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威
(山東藝術學院設計學院,山東濟南 250300)
學術界基于對中國美學史的深入研究,達成了一種約定俗成的觀點:先秦以及兩漢時期是中國古典美學的源點。《山海經》成書于先秦時代,但是具體年代和作者已不可考。它是一部記錄古代先民神話傳說的著作,“其中內容包羅萬象,如神話傳說、古代地理方位等,還包括生物物種、物產、醫藥、鬼怪等諸多內容”。《山海經》所記載的眾多經典的異獸形象,例如帝江、九尾狐、蠃魚等,都是對現實生物的歸納和再加工(比如將生物的某一部位或者細節特征進行變形或突顯),結合古代流傳下來的神話傳說和傳奇故事,營造了奇幻瑰麗的想象空間,引起后人對書中異獸的向往。《山海經》中的異獸形象古拙質樸,頗具上古時代的樸素美與極度凝練的簡約美,而由于歷史文化原因,我國古代學者深受“子不語鬼神亂力”的儒家傳統文化思想影響,對于《山海經》的研究和詮釋寥若晨星。在20世紀之前,國內學界對山海經傳統異獸的形象研究、對傳統異獸形象的創新與開發應用相對較少。大多都是以考據和征引為主要研究方式。
隨著現代社會的快速發展,我國學者逐漸受到了現代藝術學、美學等學科為代表的人文學科的影響,對于《山海經》,人們往往更加傾向于利用科學的方法對其進行深度剖析與闡釋。并且當代讀者對《山海經》中的異獸插畫產生了審美疏離。《山海經》中的異獸形象種類繁多,形象各異,書中的插圖形象由于受到當時印刷工藝和手繪技藝的局限和影響,與現代插畫相比,畫面則缺少了靈動和惟妙惟肖。繼承和弘揚優秀傳統文化,需要在繼承原有藝術形式的基礎上,根據當代讀者閱讀習慣和審美觀念的變化做出相應的創新與改變。《山海經》作為中華民族最古老的古籍之一,對研究中國傳統藝術形象以及研究古代藝術都具有重要的歷史意義。
神話不僅具有主體創造性,也是原始先民對于客觀世界的一種主觀意識的反映。處于原始時期的人類,由于生存能力低下,往往多依賴于從自然中獲取食物和必要的生存資源。由于原始人類對客觀世界的認識尚處于初級階段,對客觀世界認識的不足,形成了一個以想要保證生存,就要靠祭祀、供奉的方式來取悅諸神的客觀唯心為主體的思想。因此出現了祭司、祭祀、薩滿等以供奉神明且與神溝通的職業。由此,最早的神話便應運而生了。
原始人類的想象力對神話的形成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在古代,人們的意識能力不足,對于自然環境無法做出科學的解釋,他們更多地借助于神話來表現自己大腦中的想象,用以構筑自己理想中的世界。當人們的想象在現實生活中無法得到實現的時候,他們便在神話中塑造一個又一個性格鮮明的形象,借以表達自己的某種幻想。神話所建構出來的各種形象,往往具有超自然的能力,但究其本源則可以發現,各式各樣的神話形象不僅是早期先民對客觀世界的初步認識和探索,也蘊含著先民對理想世界的美好憧憬。形象并不是憑空想象出來的,而是以古代先民的形象為原型進而構建起來的。每一種形象的創造都折射出了當時的時代環境和社會風貌。它將先民的想象與自然界的客觀事物結合在了一起,為其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最開始創作出的神話人物多與人們的日常生活有關,例如狩獵農耕等。一些農耕比較發達的地區的人們所創作出來的神話中的人物形象多以農業生產為主,人們日常生活中所使用的農具,例如斧頭、鐮刀等,也都成為了神話人物必不可少的工具。
