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慧麗
(曲阜師范大學文學院,山東曲阜 273165)
隨著市場經濟的繁榮和城市化進程的加快,人口流動愈加頻繁,各方言區之間的交流也在逐漸深入,地方方言與普通話的接觸越來越多,方言研究也迫切需要增加與普通話的接觸研究。語言接觸下的方言研究有利于我們更加全面地探索地方方言的發展演變及普通話對其產生的影響,這既有利于地方方言的保護,也有利于普通話工作的推廣,方便當地人制定針對性的普通話學習策略。
西華縣隸屬于河南省周口市,西華方言屬于中原官話區,張啟煥(1993)把河南方言分為5大方言片,其中西華方言屬于河南方言的第二片淮陽片,并指出西華方言有陰平、陽平、上聲、去聲四個調類,其調值分別為24、53、55、312[1](P289~297);賀巍(1985)將周口方言分為蔡魯、鄭曹兩片,認為西華方言屬蔡魯片[2];賀巍(2005)將周口方言分為漯項片和商阜片,西華方言歸漯項片[3](P136~140),今多認同西華方言屬漯項片這一觀點。
關于西華方言的論述散見于一些論著之中,很少有專門的研究,我們從中國知網、中國萬方數據庫共檢索出6篇對西華方言的直接研究。其中4篇是詞匯、語法方面的研究,其中,《西華方言的幾個時間副詞》(胡衛2012)[4]、金曉棟(2016)[5]從語法化角度對西華方言中的個別詞進行分析,分別對西華方言中的幾個時間副詞和多功能詞“給”的用法和語義進行簡單分析,指出了其語義演變過程。《西華方言副詞研究》(胡衛2012)[6]、《西華方言代詞研究》(白凈義2016)[7]這兩篇碩士論文對西華方言類別詞進行分析,前者對西華方言副詞系統進行歷時與共時的比較研究,分析了西華方言副詞的特殊表現和演變規律;后者對西華方言代詞的形成、用法進行描寫分析,展現了西華方言代詞的全貌。語音方面的研究只有1篇小論文和1篇碩士論文,缺乏西華方言聲調的專門性研究成果。高向陽(2011)結合《漢語方言調查字表》對西華方言聲韻調進行了簡單描寫和擬測,使我們對西華方言語音有了初步了解[8];高向陽(2012)加深了對西華方言語音的研究,在歷時層面將西華方言與《廣韻》《中原音韻》《中州音韻》進行對比分析,在共時層面與普通話以及周邊方言進行比較,總結歸納了西華方言的語音特點和演變規律。該文指出西華方言有陰平、陽平、上聲、去聲四個調類,將調值分別記為24、42、55、312,并提出在西華方言中有部分去聲字讀作31,但沒有揭示其語音條件及產生原因。[9]這為我們了解西華方言語音提供了材料,但也具有一定的局限性。以“口說耳辨”方法來獲取方言音值,雖然能在一定程度上對方言語音進行描寫,但在調查研究過程中難免會由于人的感受程度有限,可能會使研究結果出現一些偏差。
總的來說,對西華方言的直接研究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且在語音詞匯語法方面皆有涉及,但還有很大可進一步研究的空間,關于聲調的專門性研究尚為空白,需要我們進行更為深入的方言調查研究;語音研究主要以傳統方法為主,還需要科學實驗研究的補充佐證。本文運用現代科學設備對新老派西華方言聲調及普通話聲調進行對比實驗研究,試圖描寫出西華方言聲調格局特征,探索西華方言去聲調出現兩個變體的語音條件,并分析在與普通話的接觸過程中西華方言聲調產生的變異。
本文選擇兩名老年發音人作為老派西華方言代表,選擇四名青年發音人作為新派西華方言代表,與老派西華方言聲調進行對比分析。新老派發音人均為西華本地人,常年居住在西華縣域內,沒有持續三年以上的長期外出經歷,日常交流用語為西華方言。另選擇一名普通話2級甲等的西華發音人為普通話代表,發音人情況如表1所示:

表1 發音人情況一覽表
本文在選定實驗例字時參考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編寫的《方言調查字表》[10],結合西華方言實際使用情況及語音實驗要求,兼顧各種聲韻調類型。為防止發音人誤讀,在選擇例字時避免多音字;由于擦音在語圖上的復雜表現,本文盡量避免擦音聲母字。本調查所用字表如表2所示,由于讀作曲折調的去聲字較少,只選擇5個例字。

