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博

王媛媛

《蓮》

《夜鶯與玫瑰》

霾
北京天橋劇場,北京當代芭蕾舞團成立十周年慶典。屏幕上播放著一段視頻,畫面中,穿著裸色服裝的演員們出現在亭臺樓閣上,音樂呢喃,舞蹈纏綿。主人公潘金蓮目光所及,各種男女的肉體相互纏繞,若隱若現。潘金蓮沐浴其中,如癡如醉,媚眼如絲。
畫外音響起導演王媛媛的聲音:“沒有《蓮》,就沒有舞團的今天。”這是北京當代芭蕾舞團作品《蓮》的視頻片段。它改編自古典小說《金瓶梅》,被評為“中國最性感舞劇”,曾一度遭到禁演。
2018年12月,北京當代芭蕾舞團(以下簡稱“當芭”)成立十周年。為此,當芭在天橋劇場舉辦了一場十周年作品展演。那天,王媛媛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裝,妝容清淡。她是第一個贏得四大國際芭蕾舞大賽最佳編舞獎的中國編導,擔任過北京奧運會開幕式的舞蹈編導。
2008年,她成立了北京當代芭蕾舞團,這是中國第一個當代芭蕾舞團,也是一個民營非營利舞團。十年來,舞團創作了17部舞劇,從《金瓶梅》到魯迅的《野草》都是創作靈感的來源。
柏邦妮曾擔任舞劇《蓮》的編劇,和王媛媛相識已久。在她眼中,王媛媛似乎永遠“沒什么愁事”。“她不是性格優柔寡斷、自我糾結頹廢的氣質,她整個人很明朗,總是笑瞇瞇的。”讓她印象最深刻的是與投資方對峙時寸土不讓的王媛媛,柔和的外表下透著強硬、果斷。“特別自信,特別篤定我們這個作品特別好,在市場上,在你們舉目所見的范圍里面,我們是最好的。”
在當芭的訓練場地旁,貼著一張世界地圖和一張中國地圖。舞團每到過一個城市,就會在地圖上釘一顆彩色圖釘。現在,世界地圖上的圖釘已經超過60顆了。
2009年誕生的《霾》是當芭最早走向國際舞臺的作品。那時,“霧霾”的概念尚未在公眾生活中流行。為了給這部作品取名,王媛媛查閱了包括《詩經》在內的大量資料。看到“霾”字時,她很欣喜。她覺得“霾”描繪了一種心理狀態。
在《霾》中,王媛媛在舞臺上鋪了30厘米厚的海綿墊。伴隨著躁動不安的音樂,舞者在海綿上緊張地追逐、摔倒、翻滾、躍起、墜落,試探著向彼岸挺進。海綿墊看似柔軟、沒有危險,卻讓人難以控制身體,舞者只能不斷地調整姿態適應環境,艱難起舞。
柏邦妮曾評價《霾》是“對舞蹈本身有貢獻的作品”。“在一個巨大的海綿上跳舞,其實對舞者來講,是要卸掉自己很多的力量,是非常難的。”柏邦妮對本刊說,“在一個特別有引力的地面上,想起舞和跳躍是多么的艱難。”
如此抽象、凝練的作品當時在國內并不受歡迎。豆瓣上,僅有的8條短評里有“挺難理解”“沒看懂”的字樣。而國外市場卻是另一番模樣。

