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 洌
(遵義師范學院國際教育學院,貴州遵義563006)
何開純先生的著作有9本之多,除小說外,有5本是幽默笑話。一口氣翻下來,覺得何先生的小說和笑話都充滿情趣,小說中含有眾多的“言子”,使人物的舉止言行生動活潑,非常接地氣。但相對其小說而言,他的笑話更讓人喜歡。
一
“笑話是民間故事中的一種體裁,是用散文敘事的口頭文學。其特點是具有強烈的喜劇性,引人發笑。”[1]在中國文學史上,“買櫝還珠”“掩耳盜鈴”“邯鄲學步”“拔苗助長”等故事,就帶有笑話性質。東漢時期的《笑林》,是邯鄲淳輯錄和編寫的較早的笑話集子。以后,歷朝歷代都有笑話集產生,直至清代,一群文人化名為游戲主人編輯了《笑林廣記》,集中國傳統笑話之大成。它類似小品,有故事,但短小,一般不交待人物的來龍去脈,所描寫的事件與情節,往往只是表現與主題相關的一個側面或片斷。笑話可以運用各種語言表達和修辭手法達到引人發笑的目的,以諷刺對象,促使讀者對人生、社會的反思,在詼諧幽默中刻畫人生百態,獲取哲理感悟,增長智慧才干,鞭撻丑惡黑暗。
由于笑話形制短小,口頭傳播,好聽好記,喜劇性強,因而在當代生活中十分受人喜歡,社會上流行的許多段子,都可以看作是笑話這一體裁。笑話的種類很多,有政治笑話、嘲諷笑話、幽默笑話、詼諧笑話、哲理笑話、兒童笑話、名人笑話等等,具有多方面的社會功能,以機趣、夸張的眼光審視世界,用詼諧幽默、通俗易懂的語言來反映世態人生,不僅讓人們在笑聲中獲取愉悅,也讓人們在笑聲中汲取教訓,還可以作為一種表達資源,在笑中交流情感,感染人心,彼此包容,促進工作。何開純先生說他最初收集笑話和民間俗語,就是為了在工作中緩解矛盾,避免尷尬,順利工作,以“笑”這種特殊方式作為工作的手段和方法,是一種高明的人生智慧。
二
何開純先生的笑話被命名為“人口與計劃生育幽默笑話”,顧名思義,作品中笑話創作、收集的主要是與計劃生育和人口發展、人口素質提高等相關的幽默、諧謔的故事,帶有很強的行業色彩。我們知道,中國是一個人口大國。50年代,經過殘酷戰爭后的中國人,在安定的環境中,傳統的多子多福人口觀帶來了人口出生率的持續增加,人口發展基本上處于無計劃狀態,人口增長出現了一個高峰階段,從解放前的四萬萬五千萬到“六億人民六億兵”,十多年間,人口幾乎凈增兩億。人口的盲目增長與國民經濟的計劃發展產生了沖突,于是,1962年,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出《關于認真提倡計劃生育的指示》,提出要適當控制人口的自然增長,國務院以及部分城市還成立了相關機構推行節制生育。但是,由于“文化大革命”使許多部門處于癱瘓狀態,雖然國家也提出了“晚婚晚育,少生優生”等號召,但人口的自然生長仍處于快速發展之中,1982年第三次人口普查時,中國的戶籍人口已達1031882511人,人口的年增長率是2.10%,人口進入爆炸式發展。早在1980年9月,國務院在五屆全國人大三次會議上指出:“除了在人口稀少的少數民族地區以外,要普遍提倡一對夫婦只生育一個孩子,把人口增長率盡快控制住。”1981年11月,趙紫陽總理在五屆全國人大四次會議的政府工作報告中再次明確指出,“限制人口數量,提高人口素質,這是我們的人口政策。”1982年9月,黨在十二大中明確了計劃生育是一項基本國策,并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作了明確規定:“國家推行計劃生育,使人口的增長同經濟和社會發展計劃相適應。”
