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西：大時空里的小生活

喻添舊

臨洮馬家窯文化體驗館中設有手工制陶的體驗項目。

陶瓷的藝術創作和使用在定西源遠流長。

古法銅器鑄造也是令岷縣人驕傲的傳統之一。

通渭縣是甘肅的書畫之鄉，傳統文化氛圍濃郁。

遠古文明的基因

定西坐落于黃土高原、甘南高原和隴南山地的交匯地帶，群山環繞，大河奔流。它下轄一區六縣——安定區、通渭縣、隴西縣、渭源縣、臨洮縣、漳縣和岷縣，盡管起伏曲折的山路常常令交通變得緩慢，但若是規劃得當，幾乎可以不走回頭路地將這一區六縣走遍。

民謠歌手李志在歌曲《定西》里唱道：“據說那的人都擅長給別人答案。”歷史上，臨洮縣還真的曾經揭示過中國古老文明進程中的一個答案。

1924年，瑞典地質學家兼考古學家安特生在臨洮馬家窯村發現了一處遠古文化遺址，處于母系氏族公社后期，距今5000多年，在遺址中發現的馬家窯彩陶，被公認為中國彩陶文化的歷史巔峰。

安特生是當時中國地質調查所的顧問，他在1921年發現了河南澠池仰韶村遺址之后，直覺地認為黃河上游應該同樣存在著具有代表性的古代文明，于是一路西行進入甘肅，遇到了一個用陶罐裝谷物售賣的老漢，那個陶罐的造型和彩繪花紋都非常獨特，繼承了仰韶文化廟底溝類型爽朗的風格，但表現力更為精細，利用轉輪繪制的同心圓紋、弦紋和平行線等紋飾，體現出嫻熟的繪畫技巧。安特生在老漢的帶領下來到陶罐的發現地馬家窯村，一塊塵封已久的文明大幕就此被拉開。

許多人到臨洮旅行都是沖著馬家窯文化而來。臨洮的民辦博物館一甘肅馬家窯彩陶文化博物館總藏品達1600件，彩陶精品有600余件，其中數十件為國內外絕無僅有的珍品，成為研究、探索馬家窯文化的一個學術資料館。同時，當地人將手工工藝與歷史相結合，打造出一些文化體驗項目，有興趣的游客可以按照樣本的指引，親手描繪和燒制彩陶。

不知是否源于遠古文明基因的影響，定西^仿佛有著與生俱來的對藝術的理解和再造能力。

通渭縣是有名的書畫藝術之鄉，自古以來，這里的人們“扛起犁頭是莊稼把式，拿起筆桿是書畫大師”。不過，當地一個畫室的主人曹賓虹，對“農民畫家”這個稱號并不以為然：“我家世代是農民，但我也是專業畫家。這兩件事都很重要。”他在自家世代耕種的田間地頭獲得靈感，畫蔬果、動物，也畫梅蘭竹菊。曹賓虹畫室的隔壁是李枝林的篆刻工作室，溫潤如玉的壽山石和一撇一捺的中國漢字，在李枝林手下都顯現出了應有的精氣神。“一個人孤獨地坐在那一平方米的工作臺前，耗費掉半天的時間，一刀一刀刻鑿出完美的藝術品。”在這個時代還肯下這樣功夫的人是值得欽佩的。常有人詬病中國傳統藝術不思進取、故步自封，但我很高興在通渭看到了來自傳紡又回歸傳統的民間藝術，新技法與新材質的使用，新思維和新情結的注入，訌傳統重現生機。例如，當地人會將砂巖和植物依照原始紋路固定在布或紙上，再模擬中國傳統山水畫的意韻施予墨彩，完成一幅立體填充的畫作。

岷縣是“中國洮硯之鄉”。洮硯始于唐代，因洮河而得名，與廣東端硯、安徽歙硯、山西澄泥硯并稱中國四大名硯，清代乾隆年間欽定的《四庫全書》將其列為國寶，2008年，洮硯制作技藝被列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用岷縣附近喇嘛崖宋坑出產的“鴨頭綠”洮河石雕刻的洮硯，是硯中精品。我在岷縣的洮硯藝術館看到一方名為“喜從天降”的硯臺，由形狀不規則的“鴨頭綠”雕刻而成，頂端雕出浪花一般卷起的芭蕉葉，構成墨池的邊緣，下方是天然的水波紋路，石上原有的一條裂紋，像白色的絲線般墜著一只活靈活現的喜蛛，從“芭蕉葉”上飄搖而下，成為點睛之筆，充滿自然情趣。“洮硯貴如何，黃標帶綠波。”綠色是洮河石的代表色，綠色紋路中夾雜黃色痕跡的更為名貴，這塊雕工精美的洮硯右側就有天然的黃色嵌裹，打破了硯臺常見的規整，顯示出洮硯的石質之利和石品之美。

