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仵希亮
[內容提要]張康之教授論述過農業、工業和后工業社會下互助、協作及合作三種合作形態,這里論述農民專業合作社所處的農業和工業社會兩種社會時代之下,其合作分別表現出血緣性互助和制度性協作的特性,并且血緣性互助和制度性協作相互交織。在此基礎上,在中國未達到后工業社會的情形下,物質不充分富裕,從城市區域、工商業領域及工人、消費者建立合作社實現合作,然后從人財物給農民專業合作社幫助,以及把合作價值傳播給農民專業合作社,而且在農民專業合作社內部,其在物質有限的情況下,能夠實現物質與合作精神的平衡。這種分析同樣適用于現今中國未達到后工業社會的情況下對張康之教授的合作制組織實現之可能的分析。
張康之教授在研究行政倫理的時候,從農業社會、工業社會和后工業社會三個時代,提出了合作在農業社會呈現出“互助”,在工業社會呈現出“協作”,在后工業社會則是呈現出“合作”的本意。他對合作本意的追逐,是建立在不同社會形態的分析之下,在不同社會形態中,合作有著不同的展示,這種合作便有過渡性、層次性。比如在農業社會,人們之間的合作表現在血緣上的聯系,這種合作是一種互助層次的,其范圍是有限的,為家族內和親鄰間的互助,這種互助只能是一種低層次的合作[1]。其內部的倫理聯系是血緣性的,這是一種動物性的本能,帶有自然色彩。
而工業社會的協作是一種制度結構下的合作,其比起血緣性的互助來講,具有制度性,這種制度是一種“激勵”和“大棒”的制度安排,這是在泰勒科學管理、法約爾的霍桑試驗和韋伯的官僚制結構下的制度體系,其強調制度設計,通過一種制度來推行工業社會的合作。這種合作具有鮮明的功利主義色彩。但制度的運行卻是有著背后社會土壤的羈絆,協作的合作比互
助的合作更進一層次,從熟人社會走向陌生人社會,但其范圍也是有限制的,因為其本身也是工具理性的結果,實現不了對自身的超越。
而后工業時代的合作則是體現了合作自身的本質,其以實際的實踐本身與自身的含義融合在一起,后工業時代的開放性使合作走向了熟人社會之外,陌生人之間實現廣泛的合作,組織不再是封閉的,組織內部體現出多元性,組織內部也呈現出后工業社會的特質,組織成員實現了自由的聯合。后工業時代受到物質發展的限制,目前社會里我們尚不具有這樣的條件。
農民專業合作社自從2007年7月1日《農民專業合作社法》實施,并于2017年12底進行了修改以來,其所倡導的合作法律理念、制度強制與現實中的實踐,呈現出一種理念、法律現實與現實理念之間的張力。農民專業合作社是農民為主體的成員在農業領域內的一種生產經營組織方式,以它自身的名稱來講,以及聯系到國際合作社聯盟的宗旨原則,農民專業合作社也表現出了對于合作理念的追求。
由《農民專業合作社》所講“稱農民專業合作社,是指在農村家庭承包經營基礎上,農產品的生產經營者或者農業生產經營服務的提供者、利用者,自愿聯合、民主管理的互助性經濟組織”的定義,結合國際合作社聯盟所倡導資助(self-help)、自我責任 (self-responsibility)、民主(democracy)、平等(equality),、公正與團結(equity and solidarity)的合作社價值與“自愿和成員資格開放、民主的成員控制、成員經濟參與、自治和獨立、教育、培訓和宣傳、合作社之間的合作、關心社區”等七大合作社原則[2]。這種合作社理念與原則追求結合到農民專業合作社身上,與農民專業合作社所處的社會時代又有直接的聯系,如今的農民專業合作社所處的時代是什么呢?