計劃生育被確定為中國的一項基本國策后,以控制人口為主旨的計劃生育政策全面推行,但對老百姓而言,生育政策與生育意愿之間還存在著很大的差距,受到很大一部分家庭的抵觸,推行阻力非常大,1990年春節聯歡晚會上的小品《超生游擊隊》,講述了一對農村夫妻為了生男孩,背井離鄉,四處奔波的故事,在當時背景下具有典型性。每一個從事計劃生育的工作人員,都面對著傳統觀念這一巨大的網,要沖破這張網,是要付出巨大努力的。何開純的計生幽默笑話,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產生的。
三
作為一個長期從事人口與計劃生育工作的基層工作者,何開純深深體味到計劃生育工作推行的困難,“‘穩定低生育水平,提高人口素質’重點在農村,難點也在農村,要實現群眾生育觀念的轉變,必須加強工作思路和工作方法的創新。以先進的人口文化內涵,群眾喜聞樂見的藝術表現形式引導群眾移風易俗,更新觀念不失為一種可取的途徑。”①以上未注明出處者,皆引自何開純《人口和計劃生育幽默笑話250》四集。為工作而寫作,寫作工作中的遭遇和情景,成為“專業”的人口與計劃生育寫作者,“把農村推行計劃生育基本國策的林林總總,用文學形式表現出來”,這即是何開純的創作初衷和寫作內容,也是其最明顯的特點。而笑話,是何開純行業寫作的始發站。
我們知道,笑話來自生活。人們在社會生活和生產過程中,時常會感受到一些事情的可笑,于是口頭傳之,成為民間文學,文人將之記錄下來,成為笑話文本。也有智者利用笑話的形式,幽默諷刺,寓莊于諧,在輕松愉快中將一些沉重的話題、嚴肅的內容表現出來,讓聽者在笑聲中反省或接受批評。從何開純的五本笑話集中我們看到,他的關注點是計劃生育和人口文化、人口素質。而計劃生育作為國家的一項基本國策,在某種意義上是要改變中國人長期以來多子多福的生育觀念,讓他們接受計劃生育。不論是文化背景,還是現實基礎,要改變這一觀念都有一定的難度。因此,做好人口與計生思想政治工作就顯得十分重要。對中國的民眾而言,計劃生育服務不僅僅需要合理的醫療網點設置,完備的技術設備,醫務人員與育齡婦女之間的關系融洽,多種計劃生育服務方法的選用等,更需要的是改變國人的觀念,讓人們接受少生優生,幸福一生的理念,那么,怎樣才能做到這一點呢?選擇什么樣的方法才能讓談話的內容深入到老百姓的內心?這可能是所有計生人都面臨的難題。長期工作于基層的何開純深知,要改變一種長期形成的觀念是非常艱難的。盡管這是國策,盡管有許多道理可說,但你用干煸枯燥的理論勸說,對大眾能起的作用微乎其微。于是,何開純從傳統的“兒多父母苦”的言語中,編寫一個個故事,從李大爺“還欠一屁股債”的現身說法中,讓人們明白“多子并不一定多福”,多子只會讓父母花更多的心血撫養兒女,帶來新的貧困。針對中國人養兒防老的觀念,何開純編寫了《死不起》《啟而不發》《養兒不如養狗》《按揭房款》等故事,向人們說明養兒未必能養老,相反,有時還會給你帶來更多的限制,讓你心中有更多的不舒服。而養女未必不能養老,梅得亨有三個兒子,但在生病時還不如一個侄女。《好閨女》中的女兒,不僅自己孝順母親,而且巧用計策,讓三個哥哥贍養父母。這些形象鮮明的故事,親切而耐人尋味,現實而意味深長,嚴肅而又輕松幽默,在笑聲中揭示出真理:“生男生女都一樣”“女兒更能孝父母”,讓人們在事實面前受到教育,從而轉變觀念。