王媛媛
2011年,北京舞蹈學院教授、舞評人慕羽去臺北參加一場舞蹈行業的會議。一位來自英國的劇場負責人,在一個公開場合中特意提及《霾》。慕羽很驚訝,沒有想到作品竟然受到外國同行的關注。不僅如此,《紐約時報》也曾發表關于它的舞評,認為它“表面上專注于探討個人與社會的關系”,整部作品“高效、精準,毫無具體的內容”。
《霾》曾在幾十個國家演出,受邀參加包括紐約下一波藝術節(Next Wave Festival)在內的國際藝術節。舞團一度把舞劇的布景存留在德國的一個倉庫里,以便在歐洲巡演。
“我們真正能夠靠藝術的力量打入國外主流藝術節的(作品),其實并不多。”慕羽對本刊說,“《霾》是迄今為止王媛媛最具國際性的一部作品,也標志著編導從主體情感世界走向他者心靈世界的一部作品。”
曾有媒體問王媛媛,為什么當芭可以走向世界?她回答道: “因為別人可以接受,你給出的作品語言是全世界相通的,是同步的,同時也沒有喪失作為一個中國編導的標簽。比如《霾》,我們所表達的內容和探討的方向都是人類的,是人性的,大家容易理解、溝通,就具有世界的探討性。”
陸陸續續看了不少王媛媛的作品后,柏邦妮認為:“她想表達的東西其實挺宏大的,挺有野心的,她想表達的主題和內容也很嚴肅。”慕羽也覺得,《霾》之后,王媛媛幾乎每部作品“都交織著社會、人性與心理視角”。
“說好聽一點就不是那么自私吧。”王媛媛笑著回應道,“(我)不是特別關注自己個人本身。(對)生存環境和社會環境的關注,我覺得這是一個人類的話題,是大家都應該去關注的。不管是什么時代和什么地域的作品,如果它打動我了,那應該是對我們的現實生活有一些沖擊和共鳴,才可能對我們產生了一些影響。”
決定成立當芭時,王媛媛的丈夫、制作人韓江勸過她很多次,“你想好了再成立。”那時,王媛媛已經名聲在外:1994年,她拿到法國國際舞蹈比賽表演獎;2006 年,馮小剛導演的電影《夜宴》,她任舞蹈總監,開場的《越人舞》讓人印象深刻;2008 年,她是北京奧運會開幕式的舞蹈編導。
“我當時反正也不知道困難在哪,就跟家長說孩子似的,不經歷怎么能知道你會經歷到什么。”王媛媛決定了,就做了。柏邦妮形容她,“坐在那里,笑吟吟的,但是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挺拔和風度,讓人不敢怠慢”。
2008年,北京當代芭蕾舞團成立。那時的王媛媛“還不知道之后每一天都是‘雷”。前三年,他們集中創作了10個作品,一年花一千多萬。2012年,前期投入的錢花完了,連發工資都成了問題。為此,韓江找朋友借錢,演員湯唯、孫儷、靳東都支援過他們。
除了資金捉襟見肘,更大的壓力來自于輿論。2011年,當芭推出舞劇《金瓶梅》(后改名為《蓮》),它是香港藝術節的委約作品。當時,王媛媛邀請編劇劉希彥為《金瓶梅》寫了一稿劇本。劉希彥從潘金蓮的視角切入,提煉出舞劇的主線。后來,柏邦妮在此基礎上創作第二稿劇本。柏邦妮是個生性熱烈的人,在她心中,《金瓶梅》無論是人性欲望還是浮世繁華,都帶著蒸騰的生命力。她把這種感受賦予了作品。“他們的生命力,包括對性的癡迷,是生命能量的一種釋放。我覺得(作品)是熱愛尊重女性,尊重人的性和美好的身體。”
那一年半,王媛媛沒有做別的作品。她每天和舞者一起排練,研究每個舞蹈動作的可能性。她不停地看各種版本的注釋、人物解讀,甚至是春宮圖、古畫,再把獲得的靈感、捕捉的情緒,運用在舞劇中。“有人說我是想給潘金蓮翻案,其實并不是。我覺得任何人的存在都是有理由的。如果我們再去看現在的社會,可能有很多的潘金蓮,可能西門慶還變成了偶像,這是很可悲的。在這個非常復雜的社會環境當中,人怎么樣去生存?這很值得我們去思考。”
