縱觀世界動畫的發展歷程,題材從“低齡”走向“成熟”的變遷是發展的必經之路。迪士尼公司在上世紀中期也曾經為了制作“屬于兒童的動畫節目”而經歷過類似的發展停滯期,但隨著3D技術的運用以及成人化動畫片的制作,也又一次迎來了飛速的發展。對于中國傳統題材動畫而言,如何避免傳統題材局限性帶來的受眾局限性問題,將是解決其困境的重要思路之一。
在我國,一些傳統的藝術形象已經深入人心,老少皆知,這對中國傳統題材動畫的創作而言,提供了十分巨大的便利——在進行人物設計時,只需要完全按照人們心中的既有形象進行設計,那么將必然能夠獲得觀眾的認可,同時能夠省去多余的人物背景介紹,有助于提高整個劇本的連貫性和緊湊性。但與此同時也應當看到,一成不變的形象背后,是逐漸積攢的審美疲勞。
時代的發展,不僅提高了人們的物質生活水平,同時也提高了人們對精神生活水平的認知和要求。但隨之而來的則是人們對動畫中固有形象的顛覆產生了矛盾,這在很大程度上制約著中國傳統題材動畫作品的發展。一方面,由于絕大多數觀眾對這些形象有著基本的認知,如果進行顛覆性修改,那么勢必將對觀眾的價值觀產生沖擊;另一方面,觀眾又不希望看到千篇一律的作品,設想一下,如果所有創作者筆下的“孫悟空”,都是“毛臉雷公嘴,朔腮別土星”,黃發金箍,火眼金睛,都“無一例外”的被壓在五指山下五百年,都經歷過“大鬧天宮”“三打白骨精”……這樣看見人物,甚至看見標題都能夠猜到過程和結局的動畫作品,又能為多少觀眾所接受呢?對于中國傳統題材動畫而言,如何解決這一矛盾,將是解開困境的成功之匙。
與其他藝術門類相同,動畫作品的創新是其永恒不變的活力來源。作為四大文明古國之一,中華民族有著上下五千余年的悠久歷史,在時間的長河里,也沉淀了許多優秀的文化作品和神話傳說。這些作品和傳說,反映了中華民族獨特的民族文化精神,同時也是中國傳統動畫作品取材的資源寶庫。除了直接講述這些故事以外,通過適當的方式,對這些故事進行進一步加工、提煉,從而得到符合現代觀眾口味與審美特色的新故事,是發展中國傳統題材動畫的關鍵思路,這種基于原作品產生的創新,能夠有效化解原作品自身的局限性,并能夠有效解決固有形象的顛覆所面臨的矛盾。
“演繹”一詞,有“鋪陳、表現”的意思。具體到表現方式上,是將原作品中部分精彩的故事拆分出來,進行詳細描述或二次創作。對原作品的演繹,是在原作品的既定框架之內完成的,原作品可能限于篇幅或整體的連貫性和緊湊性,并沒有對其中的某些故事展開進行描述,而在演繹中,則可以用整部作品對原作品中的這些細節進行說明。很顯然,對于原作品的演繹來說,其創作的入口準則和出口準則都是確定的,即對于需要演繹的故事而言,其開頭和結尾都是確定的,所不同的是其中的過程。
對于原作品的演繹,早在上個世紀就已有類似的作品產生。由中國傳統題材動畫《西游記》所衍生出的《大鬧天宮》《金猴降妖》等動畫作品,都收獲了業內外人士的廣泛好評。從劇本上來看,這些作品無一例外都是遵循了《西游記》本身的人物及劇情設定,對其中精彩的故事進行了再創作。2015年,另一部依托《西游記》創作的動畫作品《西游記之大圣歸來》(以下簡稱《大圣歸來》)上映。與之前的演繹不同的是,《大圣歸來》演繹的重點并沒有放在故事本身,而是注重對故事中人物性格特點的刻畫。在故事中,觀眾看到了一個個有血有肉,貼近平凡人的鮮活角色,無論是那個不忘初心,呆萌卻又執著的江流兒,還是那個寂寞沉潛,最終又完成自我救贖的孫大圣,都引起了觀眾深刻的共鳴——這種共鳴,不僅僅來源于原作品,更來自于觀眾的內心世界的感同身受。這種共鳴的產生,也標志著《大圣歸來》不再是屬于低齡兒童的娛樂性質的動畫作品,而是具有了一定的現實意義,成年觀眾在作品中,或多或少都能找到自己在生活中的影子,這對于打破原作品的局限性具有十分重要的借鑒意義。