傳統的生養,是為了防老,“我養你小,你養我老,”這是中國傳統的生養觀,從本質上說,這一觀念并沒有錯誤。但是,長期處于經濟貧困狀態下的中國民眾,道德發生變異的情況并不少見,在傳統民間故事中就有許多不孝子的故事,在現實生活中也有不少家庭遺棄老弱病殘。貧窮成為萬惡之首,而多子則使眾多家庭“落娃娃難”,成為淪入貧窮的原因之一,《少生好,多生好》里就寫了這種現象:“‘要說多生孩子的好處,那是有的,我生小孩欠下的十屁股債,到現在已經還了九屁股了。’計生宣傳員不解,問是什么意思,李大爺說,‘還欠一屁股債唄’”。而欠了一屁股債的村民,等他們到老了需要子女幫扶的時候,子女可能就來一封信說:“爹同志,媽同志,兩位老同志,新社會新國家,個人找錢個人花,按勞分配上憲法,我們沒錢寄爹媽”。抑或象《心愿》中的老人,只有睡在棺材里才“算有自己的住房,可以安心睡覺了”。道德的淪陷,并沒有使養兒真正起到防老的作用,因此引導民眾輕生重教,實屬必要。勿容否認,計生工作中由于部分計生人員的素質低下,政治性不強,給計劃生育工作造成了惡劣的影響,如《抵賬》中的趙村長,因為吃吃喝喝,欠了餐館幾千元的賬,于是就利用手中的權利“允許你生第三胎抵賬”。再如《爛盤子》里的鄉計生辦主任,上任后就利用手中的權力斂財,認為只要不用手親自接錢,就不算受賄。何開純在進行創作時,也表達了對這些丑惡現象的深惡痛絕,對此毫不留情加以諷刺。這是計生工作的一個重點,也是何開純幽默笑話創作的一個重要內容。生,從某種意義上講是一個自然化的過程,養則是更為重要的社會性問題,重生不重養,是許多家庭中存在的弊病。在傳統觀念中,一顆露珠養一個葫蘆,認為只要生下來,就會養得起。在農村,由于父母文化程度普遍不高,大多數的父母只能以自身的經驗和習俗規范養育,兒子犯罪入獄,夫妻倆就只能互相埋怨“他犯法是你慣出來的!你平時不嚴格要求他。”“你不是提倡早教嗎,他剛學會拿東西,你就叫他掏我的口袋”(《早教》)。更有甚者,孩子偷了別人的東西,交到家長手中讓其教育時,父親則說:“實際上,我們家教育是很嚴格的,幾乎天天訓練,可就是老六腦筋不太好使,到頭來總是被抓住”(《教育失敗》)。生是為了生命的延續,養,如果不教以做人的道德修養,沒有起碼的知識教育,那不過是為社會帶來一堆垃圾,那些不孝敬父母者,那些只會損人利己者,難道不是生而不教造成的嗎?因此,何開純在他的笑話中,極力諷刺那些只想有兒子,卻不教育子女的家庭,讓人們知道,沒有良好的教育,要想多福,要想防老,不過是一場春秋大夢。
四
計劃生育作為一項基本國策,始行于上世紀80年代初期。隨著工作的推進,社會的發展,計劃生育已經不僅僅是單純的生育問題,它包含了生殖健康、人口素質等眾多問題,何開純的笑話寫作也不斷拓展視野,與時俱進,拓寬內涵,逐步擴大反映的社會面,強化現代生育文化建設。他的《幽默笑話250·一》分為兩輯,一輯為計劃生育篇,一輯為人口文化篇;《幽默笑話250·二》在同樣的兩輯外,加上了第三輯浪漫信息,在關注計生與人口文化相關的內容外,還關注生育前的戀愛;《幽默笑話250·三》分類更為具體,第一輯為“子女孝敬篇”,第二輯為“家庭搞笑篇”,第三輯為“夫妻風趣篇”,第四輯為“愛情逗趣篇”,第五輯為“工作生活篇”,第六輯為社會軼事篇。輯題的編排、分類越來越細,說明針對的社會問題越來越多,作者的視野越來越開闊,其中有的是收集整理的民間笑話,有的是作者根據生活觀察創作的笑話,不管是哪一種,都反映了時代和社會風情。他在工作外勤奮寫作,并與政府導向、社會宣傳、媒體傳播等各種形式密切結合,多元互動,從而在立體交叉的宣傳網絡中拓展了人口與計劃生育宣傳教育的廣度和深度,也表現了計生人對人口與計劃生育工作的艱辛探索與創新思考。