農民專業合作社所處的時代具有多層次性,這種層次性與農民專業合作社所在的地域也有聯系。從世界整體來看,西方發達國家達到了后工業社會,而我國大部分區域處于工業時代,而農村區域則是處于農業社會了。因此農民專業合作社所處的社會形態則是多元的,處于工業社會和農業社會之間。農民專業合作社位于農村區域,其活動區域在于熟人之間,而作為其主體的農民則是以血緣相互聯系。農民專業合作社在農村從事生產經營的,又嘗試突破地域,聯系城鄉之間,實現生產者與消費者的對接,這種對接又處在中國整個工業社會之下,因此其合作便具有農業社會的互助特性和工業社會的協助特性。
農民專業合作社處于農業社會和工業社會兩種社會之間,具有農業社會的互助特性和工業社會的協助特性,這表現在農民專業合作社的血緣性互助和制度性協作。
1.農民專業合作社的血緣性互助
這種血緣性是家族、親鄰、熟人社會之間的互助,這種關系囿于血緣遠近,成員之間有差序等次。血緣能夠促進農民專業合作社得自熟人的支持,迅速成立,熟人之間相互了解,合作社成員易于合作。但在合作社治理當中,便因為血緣的遠近性,使成員之間也有了等級層次。以筆者所曾掛職的陜西省西安市閻良區一家甜瓜種植合作社為例,在成員分工當中,理事長在任命會計的選擇中,比較妻子和弟弟,他更傾向于選擇妻子擔當合作社會計。這就表現出在農民專業合作社現代化管理過程中,仍然擺脫不了治理之中所依托的血緣關系,而且這種血緣性當中有一定的差序。
這種差序如同費孝通所講的中國農村社會里的差序格局,相比較西方社會的格局如同一捆一捆扎清楚的柴,中國農村社會的差序格局如同一塊石頭在水面上所發生的一圈圈推出去的波紋,以己為中心,也愈推愈遠,也愈推愈薄[3]。農民專業合作社里面也有這種差序列,由親屬關系發展出的合作社,同時合作社的發展也受制于血緣的局限。
2.農民專業合作社的制度性協作
農民專業合作社的制度性表現在合作社所建立依據的《農民專業合作社法》及合作社章程,農民專業合作社法及合作社章程所借鑒西方國家合作社經驗及我國企業治理的經驗,雖然《農民專業合作社法》有被認為把農民專業合作社當成了一種商業組織,抹去了合作社的非營利的性質。對于這種的觀點的看法,我們國家自有自己的國情,在國有企業不是壟斷就是效率不足的情況下,民營化經營是替代國有經營的普遍做法,而沒有顧及民營化當中的非營利性經營,而普遍以商業化、公司化經營來主導民營化的所有。
因此,《農民專業合作社法》作為一種商業經營的一種方式,其操作是以所從事的產業有一定的利潤以及以成員的素質作為保證的。農業特別是種植環節作為一種微利經營,其經營利潤不能保證制度的正常運行。而且制度的運行還需要對成員的素質水平有很高的要求,農民作為弱勢群體,其人員文化素質參差不齊,對農民專業合作社這一種人類的高級經營組織,農民更難主導農民專業合作社的經營。
3.農民專業合作社血緣性互助與制度性協作的交織
農民專業合作社由于其農民主體和特性以及所在農村區域的特性,其具有血緣性,這是農村區域農民主體之間原本的聯系及基本社會關系的基本維持,這也是農業社會的基本骨架。而制度所呈現出的一種法律觀念,通過指定規則制度和獎懲機制,對每個人都設以既定職責,給以權利,賦予義務,靠組織的設計維持組織的運營。血緣靠宗族的維持,其在家庭村落社會里發揮作用,但如果帶到組織來,組織制度便受到影響,規則與親情發生沖突,親情輿論與規則堅守便失去了平衡,這對處于農業社會和工業社會形態下的農民專業合作社來講,血緣和制度便成了矛盾。
血緣性與制度性之間的平衡體現在農民專業合作社所從事的產業上,以農業的產前、產中、產后經營環節來講,以及從事的產業屬性來講,產業的利潤越大,其越是要求制度化經營,具體到產中環節及利潤低的產業來講,其血緣性就濃厚一切。商業組織的發展是需要擴展到血緣組織之外,以產業的特性來聯系一群人,這就要求突破血緣家族。因此,在農民專業合作社的種類上,血緣性和制度性的程度隨農民專業合作社所從事的產業特性及生產環節不同,而表現的血緣性和制度性強度是不同的。
農業社會的血緣互助和工業社會下的制度協作都是呈現出一種物質豐富程度對社會發展的作用影響,這是經濟社會發展的規律,也就是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組織的構建也不外如此,組織將來的走向也是要從互助、協作走向合作,從而構建成為合作制組織,呈現出一種組織的開放的靈活。合作制組織是在信任的基礎上,把合作進一步得以穩固并制度化。合作制組織相對于官僚制組織(制度化協作組織)而言,它用相互信任、相互了解、相互協商和相互接受的合作關系取代了官僚制組織的命令——服從、施動——回應關系,這種合作關系的制度化有效地消解了命令——服從關系的強制性和施動——回應關系的被動性[4]。
從物質發展的角度來看,農民專業合作社如果要實現真正的合作,一定要物質達到充分豐富的程度嗎?等人類社會物質極大豐富,以馬克思的觀點來講,人類得以解放,人類實現自由,從而農民專業合作社也不是實現了一種解放嗎?農民專業合作社作為一種組織其也是自由的,農民專業合作社的合作就不是農業社會的自助和工業社會的協作了,它就是一種真正的合作了。