傳說變成一種文化，長盛不衰。

禹王殿是渭河源的主體建筑，外觀十分雄偉。

中華傳說的脈絡在渭源有形地延續著。

首陽山風景秀麗、文化底蘊深厚。

渭河穿城而過，是渭源縣的水源，也是一道風景。

Tips

如何到達

定西位于蘭州與天水之間，道路網四通八達，是自駕路線上一個非常好的落腳點。蘭州火車站每天有密集的火車班次前往定西，一小時出頭即可到達，從蘭州西站乘高鐵到定西北站只需31分鐘。

特別推薦

通渭溫泉已在幽靜的湯池河谷中涌動了數千年，北魏酈道元在《水經注》一書中便有記載。因水溫高、水量大、水質優，通渭溫泉居于西北一帶的溫泉之首，號稱“隴上神泉”。目前當地成規模的溫泉服務區有兩家——“通渭溫泉度假區”和“悅心溫泉水世界”，一年四季開放，冬季尤其受歡迎，依據房型不同，每晚房價100—350元。

渭水之源 文化之源

渭河古稱渭水，是黃河最重要的支流。傳說，當年大禹治水來到位于深山中的渭水源頭，先求伯益趕走毒蟲鳥獸，又托河伯尋來山脈地圖，沿著溝壑峽谷畫出治水藍本，再請應龍舞軀擺尾，掃平草木亂石，最后自己用一把巨斧劈鑿山脊，開出豁道，使得洪水傾瀉奔流。如今山梁凹處仍嵌有一塊形似石斧的殘石，講述著大禹導渭的傳奇，石下溪水淙淙，十分清澈。

這個故事記載在《尚書·禹貢》里：大禹“導渭自鳥鼠同穴山，渭水出焉”。后來酈道元寫《水經注》的時候做了更加準確的定位：“渭水出隴西首陽縣渭谷亭南鳥鼠山。”這個地方就是今天定西的渭源縣。

渭源縣建有高大威嚴的禹王殿，殿中供奉著大禹和女媧、盤古、神農、黃帝，殿后是中華九鼎臺。據《左氏春秋》記載，大禹將天下劃分為冀、兗、青、徐、揚、荊、豫、梁、雍九州，令各州牧貢獻青銅鑄造巨鼎，將全國的名山大川和奇異之物鐫刻于鼎身，并將九鼎集中于夏王朝的都城，從此“九鼎”就成為王權無上、國家統一的象征，“九州”也成為中國的代名詞。

渭源還擁有千里渭河第一橋——_灞陵僑，它是中國現存的唯一一座古典式純木結構臥式懸臂拱橋，最初是明朝開國功臣徐達西進作戰時為了渡過渭河而建。明洪武三年（1370年），徐達曾領兵駐守在定西一帶，與元軍殘存勢力進行了一場著名的決覘——沈兒峪大戰，最終元軍全軍覆沒，統帥王保保敗走蒙古。這場勝利對于鞏固幼弱初誕的明王朝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灞陵橋曾遭遇大火，后來復建，現橋身長約40米，有廊房13間，由56根吊柱分隔，兩端的橋頭屋四角斗起，十分壯觀。歷史上，左宗棠、林森、蔣介石、孫科、于右任等名人都為這座橋題寫過匾額。清代詩^楊景熙的詩句“閑眺城邊渭水流，長虹一道臥橋頭。探源鳥鼠關山月，窟隱蛟龍秦地秋。遠岸斜陽光射雁，平沙擊石浪驚鷗。一帆風順達千里，東走長安輕蕩舟”，不但描寫了灞陵橋的景觀，也為鳥鼠山這個渭水發源地做了代言。如今灞陵橋猶如—道長虹橫擔在渭河之首，延續著秦隴大地千百年積累下的水岸情感。

Tips

特別推薦

■中山壘

沈兒峪大戰時，明軍在定西修筑了一座方正的高臺戰壘，“離三丈，闊六丈，廣八丈，周一里余。上可坐千人，下可屯萬騎”，徐達在此號令三軍。徐達死后被朱元璋追封為中山王，這座遠在西北的點將臺便被人們稱為“中山壘”。2011年，中山壘遺址得到復原，成為定西新城關川河景觀帶的一部分。

■首陽山

坐落在渭源縣城東南約30千米的蓮峰鄉，曾是古絲綢之路的必經之地。首陽山海拔超過2000米，是周邊區域的群山之首，早晨陽光會最先照到它，因而得名。首陽山素以奇秀著稱，叉因傳說伯夷、叔齊長眠于此而聞名。

活回本該有的樣子

每天早上，隴西縣中藥材交易市場都人滿為患，人們用望聞問切的手段為當歸、黨參和黃芪定價，將雙手插入堆滿藥材的麻袋中再抽出，就能探知干濕度和新鮮度，得知質量的好壞，大約一個小時就能完成一天的買賣。在岷縣的當歸城等地，當歸從種植到采收、清理、切片、包裝、進入市場，形成一個行云流水般的連貫程序，盡管機械的力量已經無處不在，但仍有些藥材生產世家堅守著手工打磨的傳統。

