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淡天然 剛柔備焉

[關鍵詞]曹魏；書體演變；楷書；新風；古質

[中圖分類號]J292.1 [文獻標志碼]B [文章編號]1005-6009（2017）37-0053-02

相比成熟的草書及張芝草書流派而言，楷書在東漢末年還略嫌稚嫩，它是在隸書基礎上快寫而逐漸形成的，屬于民間實用的手寫體之一，還未登大雅之堂。直至曹魏時期的鍾繇，楷書才廣為士族接受，在朝野上下產生了巨大的影響。這種新風進一步推動了楷書及行草技法體系的研究與發展，從而也促進了書家對書法個性化、風格化、藝術化的深刻思考與表達。

鍾繇（151-230），字元常，潁川長社（今河南葛縣東）人。生于東漢末年的名門望族，經舉孝廉，官累遷尚書郎、黃門侍郎等，其后他緊隨曹操為曹魏政權立下汗馬功勞，魏明帝時，他封侯晉爵，官遷太傅，故而世稱“鍾太傅”。鍾繇自幼受過很好的教育，并且醉心書法藝術，擅長銘石書（分隸）、章程書（楷書）、行狎書（行書）。在書法史上享有盛譽，與張芝并稱“鍾張”，與王羲之并稱“鍾王”。史載錘繇自十六歲學習劉德升新體行書，精思苦練三十余年，下過一番苦功夫，并對筆法有著孜孜不倦地探求。晉代虞喜《志林》載：“鍾繇見蔡邕筆法于韋誕坐中，苦求不與，捶胸嘔血。太祖以五靈丹救之。誕死，繇盜發其冢，遂得之。”鍾繇為求蔡邕筆法，甚至可以不顧惜自己身份去盜掘韋誕的墓冢，于此可見鍾繇對書法的癡迷程度。

從東漢到曹魏，鍾繇所處的時代恰恰是文字演變終結的時代，至此，篆隸楷行草五體均已具備。在這種歷史境遇下，鍾繇對楷書技法的研究與整理在隸書向楷書演化的過程中起到了重要的推動作用。那么，鍾繇作為隸書與楷書兩種書體轉化過程中的樞紐式人物，他的書法也就具有了“新”與“古”這兩種既矛盾又統一的特質。從歷史傳統來看，相對于蔡邕等人的隸書而言，鍾繇的楷書（在當時稱為新隸）則屬于新體，鍾繇對此銳意創變，并用這種書體上表奏章，影響朝野，這種楷書可謂十分之“新”了，具有巧趣精細的特點，與樸茂的漢隸形成鮮明的對比。若從楷法典范的確立來看，鍾繇是歷史上第一個以楷書名世的書法家，首先，他的楷書猶有隸書遺意，相對于二王精巧新妍的楷書來說，屬于古質一路，以“天然”取勝，具有不事雕琢的審美效果；另一方面，他的楷書為后世樹立了可以師法的典范，作為“正書之祖”，具有歷史意義上的古。誠如張懷瑾《書斷》所云：“真書絕世，剛柔備焉，點畫之間，多有異趣，可謂幽深無際，古雅有馀，秦漢以來，一人而已。”

鍾繇的書法在晉宋之際已經頗為罕見，目前所見大都是刻帖，主要有《薦季直表》《宣示表》《賀捷表》《力命表》《還示帖》等帖，其中最負盛名的當屬王導“衣帶過江”的《宣示表》（見圖1），然已非鍾繇原帖，與《力命表》等帖一樣，雖精勁平整，但乏隸意，被學者疑為王羲之的臨本。

《賀捷表》（見圖2），又稱《戎路表》《賀克捷表》，刻于明代《郁崗齋墨妙帖》。該表雖在一定程度上保留了隸書遺意，然其八法具備，筆致跌宕，勢竅形密，意態寬疏，整體上有一種“天然”的審美意境。宋《宣和書譜》評日：“鍾繇《賀克捷表》，備極法度，為正書之祖。”

首先，從筆法上看，該表點畫瘦勁，用筆考究，以中鋒為主，側鋒為輔，注重骨力的表達，橫、撇、捺等筆畫常常作為主筆而左右開張舒展，這既有流美的特征，也是隸書遺意的留存，具有鮮明的時代特征。同時，有些地方筆勢勾連牽帶，顧盼生姿，屬于行書的用筆。需要說明的是，該表乃唐代摹本，有些點畫已經被修飾過，如“長”字豎畫“S”形的起筆，這應當不是鍾繇筆法的本來面目。該表的結體非常有韻致，以橫式為主，收放、開合看似一任自然，仔細觀察則可看到字內空間處理的精妙之處，如“兼”“并”“慶”等字內緊外疏，點畫輕盈跳蕩，極具生意；再如“勢”字，體勢飛動，《瘞鶴銘》的“勢”字可謂與其有異曲同工之妙。從整體章法上來看，該表橫無行，縱成列，錯落有致，一派天機，上下之間的大小、輕重、收放、長短具有鮮明的對比關系，極具古淡蕭散的氣息，縱橫有方外之象。

另外，該表有些筆致與結字極為奇古跌宕，如“奇”字的險絕奇異、“躍”字有拉伸之感、“宜”字上下偏旁的錯位、“亭”字上下偏旁的欹正變化等，均非常態，自有一種“異趣”，有任筆為體之感。而且，這種“異趣”似乎并不是鍾繇有意為之，而是在書寫時就已經存在著一種不穩定的因素了，故而，筆者以為該表的書寫材質或是絹帛一類的絲織物。倘若果真如此，我們也可以從一個側面看出非藝術因素對書法創作的影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