在柏邦妮看來,《金瓶梅》是王媛媛的一次突破。“把那種性感的、柔韌的身體的纏繞,和那種欲望展現得淋漓盡致。她的潛在自我被發掘得很充分,這在她之前和之后的作品里都是沒有的。”
2011年3月,《金瓶梅》在香港藝術節首演,被安排在著名舞蹈家皮娜·鮑什之后。表演結束后,觀眾的掌聲經久不停,演員們登臺謝幕了六次。
在香港一炮而紅后,舞團接到很多國際訂單,內地演出商同樣找來。這讓王媛媛和韓江感到意外。內地演出將從成都開始。舞團演員馮琳舒向本刊回憶,她隨部分成員提前趕到成都,那時劇院門口已經貼滿了海報,門票早已一搶而空。
爭議聲同樣喧囂,“舞蹈動作模擬性愛”、“涉黃叫停”的聲音持續不斷。主創人員甚至被要求改換舞劇的名稱,并對道具和部分舞蹈動作做出修改。
更名為《蓮》的舞劇做了相應的修改,但在演出前三天,還是迎來了禁演的消息。張貼的海報被一張張摘下,售出的門票啟動退票程序,“一夜之間什么都沒了”,像是舞團沒來過一樣。隨后,已經安排的200多場演出全部暫停。對于一個基本靠票房維持運營的民營舞團來說,這無疑是一場巨大的災難。
面對爭議,王媛媛對本刊說:“我們跳的是性,但不僅僅是性。”和其他作品一樣,她還想傳達關于人性、兩性關系以及社會關系的思考,這些都值得人們反觀自身以及所處的時代。
時隔多年,慕羽對這件事依然印象深刻。她回憶道,上學時就有老師說,當國內舞臺能夠上演《金瓶梅》時,舞蹈的審美民主化時代就到來了。
令人欣慰的是,復演的時間沒有等待太久。2012年12月,更名后的《蓮》,在北京大學百周年紀念講堂正式上演,并一直舞到今天。除了名字,作品再沒其他改動。更重要的是,《蓮》成為當芭在國內演出最多的劇目之一,幫助當芭打開了國內市場。
《蓮》的奇特命運,讓王媛媛感觸良多。光彩照人的出世,一票難求,輿論質疑,禁演,復演,公眾認可……“作品本身的命運能夠給我們的一個啟示,沒有一種生存是容易的。”
在那樣的心境下,舞劇《野草》誕生了。它改編自魯迅的散文集《野草》。魯迅在題辭中寫道:“當我沉默著的時候,我覺得充實;我將開口,同時感到空虛。過去的生命已經死亡。我對于這死亡有大歡喜,因為我借此知道它曾經存活。”
看到這段話的一剎那,王媛媛被擊中了,那正是她在禁演風波后的內心感受。“那個時候我是不能夠有太多態度,我也不敢有太多態度。你在需要說話的時候你不能說話,但是你說話了,說出來的是什么,又不是你真實的表達。”
仔細研究后,王媛媛從《野草》中挑選了《死火》《影的告別》《極地之舞》三篇文章進行改編。魯迅的作品深邃、充滿隱喻,有豐富的解讀空間,適合改編成舞蹈。和其他舞劇一樣,王媛媛不是復刻魯迅的作品,而是表達她自己內心的《野草》。“我的《野草》也會有所指、有所喻,也會表達我們內心深處最本真的一個東西。”
在王媛媛眼中,現代舞是一種思維方式,也是一種語言形式,它用身體呈現創作者的思考。王媛媛享受用舞蹈表達內心真實感受的過程。也正因為如此,她放棄創作更容易獲得贊助和國家基金的紅色題材。
上學時,王媛媛學習民間舞,總是被老師安排在角落。“因為我不會笑,老師叫我們要有表情,機械的微笑表情。” 她覺得民間舞應該在民間生、民間長,她找不到跟民間舞銜接的東西,做不到“機械的微笑”。
直到1993年,北京舞蹈學院開辦了第一屆現代舞專業,她終于找到她所喜歡的舞蹈表達方式。王媛媛認為,無論是中國舞還是古典芭蕾,都缺少讓觀眾思考的環節,而現代舞則給予觀眾感悟、想象、思考的空間。
不過,現代藝術對個性和自由的追求,曾讓一些年輕舞者迷茫,有的人用叛逆的行為來彰顯個性。王媛媛曾向慕羽感嘆:“為什么跳現代舞的就要抽煙?為什么就一定要說臟話?”