表2 西華方言聲調實驗例字
本研究使用新科數碼專業錄音筆進行錄音,將其設置為單聲道,10025hz;然后利用Adobe Audition CS6將錯讀、發音不清的讀音及雜音剔除,選擇清晰合適的材料用于實驗,并將每個單字音切分開來,按照調類整理保存為wav格式。用Praat語音分析軟件對剪輯好的單字音進行標注、去除彎頭降尾,提取每個單字音在10個固定測量點的基頻數據,再利用石鋒(2006)[11]提出的T值法對基頻數據進行歸一化處理,使數據相對化、具有可比性,從而得出老派西華方言四聲調及普通話在各個測量點的T值,據此生成西華方言聲調格局圖和普通話聲調格局圖,分別如圖1、圖2所示。

圖1 西華方言聲調格局圖 圖2 普通話聲調格局圖
根據前人研究成果及本人調查初步發現,西華方言的調類與普通話一致,有陰平、陽平、上聲、去聲四類,但其去聲較為特殊,有降調和曲折調兩種不同的條件變體;其他三個調類具體表現特征也與普通話有所不同。為了行文方便,我們以去聲1表示去聲中的降調變體,以去聲2表示去聲中的曲折調變體,具體分析如下。
通過圖1和圖2,并結合T值與五度值的對應關系可以看出,普通話陰平調為平調,調值為55;西華方言陰平調則呈現出了明顯的升調特征,其聲學空間大致在1.5~4之間,其調值可記為24。普通話陽平調為升調,調值為35;而西華方言陽平調與之相反,呈現出下降態勢,其聲學空間在4~1之間,調值可記為42。普通話上聲調為曲折調,調值為214;西華方言中上聲調前兩個測量點的T值曲線呈下降態勢,但下降幅度較小,且后八個測量點T值基本一致,其聲調曲線呈平緩狀態,整個上聲的聲學空間都在3~4之間,我們可將其調值記為44。普通話去聲為全降調,調值為51;西華方言中去聲有兩種明顯不同的調值,一種為降調,記為去聲1,其聲學空間在4~0.5之間,可記為41,與普通話去聲相似。西華方言去聲1與其陽平調略有相似,但也有所差異,比陽平調聲學空間更為廣闊、下降幅度更大,表現在聽感上主要是去聲更為干脆。另一種為曲折調,記為去聲2,與普通話上聲略為相似,但升降幅度不同,其起點為3.25,尾點為2.75,折點為0.75,其調值大致可記為413。西華方言聲調與普通話聲調的異同,如下表3所示:

表3 西華方言與普通話聲調對應關系表
西華方言與普通話雖然在語言類型學上是兩種差異較小的語音系統,但通過我們的調查分析可以看出,這兩種語音系統的聲調表現特征還是存在一些較為明顯的差異。最為明顯的如,二者的陽平調調型呈現出一升一降的截然不同態勢,其陰平調和上聲調調型也有很大差異。部分普通話去聲字在西華方言中讀作曲折調,如熱、月、麥、蠟、襪等,究其原因,筆者認為與入聲的分派有關。現代漢語普通話去聲字主要來源于古去聲字、全濁上聲字及部分入聲字,本文考察《方言調查字表》(1981)[10]發現,字表中的例字在西華方言中讀為去聲2的共計90字。其中上聲只有“社”字,去聲有“姓、距、裕、態”四字,入聲字85字(其中清入聲20字、全濁入聲5字、次濁入聲60字)。也就是說,西華方言去聲2主要來源于古入聲字。據此,本文認為西華方言去聲2的產生與入聲字的分派有關,且主要與次濁入聲的分派關系密切。
本文利用現代聲學儀器及語音分析軟件對新老派西華方言進行對比實驗研究,能夠更加客觀明確的反映出西華方言聲調的變化情況。為使數據更具代表性,我們取4名新派發音人的T值均值,結合上述老派西華方言和普通話聲調的聲學數據,作出新老派西華方言和普通話聲調格局對比圖,如圖3所示。