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對生存的渴望是人的本質屬性,先民惡劣的生存條件以及生活處境逼迫著他們希望獲得改變現有處境的力量以及一些強大的、神奇的力量,以此來維持種族的繁衍和延續,在他們的想象中,他們期望可以擁有猛獸般尖銳的獠牙;天空中鳥兒自由飛翔的翅膀;甚至希望可以像魚一樣可以在水里生存。因此,他們首先產生了對動物的崇拜,由此衍生出了有著動物體型特征的神的形象。在文化不斷的傳承與發展的過程中,人們逐漸加強了自我意識,開始將自身的形象與神的形象進行了融合。《山海經》中的西王母形象被描述為有著豹子的尾巴,老虎一樣鋒利的獠牙。這種奇怪的組合背后蘊含著的不僅是人們對未知世界的向往,更夾雜著原始先民對于生命的崇拜。
神話不僅代表了一個地域獨具特色的民族文化,更是一個民族文化活力和生命力的象征,而這種活力與生命力所依托的載體就是由神話故事和形象所構成的神話思維。它不僅是人們想象力和創造力的起點,也是認識觀的源頭。只有對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神話思維進行深度剖析與闡釋,才能對其獨特的民族文化進行更深層次的把握。通過對《山海經》神話的研究我們可以得出結論:在書中提及的一些早期的神話思維,其發展的過程是由淺入深、并不斷深入的。書中早期的描寫多涉及一些自然事物,如山川河流等,這些在東山經、西山經以及大荒東經等書中均有詳細地記載,隨后又逐漸演變為開始記錄復雜的神明想象以及神話,如對西王母、應龍以及九尾狐的描述,這個特征讓我們對原始先民神話思維的演變過程有了一個清晰的認識,即由淺顯到具象,由具象到荒誕。神話思維是一種人類最原始的思考方式,是一種不同于現代文明的最為樸素的原始性的思維。神話思維與原始先民的認識能力和生產能力息息相關,原始先民在認識能力和創造力方面都還尚處于萌芽階段,無法對主體和客觀物理世界進行詳細地區分。在原始先民眼里,自然萬物和人類自身都擁有主觀意識和情感,能夠和人類通過某種特定的形式進行交流。原始先民眼中的世界是神秘的和難以理解觸碰的,這種最原始的思維和想法為神話的創作提供了思想的源頭,并在很大程度上對上古神話思維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山海經》中的神話思維主要體現為以下三個特征:即以己觀物、形象的依附以及情感的寄托。神話形象的塑造多以自然界中的動物為原型進行創造,例如以鳥兒的翅膀代表飛行;以猛獸的獠牙代表力量。在他們的心中,客觀世界的萬事萬物都有自身的靈性。原始先民相信在自然之外,還有一種超自然的力量存在著,因此他們崇拜祖先和圖騰,信奉神靈與巫術。在物質極大不豐富以及沒有形成綜合的、全面認知系統的原始時期。在充滿未知的自然世界的面前,早期先民無法對眼前的自然現象作出正確的分析和解答,只能做到“以己觀物”,利用自己的主觀感受去解釋自然界中無法理解的現象。在神話形象的創作中,他們將客觀事物與自身進行緊密的結合,但囿于認識能力的不足以及生產力的低下,只能按照事物的外形進行模仿創造,將內心對于力量、速度的渴望通過動物的外形表現出來。其后,無論是神話故事還是神話形象,無不是遠古先民表達內心情感以及內心訴求的工具。其內在的核心都是“寄托情感”。這三個特點是神話思維的重要組成部分,不僅賦予了神話故事和人物形象以生命力,幫助人們以感性化和人性化的角度去審視和理解,而且對解決山海經異獸形象的審美疏離和對異獸形象的再創造也都具有重要的歷史意義。
《山海經》原文記載:“有獸焉,其狀如羊而四角,名曰土螻,是食人。”據《山海經》記載,土螻是我國古代傳說中一種猛獸,有四只角,會吃人。單從字面來看,人們往往會誤認為它是一種蟲子,實際上它是一種吃人的猛獸,外狀與羊類似,頭上長了四只角。土螻像是長有四只角的山羊,所以筆者在對它的形象進行描繪時,重點強調了它的四只角和它猙獰的相貌,通過塑造這種異于常規動物的奇特動物形象,突出土螻猙獰怪異的形象特性并表現出讀者強烈的視覺張力。
