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最好別在韓國女性面前提及整容。在此之前,她們發起了一場運動——拒絕整容以及化妝品,抗議嚴苛的審美標準以及對女性以貌取人的態度;也小心不要贊美零號模特,時裝界對骨感的熱愛已經被認定為一種對肥胖人士的歧視,現在他們強調 T 臺走秀務必增加大碼模特;同時還要避免表現出對于大胸細腰的過分追求,否則很大概率會直接被貼上男權洗腦的標簽。在當下的社會中,看似只是表達個人偏好的一個判斷,卻會招致無窮無盡的批評。
審美在歷史上一直是一個復雜的問題,但像這樣將道德標準加諸于關于美的討論卻是近幾十年來的新鮮事。人們逐漸確信,評價美丑的背后,是壓迫、是強權、是社會對于某個族群的系統性歧視,因此美或者丑不值得,也不應該被討論。
有兩種不同的關切讓人們接受了這樣的觀點。一種是對權力的擔憂,時尚界喜歡使用纖瘦的模特,不得不保持自己身材的女孩因此染上厭食癥,最后悲慘的離世。當代版本的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另一種則是出于對文化多樣性的尊重,唐代鐘情豐腴,清朝崇尚裹足,如果美在每個時代都有自己不同的表達,那任何一種表達都只不過是社會的產物,每一種所謂的美也就沒有了高下之分。
人們似乎相信,拒絕評價美與丑尚不足以對抗作惡的權力,并保存審美的多樣性。
比如,關于內衣品牌“維多利亞的秘密”是否過分強調所謂的“美好肉體”,在社交網絡上已經爭執了一陣子。而美國服裝品牌 Universal Standards 近日發布了一則廣告,一名女性身著白色貼身衣物,層層疊疊的脂肪堆起道道褶皺。這則看起來幾乎稱得上極端的廣告,通過不斷展示大碼本身,來論證大碼與小碼不應該在審美上有任何差異。
萬事皆不能走極端,美丑觀念盡管可能是個人化,但就整個人類文明而言,人類對于審美的確有共識,它建立在人類歷史經驗之上,不斷演變。演變因素里面有男權的成分,也有“女人認為這是男權且不得不尊崇”的成分,自然,也有女性本身認為這就是美的成分。回到那些出現在時尚雜志和 T 臺上的大碼模特身上,我們現在可以提問:人們在交口稱贊、為多元審美而歡呼的時候,真的認為這就是女性應該有的美感嗎?那些贊美“這就是真實”的人們,贊美的到底是真實,還是美?時尚應該反映真實,不應該反映美嗎?“真實”真的就是美的嗎?
歸根結底,誰來定義美丑?按照如今爭執不下的局面,要真正讓每一個人都滿意,就必須徹底抹殺掉美與丑的區分——胖和瘦同樣美,光滑的皮膚和滿臉的皺紋要被同等對待。而解決辦法似乎就是取消“誰有權決定美丑”的話語權,抹殺在外表上可能制造不平等的因素以及背后的推動力。這樣的理想或許有一個良善的出發點,但卻忽視了審美是一種本能,人們從生物學意義上不可能拒絕對事物作出“審美”判斷。
如果是古典哲學家在探討美的時候太過于形而上,那么當代神經科學的發展就進一步確認了這一點。通過掃描人的大腦,神經學者發現,當人們在做審美判斷的時候,最活躍的那個腦區,通常的功能是用來衡量利弊得失。它在進化中非常重要。當人看見一只果子,判斷能不能食用,就依賴這個腦區。神經學者由此推斷,審美正是從這種趨利避害的天性上發展出來的。而當人們判斷是不是美的時候,他們也依據的是生理本能。例如男性會不自覺地將腰臀比作為判斷一名女性身材好不好的原因,而生理學家相信腰臀比與女性的生育能力有關。此外,大眾臉——即與更多人相似的臉被認為是更美的,當然也與進化相關,因為極端的特征通常預示著負面的基因變異可能。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審美是一種基于愉悅而誕生的自發情感。

Universal Standard 廣告想要論證大碼小碼不應該在審美上有差異,然而事實上,擁有類似身材的人很可能也有健康隱患。

計算機將大量照片合成的平均臉,在參與實驗的人的打分中通常也被認為是最美的。

韓國電影《內在美》中,男主角家具設計師金禹鎮每天都會不限性別的變換一次外表。

杜尚的《噴泉》可以算是歷史上最古怪的藝術作品之一 。
人類生理功能的進化遠落后于道德標準,盡管人們已經將不要以貌取人列為一條重要的行事準則,但在面對美的事物時,他們也依然會受到本能的控制。經濟學家和心理學家的長期研究已經反復證明,當候選人的面部特征更美的時候,面試官更容易表現友好,并為他們打高分。而職場上,顏值較高的人通常也能比其他人獲得額外10% - 15%的薪資。女性在其中格外容易受到影響,身材勻稱的女性,比肥胖的女性所獲薪資差距可能達到 3 倍之多。
當代社會拒絕評價美丑,與人們將“不隨意評價他人”視為一種美德有關。這種觀念則大體建立在如下一種對于自由的理解之上,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的權利,而不同的選擇之間沒有優劣之分。如同英國政治哲學學者以賽亞·柏林在他的演講《自由的兩種概念》中所言:“如果所有的價值都由人的精神所創造,并且因此被稱為價值,那么就沒有任何價值高于他們所創造的價值。”柏林的立場后來被稱為價值多元主義,并且被許多當代人用以維護自己的生活方式。
關于美與丑的爭論自然也屬此列,秉承價值多元主義的人們相信,素顏、大碼與妝容、骨感都應是多元價值中的一種。將前者貶低為丑,將后者贊揚為美,就是違背了價值多元的準則,因此他們會批評那些喜愛、贊揚、追求傳統審美標準的人,并斥責他們為壓迫的幫兇。
在他們宣揚價值多元主義的同時,他們卻恰恰忘記了柏林價值多元主義定義中的一項關鍵內容。“人們必須找到一種可能性,以使得所有的這些價值能夠以某種方式共存。”也就是說,覺得素顏美的人,需要與覺得化妝美的人共存。柏林承認,這兩個人群之間必然會有沖突,但要共存就必須接受沖突的存在,而任何試圖消滅不和的行為,就會破壞價值多元主義的存在。
在柏林看來,要堅持價值多元主義的立場,就是要接受所有不同的價值之間必然會有沖突的事實,并且接受沖突的存在。“不和永遠會是人類生活組成的一部分。”他相信,沖突只能夠被緩和,而不可能被徹底消弭,最終使得所有的價值達成一個微妙的平衡。
“人們只有在基于事物本身給人帶來愉悅和痛苦的狀態上,對事物進行反思,才能獲得審美判斷的基礎與能力。”德國哲學家伊曼紐爾·康德在《判斷力批判》中如是寫道。英國哲學家大衛·休謨也在自己的作品中認為:“在其他人感受到美的地方,一個人可能會不正常。每一個人都應該接受自己的感受,而不是假裝聽從別人的想法。”
“真實即美”也好,大碼模特也好,“美好肉體”也好,把任何一種體型意識形態化、或者反其道讓審美標準變成一種虛無主義,恐怕都只是在搶奪定義審美的話語權。權力的爭奪,與“什么是美”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