如果將“演繹”作為中國傳統題材動畫作品發展的基礎,那么“擴展”則是其發展的進階之路。“擴展”與“演繹”具有相似性,都是對原作品的補充和完善,但其補充和完善的方式并不相同。“擴展”更加強調自身的創新性,不再完全拘泥于原作品的故事框架之內,通常以“前傳”或“后傳”的形式進行表現。在“前傳”中,所創作的故事是對原作品部分角色或事件來歷的說明,其創作入口準則是不確定的,但最終達到的創作出口準則卻是確定的,即必須與原作品開始的設定相吻合。同樣的,在“后傳”中,所創作的故事是對原作品結尾的進一步描述,其創作入口準則是確定的,即原作品最終的結局,但最終達到的創作出口準則卻是不確定的,即“后傳”可以擁有屬于創作者自身的開放性結局。
2019年,由追光動畫和華納兄弟共同制作的動畫電影《白蛇:緣起》上映,該動畫作品也是近年來中國傳統題材動畫擴展類創作的代表作之一。“白蛇傳”對于絕大多數觀眾而言都是耳熟能詳的經典故事,故事中白素貞與許仙凄美的愛情也常為人們所艷羨。《白蛇:緣起》以“白蛇傳”為依托,以“前傳”的方式,講述了白素貞與許仙前世阿宣的愛情故事,同時也解釋了“白蛇傳”中白素貞義無反顧去愛許仙的緣由。在劇本設定上,《白蛇:緣起》雖然是一個全新創作的故事,卻并沒有失去“白蛇傳”故事本身的內核——白素貞還是那個癡情的妖,阿宣還是那個癡情的人,人妖相戀,共克時艱,最終卻仍然生離死別。所不同的是,創作團隊采用了更加貼合現代觀眾審美口味的表現方式,譜寫了另一曲動人心魄的愛情絕唱,通過千回百轉的劇情,最終將故事結局回歸到了為人所熟知的經典作品上,在創新之余也不失故事的本色。這樣的做法,同樣打破了原作品的局限性,獲得了全年齡段觀眾的認可。
對于中國傳統題材動畫作品的創作而言,在“演繹”和“擴展”中,都能夠較多地利用原作品中的相關資源,其表現范圍仍然局限于原作品之內,而“改編”則需要對原作品進行較為徹底的顛覆。由于脫離了原作品的范圍束縛,無論是人物設定還是劇情設定,都具有較高的自由度,這在方便創作的同時,也失去了相應的參照物,因此在具體的創作中,如何設計一個讓觀眾不覺得突兀的顛覆,是每個創作團隊需要優先考慮的重要問題。
在對原作品的改編方面,2019年上映的《哪吒之魔童降世》無疑是近年來最為成功的作品之一,其在各大影院均已完成了密鑰的二次延期,將排片至10月26日,迄今為止票房已超過49億元,并有望突破50億元大關。從劇本角度出發來看,《哪吒之魔童降世》的故事,與“哪吒鬧海”幾乎沒有任何的關聯,本來作為敵對雙方的哪吒和敖丙,在故事中居然成為了好友,而哪吒的形象,也從一臉正氣的正義使者變成了熊貓眼的叛逆浪子,與敖丙謙謙君子的形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種人物造型以及劇本的設定,引發了觀眾強烈的質疑與好奇心,但隨著劇情的深入,觀眾突然發現,所謂的“靈珠”與“魔丸”,并不是上天的注定,所謂的“善”與“惡”,也全在自己的一念之間。創作團隊通過先抑后揚的方式,為觀眾呈現了一位不完美的“超級英雄”,但也正是這樣的不完美,讓哪吒最后為陳塘關所做出的犧牲和擔當更加令人動容。這樣的處理方式,巧妙地化解了觀眾心目中固有形象與作品中設計形象的矛盾,使觀眾不再糾結于兩者的差異,既制造了話題,又通過合理的劇情,對這樣的形象設計進行了完美的詮釋,讓觀眾覺得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
中國傳統題材動畫作品是中華民族五千多年文化的重要傳播途徑,也是振興中華民族文化的重要載體,當前時代背景下遇到的困境,嚴重阻礙了中國傳統題材動畫作品的發展。作為中華民族的動畫創作者,應當以中國傳統題材為依托,充分發揮創新思想,結合當代觀眾的口味,對現有題材進行再創作,從而避免題材本身的局限性和矛盾,實現中國傳統題材動畫的新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