《野草》

《霾》
生活中,王媛媛繼續堅持性格中傳統、內斂的一面,她清楚這與創作現代舞并不違背。“我小時候的家庭教育還是蠻保守的,所以我的突破性和反抗性可能都在作品里面。個性是什么?個性就是你尊重你自己,并不是說你一定是要特立獨行,成為別人不認識的一個人。”
畢業后,王媛媛留在北京舞蹈學院做老師。三年后,一成不變的狀態讓她覺得“自己很空,生活給你的東西很少”。她再次意識到,現代舞一定是自己對生命有所吸收和感受才能創作出新的東西。“如果生活不帶給你靈感的話怎么創作呢?那樣創作出來的東西也是虛假的,做真實的東西才符合我的價值觀。”
于是,她選擇去美國加州藝術學院留學深造,并在那里更進一步地理解了現代舞。
2011年,王媛媛帶領當芭去紐約下一波藝術節演出舞劇《霾》。當時,母校美國加州藝術學院為她辦了一場“榮譽校友見面會”,校長、董事會成員、部分畢業生都相聚于此。在那場見面會上,校長讓她談談對學校的感受。王媛媛開口說道:“開始時,我覺得我進錯學校了。”
臺下的人詫異地盯著她。她解釋說:“因為中國學生的習慣是老師告訴你,下一步走到哪,一個GPS領著你走。到了美國,沒有人告訴我該做什么,或者告訴我這個作品應該怎么改。”
出國留學前,王媛媛在北京演出的劇場能容納上千人。可到了美國,演出的劇場卻只坐二三百人。“我是在大劇場演的,我怎么在這演出?”她甚至覺得“好像學校盛不下自己”。失去GPS的王媛媛,也失去了方向。
慢慢地,她發現一些身體條件一般,放在國內第一輪就被刷下去的學生,在學校里學習兩三年后,“想法創意完全不一樣,給你很多很新鮮的感受”。她意識到,舞蹈編導要融會貫通舞蹈創作、制作、運作的全過程。在美國,她接觸了各式各樣的藝術家,也嘗試了很多以前沒做過的事:服裝、舞美、剪輯、拉贊助……和各種藝術行業的連接,讓她獲得了超越舞蹈本身的東西。“我是特別控制自己的一個人,(后來)把自己完全撕開了,去享受自 由。”
這些經歷豐富了她對現代舞的認知,也影響了她之后的創作。她堅持作品風格的多元化,每部作品都要有感而發。2007年,改編自《牡丹亭》的《驚夢》,探討生命輪回的意義;2016年,她關注到伊斯蘭世界的戰爭,并從詩人波德萊爾的《惡之花》中獲得靈感,創作舞劇《毒》;去年,她根據林語堂小說改編創作戲劇舞蹈《風聲鶴唳》,展現戰爭中的人性。
柏邦妮曾這樣形容王媛媛:“在這位女舞蹈家的作品中,身體打破了種種束縛,摔碎了重重屏障,撕開了包裹靈魂的厚紗布:那是我們這個民族和國家千百年來的僵硬和羞澀。她讓那些沉悶的身體,從此變成滾燙鮮艷的靈魂。她的舞蹈表達的是一個時代的心靈悸動,一個時代的不安和漂泊。”
在人生的選擇上,王媛媛顯得果斷干脆,清醒自知。差不多20歲時,她就認定了以后的職業方向是編導。“做舞者我的條件不是很好,身體比較僵硬,身高也不是在舞臺上很顯眼的那種,不是大明星的樣子。我覺得舞者應該是我找的這些演員那樣的。我到不了那個高度,但是我會塑造他們。”
王媛媛還記得2008年12月的那個夜晚,北京當代芭蕾舞團在天橋劇場迎來首演。那天,她穿了一條黑白格子裙,這是她特意找朋友設計的。她站在舞臺上,身后是14位舞團演員。她望著臺下坐滿的觀眾,緩緩地講述了自己做舞團的初衷和過程。由于緊張,她的聲音有些哆嗦,但還是順暢地講完了。那時的她,還不知道這一路會是怎樣的風 景。
如今往回看,王媛媛說:“這十年的經歷,是最有意思的十年,因為是你年紀最好的時候,整個狀態和經驗都是最好的時候。這是最好的十年。”
今年元旦,王媛媛在手機備忘錄上,寫下對新年的展望:“做個有意思(有)挑戰的舞蹈歌劇”,“盡量讓家里經常有鮮花”,“保持自己體重和健康,家人健康”。最后,她想了想,又加上了一句:“不知道還有什么,就順其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