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教不能書本上種田， 做個現代堂吉訶德又如何

李戰洲

60從頭

撫順石化機械密封實訓基地的故障分析室里，擺放著大大小小幾百個形狀各異的故障零件，都是趙林源幾十年機械密封生涯攢下的寶貝。

他隨手拿起一根波紋管說，“看見沒，密封處長時間浸水后已經結垢了。結垢是什么狀態，怎樣處理？這些細節，寫不進教材，學生們在課堂上學不到，但在實際工作中又一定會遇到。這就是我退休后選擇到學校任教的初衷。” 趙林源端詳著分析室里陳列的每一個故障零件，像回憶一樁樁難忘的往事。“要是能把課堂搬到這里就好了，職業教育太缺少這些東西了。”他喃喃自語，眼神放光。

在還是一線產業工人時，有關職業教育的任何信息，就已觸動著趙林源敏感的神經。“職業教育不能繼續在‘書本上種田了，要跟著市場走，為企業服務。”幾十年工作在生產一線，趙林源切身感受到職業教育與生產實際脫節的后遺癥：畢業生走上工作崗位后，需要重新回爐，既浪費了企業資源，還浪費時間，“通常至少要浪費一到兩年。”

退休前，趙林源就盤算著為改變職業教育現狀做點兒事。國內不少高職院校都向他拋出橄欖枝，其中不乏像北京交通大學這樣的211名校，一些南方高職院校更是許以幾十萬元年薪。可最終，他還是選擇留在撫順，在撫順職業技術學院鉗工和化工設備維修技術兩個專業任教。“做這個選擇，是我想踐行承諾。”2006年，趙林源被評選為撫順市首屆百姓雷鋒。頒獎時，他說：“撫順培養了我，我要為撫順發展竭盡所能。”

有人勸趙林源：職業教育的弊端由來已久且根深蒂固，你這把年紀了，別碰壁。趙林源也有過這方面的顧慮。說來也巧，2014年，也是他退休那年，國家連續頒布了多項關于職業教育的改革措施。“或許這就是冥冥中的天意吧。”有了國家政策的支持，趙林源堅定了信心，他堅信中國職業教育的春天來了，做個現實版的堂吉訶德又有何不可！

廉頗未老

化工設備維修實訓中心位于撫順職業技術學院一座教學樓內，是趙林源職業教育的試驗田。“趙林源技能大師工作室撫順職業技術學院工作站”、中華全國總工會頒發的“勞模創新工作室”兩塊牌匾，增加了這里的分量。

200多平方米的中心干凈整潔，離心泵實訓區、化工設備功能展示教學區、離心泵檢修區、鉗工基本功實訓區等8個區域排布有序，工具分門別類，擺放整齊。讓人很容易想象到學生們在這里實訓時的熱鬧場景。

2016年寒假，學院開始建設實訓中心。中心場地已閑置很久，站在磚頭瓦塊中，踩著厚厚的塵土，眼前籠罩著呼出的哈氣，趙林源摩拳擦掌：一張展開的白紙，他就要揮毫潑墨，有大寫意，也有精細的工筆。

中心建設并不容易，書本上找不到合適的設計方案。設計要接近實戰，無異于在車間安裝一套生產裝置，既要設計進廠通道、逃生路線等，還要符合教學需要。設備提供方提供的設計方案，趙林源看后覺得既不符合生產實際，也不符合教學需要，他進行了全面修改。施工單位干活兒粗糙，他多次黑下臉來。

一次，施工方焊接管線后，沒有對焊口進行打磨，焊口十分粗糙。他要求對方打磨焊口，對方卻以這不耽誤使用為由拒絕了。“我們的學生畢業后要進企業，你們這么粗糙的焊接，會給他們造成什么影響？讓他們將來也這么干活兒？”趙林源怒了！對方仍舊不聽，他直接找到院領導。在他的堅持下，最終，施工方按要求完善了焊口。

按照學院要求，中心須在兩個月內建好，兩個月后學生們就要返校了。為了搶進度，趙林源起早貪黑，他帶著老伴給做的“肉醬拌面條”走進工地，節省出午飯時間。春節期間，更是把電飯鍋搬到了工地，吃住都在學院。

實訓中心最終如期完工。曾到兄弟院校學習過的老師們，在參觀后都對趙林源豎起大拇指。院領導在全校教職工大會上點名表揚了趙林源：“這就是勞模，甘于奉獻，不計個人得失。”榮譽等身的趙林源雖對名利早已看淡，但這次表揚，還是讓他熱血沸騰。

實戰課堂

撫順職業技術學院教學樓的對開大門上方，左右兩側各放置了一套不銹鋼裝置，結構簡單、做工精良，可以控制門的開關。這是學生們的作品，涉及畫圖、鉗工等工藝。現在，幾百套這種小裝置，正在校園內的各個角落發揮著作用。這是學生們的“天字號”工程，更何況，是在大國工匠指導下完成的。學生們把成品和與趙林源的合影發給家長炫耀，自豪之情難以言喻。

學生中不乏靈氣十足、動手能力強的，這讓趙林源激動不已。他甚至推測：“說不準第二個趙林源就會在他們中產生。”他要做的，就是用現代職業教育理念，把他們打造成符合社會、企業需要的“合格產品”。

趙林源推崇班組文化。2010年，他所在的撫順石化公司工建三公司密封班，被中石油命名為“趙林源班”，中石油10萬個班組，只有10個班組以個人名字命名。如今，他同樣用班組文化熏陶學生。

他把鉗工專業32名學生分為8個班組，每個班組要有隊旗和學習口號。實操時，每個班組成員輪流當班長。他先教會班長鉗工基本技能，再讓班長教組員。他負責現場指導，在各個班組間穿梭，偶爾停下來，給學生們做示范。學院的青年教師常來實訓中心觀摩學習，用手機記錄下他的每一步操作、教學。趙林源欣然接受，在他看來，培養青年教師比培養學生更為重要。他對系里的一些高學歷青年老師贊賞有加：“憑他們的知識結構，下企業鍛煉幾年，10個趙林源也不是個兒！”

班組建設不止有快樂，更有紀律。大多數工廠通行的5S管理法被趙林源搬到了實訓中心：動用機具，要開作業票;工具要分類擺放整齊;學生們必須穿工作服進入實訓中心，留長指甲的、焗頭的，一律禁止入內。趙林源說，他的這套管理手段，有些已經超越了現階段企業班組的管理標準。“車間無小事，現在嚴格一點兒，等他們進了工廠車間就能更快適應，比其他人做得更好。”為了讓實訓中心更貼近真實的工廠工作場景，趙林源絞盡腦汁。

年初，趙林源的技能導師工作遇到了點兒小波折，雖然問題不大，也讓他想起當初有人擔心他碰壁。他情緒受了影響，微信朋友圈里，他或發個小感慨，或高歌一曲，或辛辣點評國內職業教育界的一些現象，雖無所指，但圈里人都知道其中原委。

“人本身就是一臺高速運轉的裝置，不定期出現點兒小故障很正常。”如今他早已釋然。趙林源的特殊之處就在于，他有強大的自我修復能力，這種自我修復能力，正是經過幾十年摔打錘煉鑄造而成的大國工匠，所應該具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