圖3 新老派西華方言和普通話聲調對比圖
為了能夠更為清晰地展示出新老派西華方言及普通話各聲調的異同情況,本文將圖2中的各聲調對比拆分開來,如圖4~7所示。

圖4 新老派及普通話陰平調對比圖 圖5 新老派及普通話陽平調對比圖

圖6 新老派及普通話上聲調對比圖 圖7 新老派及普通話去聲調對比圖
通過上述圖4~7可以看出,西華方言上聲的變異最為明顯。新派方言的上聲曲線保留了老派上聲曲線前部小幅下降的基礎上,從第6個測量點之后有了明顯上升的趨勢,曲線尾點的T值由3.24上升為3.84,雖然上升幅度比較小,但上聲調曲線整體已經具有了曲折的趨勢,比老派西華方言上聲更接近普通話。這表明西華方言上聲調受普通話影響較為顯著,出現了向普通話上聲調靠攏的趨勢。其他調類雖然在調型上基本保留了老派方言的特征,但調值和調域跨度發生了一些變異,如新派方言去聲調1的調域跨度增大,其最高點(首點)五度值達到了5,調值由老派的41變為51,與普通話去聲更為接近;去聲調2雖然保留了老派去聲調2的曲折調調型,但具體特征發生了變化,起點變低、尾點變高,由原來的起點高于尾點變為起點低于尾點,與普通話上聲調更為接近,其調值大致可記為214(或215)。陰平調和陽平調保留了老派方言的大部分特征,調型基本沒變,調域跨度略微增大,這一變化可能是受生理條件或其他因素影響所致。
為了更清晰地展示西華方言聲調變異,本文將受普通話影響最為顯著的上聲曲線圖單列,如圖8所示:

圖8 普通話接觸過程中西華方言上聲調的變異
綜上,在與普通話接觸過程中,新派西華方言聲調保留了老派聲調的部分特征,但也發生了明顯變異。但這種變異在各聲調中的表現呈現出不平衡狀態,其中上聲調變化最為顯著,其次為去聲1,陰平調與陽平調的變化較小。
近年來,隨著外出務工人員的增多、社會教育程度的普遍提升、普通話推廣工作的深入開展及網絡媒體的迅速發展,各地區人們之間的交流越來越頻繁、深入。普通話已經進入到了社會的各階層、各領域,各地方言與普通話之間的接觸也日益頻繁。在兩種語言或方言的接觸過程中,強勢語言必然會對弱勢語言造成影響、甚至產生同化。普通話作為國家大力推行的通用語言,在與地方方言的接觸及互動融合過程中處于強勢地位,必然會對地方方言產生一定的影響。對于西華方言與普通話接觸對西華方言聲調產生的影響,我們就可以從上述新老派西華方言聲調及普通話聲調的對比分析中找到有力證據。西華方言上聲調從老派的平緩到新派的曲折這一變異現象有著明顯的向普通話靠攏趨勢,這反映了作為強勢語言的普通話在語言接觸過程中對西華方言所產生的影響。另一方面,新派西華方言聲調保留了老派方言的很多特征,也從側面展現了西華方言作為一種獨立語音系統的內部穩固性。
本文在對西華方言聲調與普通話聲調對比的基礎上,對西華新老派方言進行語音實驗對比分析,探索西華方言在與普通話接觸過程中發生的變異現象,希望能豐富西華方言語音描寫,方便當地人制定針對性的普通話策略,既有利于家鄉文化的保護,也有利于普通話推廣。通過分析研究發現,西華方言去聲調有降調(去聲1)和曲折調(去聲2)兩種變體,其中讀為去聲2的字主要來源于古漢語中的入聲字,尤其以次濁入聲字為多;在與普通話的接觸過程中,西華方言聲調雖然保留了老派方言聲調的部分特征,但也可以明顯看出,西華方言聲調已經受普通話的影響產生了一些變異,且這種變異在各聲調中的表現呈現出不均衡狀態,其變異程度略有不同。其中,上聲調的變異最為明顯,出現了由平調向曲折調發展的趨勢,逐漸向普通話上聲靠攏,這體現了普通話作為國家通用語地位的強勢影響力。另一方面,西華方言陰平調和陽平調保留了老派方言的大部分特征,沒有出現向普通話靠攏的趨勢,側面反映了西華方言作為一種獨立語音系統的內部穩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