《山海經》記載:“有神鳥,其狀如黃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渾敦無面目,是識歌舞,實惟帝江也。”帝江是生長在西方天山上的一種鳥,身上長著四只翅膀和六只腳,但是沒有五官,看起來像一只布袋,全身都是像烈火一樣的紅色,卻又頗有才藝,能歌善舞。
清代學者袁枚曾經在《子不語》中描述帝江:“楚地有蛇王者,狀類帝江,無耳目爪鼻,但有口。其形方如肉柜,渾渾而行,所過處草木盡枯。”這段描述把帝江和《莊子》中的“渾沌”聯系在了一起。《山海經》記載帝江沒有四官,所以人們又把帝江稱為渾敦。“渾敦”也就是渾沌的意思,所以按照筆者的理解,渾沌可能是一只能夠識歌擅舞的神鳥。而筆者在進行對帝江形象的創作中,嚴格的保留了帝江沒有五官的形象,對帝江的六只腳和四只尾巴做了夸張的處理。這樣既可以像文字描繪般詳實的記錄了異獸的形態特征,也使得異獸形象符合當代設計的審美潮流。
根據《山海經》記載“大荒東北隅中,有山名曰兇犁土丘。應龍處南極,殺蚩尤與夸父,不得復上,故下數旱,旱而為應龍之狀,乃得大雨”。應龍不同于我們傳統認知中代表皇帝的金龍,應龍頭大而長,嘴巴是尖的,鼻子、眼睛和耳朵都很小,牙齒鋒利,脖頸細長,大腹便便,尾巴又尖又長,四肢十分強壯,更具特點的是背后長有兩只翅膀,就像一只長著翅膀的鱷魚。傳說巨鹿之戰時,應龍斬殺蚩尤和夸父兩人幫助黃帝取得勝利。應龍的形象還出現在大禹治水的傳說中,應龍甩動尾巴畫地成江河,使漫天的洪水得以東流入海。應龍與我國古代傳說中常見的青龍,最直觀的不同在于它有一對翅膀,所以筆者在對應龍的形象描述和創作中主要對它的翅膀做了詳細的刻畫與處理,突顯出應龍的形象特點,體現威嚴、勇猛、神通廣大的異獸形象,以期望能給讀者對應龍的形象產生深刻的印象。
《山海經》記載,九尾狐性格兇殘喜歡吃人。它是一種外形類似狐貍的猛獸,長著九只尾巴,通體火紅色的絨毛。九尾狐善于變化和蠱惑人心,喜歡吃人。九尾狐可以發出類似嬰兒哭泣的聲音,這種聲音常常可以吸引陌生人,以便于九尾狐捕食人類。九尾狐是極其罕見的物種,一般不群居生活,喜深山密林,許多人終其一生也未曾見過。傳說九尾狐生活在高寒惡劣的地勢和氣候中,一百歲以后經修煉可以幻化為傾國傾城的佳人。而到了漢朝時期,九尾狐的形象發生了巨大的轉變:開始由殘暴猙獰向祥瑞轉變,漢代畫像石中常有九尾狐與白兔等祥瑞之物共同出現在西王母旁邊,意求表達吉祥、和諧、如意。在這個時期,九尾狐象征“子孫繁衍、多子多福”,至此九尾狐的形象已經完全轉變。筆者認為九尾狐最大的特點是它的九條尾巴,所以筆者利用繁復的線條對它的尾巴做了處理,在突出了它的外貌特征的同時,增加畫面層次感與節奏感。
《山海經》作為我國第一部集中記錄神話傳說和奇珍異獸的經典著作,以介紹地理風貌為基礎,同時介紹了當地的奇異怪獸,以及與它們相關的神話傳說,成為歷經千年受到無數讀者喜愛的傳世經典。《山海經》的敘事以神話為依托,在表現原始先民對于客觀世界的探索和認知的同時,也從側面反映出了當時所處時代人們的想象力和創造力。人們在《山海經》中創造出的神話故事和人物形象,不僅凝結了原始先民的智慧和想象,也為中國早期歷史文化的研究提供了重要的歷史參照。《山海經》中的古典異獸形象古拙質樸、充滿了上古時代的樸素美與極度概括的簡約美,但國內對山海經傳統異獸形象的專項研究和探索還不夠深入,對傳統古典異獸形象的創新與應用還比較稀缺。山海經中的異獸形象種類繁復而多樣,而古典山海經中的插圖,因為受到當時印刷工藝和手繪技術局限性的影響,畫面古拙質樸、不夠靈動和惟妙惟肖,并與現代人們的審美觀念和視覺感受也有一定的出入。然而,由于筆者能力有限,研究比較表淺,望后續的研究者能在此基礎上進行更加深入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