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深度

屈建兵

我身上的孤獨一哄而散

的確該與一些明晃晃的東西道別

比如虛張聲勢的影子

黑夜終于厚到無法撕開

屋內，一盞燈重新為我加持了光明

肉體被擱置在明處，靈魂暗地里回溯原鄉

道旁鮮花盛開

每一朵都像曾經熟悉的笑容

很多地名和許多人等著與我相見

它們草木蔥蘢，顆粒飽滿而醇香

他們從山坡上、莊稼地里以及更遠處

一點點圍攏過來

盤踞在我身上的孤獨便一哄而散

逆光，我看見故鄉的雛形

硬朗的路徑延伸，某些溫熱

在視線之外

光匯聚而成的海洋著手準備修復裂痕

沒有寄出去的那封家書

溫度三十六度七

故鄉的雛形，血肉至親

或者一株老槐樹

守墓人。沐浴在光海深處年復一年

播種，收獲

洶涌的汗水祭祀陽光

逆著光看不清疼痛， 眾多傷口

條理清晰

早年放牧的牛羊、草場、養家糊口的

幾畝薄田停在下游

生活的渡口一片泥濘

身體里藏著的海醒了

手心里的歲月一不留神擱淺

我們低頭翻閱

有些情節被夜色掩蓋

戛然而止的很多東西堆積在院子里

比如疾病和陽光

踩上去剛好夠得著天堂

輕風卷起幾片落葉，深秋

晃了晃

小小的燭火晃了晃

我們跟著單薄的影子也晃了晃

身體里藏滿的海

也就醒了

積攢多年的力氣沒有想象得強大

被狠狠地打翻在地

傷痛在所難免

掙扎著，與廣袤的黃土地達成和解

跪下來懇求一棵老樹

替我們收留走失的親人

陰天

身前這坑坑洼洼的世界，有高原

也有深邃的山谷

太陽可以翻越所有山峰

卻不能照亮一片葉子背面微小的陰影

有時天空難免布滿厚厚的烏云

穿過去！像雄鷹那般

或者撲火的飛蛾

其實，光明從來沒有遠離

寒冷一步步緊逼，無法逃避

俯下身去撥開泥土

順著干枯的枝葉往下探尋

無數纖細的須根仍然煥發著勃勃生機

七月的深度

被幾場陰雨詛咒，麥田

全軍覆沒。士兵臨死前挽起手臂

新的萌芽如同芒刺

村莊與它的主人遍體傷痕

黑色的煙塵此起彼伏

沖鋒號未曾吹響戰爭便悄悄結束

田野隱秘的傷口疼痛難忍

這一刀切得足夠深

麥茬地儼然墳場

死亡以另一種形式存在

大面積霉變、發芽、殘損的麥穗

鄉親們還來不及一一掩埋

處暑

雨水抵達人間時，故鄉尚在

一頁信紙上安然蟄伏

搜遍腦海里能夠表達情感的詞語

無法修飾漸涼的心境

干渴的土地得以暫時緩解

豐收在父親額頭稍微明亮了一些

墻角的鐮刀打磨一新

嘆息還未落地就被割得粉碎

殘留的暑氣有幾分不舍，汗水

配合著演出

蟬鳴顯得力不從心

青石板上的母親將它們攬進懷里

立秋

攀附在農村與城市相連的那根臍帶上

很多人（包括我和眾多游子）

截取更多麥香修正跑調的鄉音

天空沒有想要跌落的葉子，一切如常

遠方羊群低頭走進八月

河鴨結伴啄食著池塘里的倒影

幾只秋蟬隱入陽光背面狠命地叫著魂

田野里結痂的傷疤密密麻麻

新新舊舊的死亡把骨頭砸進白云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