李家龍宮既是一處古跡，也是一處文化聚集地。

當歸是常見的中藥材，卻又不僅是藥材。

隴西的美食色香味俱全。

4.定西的中藥材文化獨樹一幟。

從建筑細節和形制可以看出歲月的痕跡。

當地洋芋的做法和吃法多得數不清。

創新農業的發展是定西的一個熱點。

隴西被公認為李姓的發源地。

制作涼粉的主要材料也是洋芋。

隴西是一個很適合生活的小縣城。

中醫藥的追隨者相信當歸能活絡血脈，預防和治療風濕病，同時，與藥理價值相比，當歸的精神寄托功效似乎更為實際，可以用來減輕思鄉的痛楚，比如，當歸就是東南亞地區著名的華人美食——肉骨茶最重要的配料，增加了甘甜、辛麻和異香。類似的美味在定西也十分流行，當歸雞、蕨麻豬、黨參羊都值得一嘗。

關于定西蕨麻豬的烹制，有兩種說法，其一，是將豬肉或排骨加蕨麻等中藥材燉煮，鮮濃多汁，香酥軟爛;其二，是選用當地散養的小種豬，由于這種豬常年拱食野生蕨麻和冬蟲夏草，肉質細嫩沒有腥氣，就算白水煮都別有一番風味。

定西人自嘲說，本地有三寶——土豆、洋芋、馬鈴薯。在當地餐廳，土豆的吃法帶有“簡約的浪漫主義色彩”：經過稍微烤制后端上桌來，沒有調料，也沒有蘸汁，用手直接掰開，伴著悠悠飄散的熱氣下口，松軟甘糯的淀粉就在嘴里化開。此外，定西人也可以毫不費力地做出一桌“全芋宴”，比如，由土豆粉制作的涼粉配上黃瓜絲和特制醬汁，作為開胃前菜十分合格;將土豆做成粉條，加入青紅辣椒、洋蔥、韭菜烹炒，滋味濃重;土豆切滾刀塊后微煎至金黃色，蘸椒鹽吃，外酥里嫩;土豆削成小粒后下入漿水，是定西最具特色的湯食;土豆切條，與蝦同入油鍋，就是定西炸薯條，當地人由此宣稱：“這里的肯德基都比別處好吃。”

隴西美食市場是定西的一塊金字招牌，“大胡子臘肉”“劉記燒雞粉”“梁記飴烙面”……每個有牌號的店鋪，歷史都源遠流長。隴西縣制作臘肉的傳統可以追溯到清乾隆年問，如今美食市場里賣臘肉的一家挨著一家，但誰也沒有“大胡子臘肉”的生意好，他家一年能賣掉20萬斤臘肉。在深不見底的地窖中，做臘肉的生豬一層層地摞疊著。一頭豬去掉頭腳、內臟后要有130斤，才算達標，撒上雪花鹽、花椒及各種祖傳秘料，先腌后晾，前后要耗時兩個多月。切成薄片的“大胡子臘肉”，晶瑩剔透，紅艷誘人。隴西臘肉的一種經典吃法是夾饃或夾饅頭，既解饞又扛餓。

定西人的小幸福之一，是早上一睜開眼就能享受扎扎實實的美食。“何記清湯羊肉”是臨洮縣知名的早餐品牌，每天早上5點開門時，加入羊肉、羊雜和骨架的巨大湯鍋已經燉煮了8個多小時，老板將大碗排滿灶臺，碗中依次加入羊肉、羊雜，客人點單后直接加入高湯即可，即便如此，整個早上依然忙得不行。我也嘗了一碗，肥瘦相問的羊肉已完全入味，羊雜干凈得很，像當地人一樣將薄餅泡進羊湯，有滋有味。

中國人講究藥食同源，無論源于古方的中藥材，還是帶著泥土氣息的簡單食材，都能幫助人們“活回本該有的樣子”。當越來越多的人愿意回到祖輩生活過的土地，探尋傳統的生活方式，旅行的樂趣便也不再局限于雙腳，而是更能暈染進心里。

Tips

特別推薦

定西是“千年藥鄉”，岷縣則是公認的“中國當歸之鄉”，高寒陰濕的氣候和充足的雨量，使這里成為當歸及其他中草藥生長的樂土。岷縣出產優質當歸，也擁有絕佳的自然生態，可以在千里岷山的起首處——二郎山登高望遠，聽一曲獨具特色的花兒：也可以在油菜花開時，乘坐低轱轆車緩行于狼渡濕地草原，穿行在綠草黃花織就的人間仙境;或是在酷暑時節深入馬燁倉自然風景區，與成群的牛羊騾馬為伴，看溪水潺潺、滿目青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