2001年12月29日,中華人民共和國第九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二十五次會議審議通過了《中華人民共和國人口與計劃生育法》,以法律的形式確立了人口與計生工作基本國策地位,明確了作為一個中國公民在人口與計生工作中的基本權利和義務。但是,在計生工作中,依法行政也需要講究方式方法,執法者的工作態度和說話技巧非常重要。笑話作為一種動態的表達資源,幽默說話,可助成交流。在與民眾的交流中使用笑話,一是平易近人,二是輕松自然,可以盡快達成預期的交流目的。計生工作在鄉村是不討人喜歡的工作,許多老百姓在計生工作人員到來時常關門閉戶,冷眼相向,而作為計生人又不能放棄工作,聽之任之。于是,計生人在實際工作中自然而然地選用了笑話這一表達資源,在講述中與聽眾建立起聯系,通過“他人”的笑話,使老百姓在笑聲中接納計生人的宣傳,如“筆難畫”講的《王八爺的故事》,如“人多好打田,人少好過年”等,在這些故事和幽默的俗語中,“情感會從緊張的期待突然轉化為虛無”[2],在笑話中宣泄不滿的情感。這是計生人的工作方法,更是計生人的智慧,可以說,每一個計生人的肚子里,都裝滿了一腔笑話,何開純的笑話講述,之所以命名為“人口與計劃生育幽默笑話”,這實際上是他在工作中選取的一種表達方式。
五
計劃生育政策,特別是獨生子女政策,能夠在廣袤的中國大地上推行,是與一代計生人的努力和智慧分不開的。它不僅“使中國人口占世界人口的比重呈逐年下降趨勢,人口增長速度低于世界平均水平,總和生育率接近發達國家水平。人口轉變時間縮短,人口乘數降低,人口控制既為中國的發展創造了良好的時機和條件,也為世界人口的穩定和全球經濟的發展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3]更重要的是,它推動了一代中國人觀念的轉變,讓傳統的中國生育觀在一代人的沉痛中走向現代,而計生人作為這一觀念變化的推動者之一,是以怎樣的形象出現在民眾眼前,是以怎樣的力度推動這一觀念的轉變,無疑有著重要的意義。何開純以幽默、玩笑的姿態,向民眾宣講嚴肅、重大的問題,以一系列鮮活的人物形象,如怕老婆的丈夫,留守在家兒女都不管的老人,東躲西藏要生兒子的青年夫婦,不孝順父母的子女等,將生活中種種丑陋現象加工改造使之成為笑話中的人物,以某一精彩場面或某一人物性格的橫斷面表現出來,通過這些形象引發人們肯定或否定的情感判斷,塑造類型、營構人心、肯定美好、鞭撻丑惡,引發人們對美好事物的追求。
生育與性常常是連在一起的,何開純有部分笑話涉及到性。性行為作為人的本能,應該受到正常看待,但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性是骯臟下流的,不能言,實際生活中對性的需求則采用壓抑、排斥方式,因而形成性本能與性壓抑之間的矛盾,這種矛盾造成了笑話的內在喜劇沖突。對此,民間故事中有許多笑話,極盡所能地諷刺性壓抑的人們抑制本能的窘態丑相。但隨著人們性意識的開放,不少人追求“性解放”,其輕浮的舉止和放蕩的行為也成為民間笑話諷刺的主要目標。在何開純笑話中的《跌倒》《絕育手術》《有虧有賺》都屬于這一類,前篇反映了人們對性的忌諱,后兩個則表現了對性的不嚴肅態度。毋容諱言,何開純作品中收集了一些格調不高、粗俗惡謔的笑話,雖然這是生活中的一種實際存在,但怎樣去表現它我認為還值得商榷。
六
何開純“人口與計劃生育幽默笑話”集中反映了從上世紀80年代計劃生育、提倡少生優生30年來中國生育文化、習俗、心理、性格,以及審美標準和價值體系的艱難變遷。應該說,從內容上講是十分豐富的,圍繞人口與計劃生育寫作,在嘲諷取笑中讓人們深刻地感受到,在中國,人口問題不僅僅是數量問題,更是質量問題,社會的文明和進步期待更多的是教育問題,在教育中改變人們的生育觀念,在教育中提高人口素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