因此張康之教授所講的后工業社會形態下的組織走向合作制組織,這時的組織合作特征也不是互助和協助了,而是一種真正的合作。他的潛臺話語為這是人類社會發展的規律,其中不乏物質對現實社會的作用。他意識到這種社會將來必然要來臨,這也是組織的一種發展趨勢。社會組織治理隨著后工業社會來臨,而慢慢實現去中心,呈現出開放性。但現實社會中,既有的合作理念,是人類對于美好的合作向往,這也使人類組織努力向合作制組織所努力。
人類社會對物質的無限索取超出正常情況,所表現出的一種情形可以說是一種欲望,這種欲望的滿足便是一種人性的一種“貪欲”。因此物質極大豐富,這是否為一種夢想?能夠把物質豐富作為一種后工業社會來臨的標志嗎?因此在既有社會的情況下,在人類溫飽的基礎上,逐步實現一種合作理念基礎下的組織建設,這是一種比較現實的合作制組織建設途徑。特別是現代社會,有些宗教組織在禁欲基礎上所主導的精神理念,與合作之間也有很多融合。禁欲思想引導下的宗教“人間天國”的建立,對現今人們對物質及精神方面的兩個方面的需求平衡給了啟示。
農民專業合作社所主導的合作社思想是追求合作的,它處于農業社會和工業社會之間,自身難以超越既有物質影響下的社會形態的合作。合作社是一種制度構架,其主體可以是為消費者、工人、手工業者,其行業也可以是農業,也可以是工業、商業,也可以是金融服務業等其他行業地域,其區域也可以是在農村,也可以在城市里。如果按照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觀點,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以物質決定意識精神,現有的具體物質條件中,那么在既有的社會里,應該是工商業服務業的合作社,以工人、消費者主導的合作社和城市里面的合作社,最應該具有合作精神,合作社應該從這些領域區域里突破[5]。農民專業合作社不具備產業、地域和主辦群體的優勢。因此在中國,農民專業合作社其所主張的合作精神與其自身條件不匹配,農民專業合作社的合作表現在血緣性的互助和制度性的協作,而且血緣和制度彼此之間也有沖突對抗。從物質條件上講,工商業行業、城市領域和工人、消費者主體最應該成立合作社,以他們的合作社來引導社會組織的合作,以這種合作精神再延伸到農業行業、農村領域來指導農民主體所舉辦的農民專業合作社。
因此張康之教授所論的是物質與精神之間的關系,他把這兩種關系放到三種社會形態和三種合作當中進行了比較。物質與精神是相互的,合作在不同社會里具有不同內涵,表現出一種物質對精神的影響滲透。在現有的條件下,農民專業合作社在內部也可以實現突破,也就需要引入一種有限物質豐富有限性的前提,也即是人對物質的依靠是有限的,在獲得生存保障之后,人們對于制度的維持還有堅持,對于血緣還具有超越性的,制度與血緣不是矛盾,其在各自不同領域而不能相互混淆起來。突破血緣和制度,這就表現在內心比較高的自律了?!昂献鳌币膊皇浅橄笤~匯,它與美好、自愿、平等等詞匯都是融合的,社會理想與宗教價值總是聯系在一起,合作社也不是獨立的,它是與社會公益組織、宗教團體融合的,其開展的經營也是其合作精神價值所反映出的手段。農民專業合作社在現實情況下,受多方面影響,其合作追求會受到現實物質利益的影響,也會受到社會思潮及宗教價值影響。當然其合作社立法也具有多面性,應該給農民專業合作社更多創造的空間,需區別營利和非營利性兩個特質的合作社。
張康之教授從組織學所論述的三個社會及其合作的特征,給我們帶來很好的啟示,我們可以從農民專業合作社角度進行思考,農民專業合作社有其自身所處的社會時代,其合作也有自身的特征。農民專業合作社有血緣性的社會背景,它又有《農民專業合作社法》作為制度支撐,自身也有農民專業合作社章程作為規范,但面對農民群體的弱勢、農村地域的封閉和農業產業的薄弱,制度施行遇到了問題。農民專業合作社如追求后工業社會的合作,其要受制于物質條件的羈束,但其合作理念可以在工商業領域、城市地域及工人消費者之間所組織的廣泛合作社里先得以實現,以城市里的、工商業內的、工人消費者等群體主辦的合作社所倡導的合作精神來影響到農民專業合作社,進一步從人財物等方面以非農領域的合作社來支持農民專業合作社的發展。
同時,農民專業合作社自身也在改變,在物質有限的前提下,人們在溫飽的基礎上,現有的精神與物質相互平衡,農民專業合作社成員也有自己的合作追求,這種價值理念與社會思潮、宗教價值是相互包容的,合作社成員在物質追求和價值堅持之間,他們相互協商著制度規則,這些規則是超越血緣的,不單純是個人追求物質的工具,制度的實現也是他們所主張合作價值的實現路徑。這里對農民專業合作社這個組織分析,也是對張康之教授所論的合作制組織進行的一種解析,合作制組織的實現也是在物質與精神視角之下對傳統社會組織的種種超越,農業社會下的互助、工業社會下的協作以及后工業社會下的合作這三種不同形態,受到物質條件影響,但不同人群對物質條件的重視程度不同,其精神狀態也是不同的,從而影響著合作的不同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