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進序曲》主題歷史背景辨誤

孫明杰

(泰山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山東泰安 271021)

電影《東進序曲》由八一電影制片廠于1962年攝制，1963年獲總政治部“優(yōu)秀影片獎”。電影講述的是江南新四軍主力渡江北上后，東進抗日及其序曲發(fā)生的時間是1940年，這在電影《東進序曲》片頭解說詞中介紹得非常清楚。從新四軍完整戰(zhàn)史來考察，東進及其序曲發(fā)生的時間是1938年而不是1940年。依據(jù)郭村保衛(wèi)戰(zhàn)紀念館館藏史料及新四軍史文獻，本文對此進行了厘清。

《東進序曲》中人物講述的敵我形勢：

黃秉光：國民黨頑固派冷欣的部隊已經(jīng)向江南指揮部發(fā)起了進攻，企圖配合日寇和漢奸汪精衛(wèi)把我們的主力消滅在長江以南……為了粉碎敵人的反共投降陰謀，指揮部根據(jù)黨中央和毛主席的指示，決定繼續(xù)貫徹“渡江北上，東進抗日，開辟蘇北抗日根據(jù)地”的戰(zhàn)略方針……根據(jù)可靠消息，蘇北的頑固派韓德勤正在策動江州的地方勢力派劉世儀和劉大麻子，①來阻攔我軍渡江北上。

孟器宇：只有把橋頭鎮(zhèn)從鬼子手里奪回來，這樣，可以作為我們江南主力渡江的跳板。

黃秉光：指揮部也是這個意圖。……

蔣參議(國民黨頑固派)：現(xiàn)在皖東、皖南、鄂中、鄂東以及淮北方面的反共軍事部署都已大體就緒，至于江南方面，冷欣總指揮也向新四軍軍部開刀了。至于蘇北這沿江地區(qū)向屬蘇魯皖的管轄……何況，江南新四軍的主力就要過江。形勢迫在眉睫。

……黃秉光(與劉大麻子談判時)：我軍不久即將深入敵后，東進抗日。目前在橋頭只是暫作休整。

……新華急電(國民黨頑固派)：江南新四軍的主力，打敗了冷欣之后，現(xiàn)在人馬集結江邊，企圖渡江。韓主席②命令，務必于新四軍主力過江之前，拿下橋頭。

影片中所提及的新四軍東進部隊是江南主力，指揮部是新四軍江南指揮部，“序曲”是新四軍渡江部隊與國民黨頑固派爭奪“橋頭”控制權所發(fā)生的戰(zhàn)斗，“東進”是江南新四軍主力渡江后經(jīng)過“橋頭”東進沿海地區(qū)，創(chuàng)建蘇北敵后抗日根據(jù)地的征程。影片所描述的主題歷史背景是：“序曲”即“橋頭”之戰(zhàn)是1940年7月份新四軍挺進縱隊取得的郭村保衛(wèi)戰(zhàn)的戰(zhàn)斗組成，“東進”是江南新四軍主力渡江后經(jīng)郭村東進敵后的征程。通過查閱郭村保衛(wèi)戰(zhàn)紀念館館藏史料及新四軍文獻，歷史背景是，新四軍組建后，主力即展開了東進，東進及序曲發(fā)生的時間全然不是影片中所講的1940年，而是1938年。本文試從新四軍組建及其征程考證新四軍主力東進及序曲發(fā)生的時間、地點。

一、新四軍主力組建

1938年1月，項英等軍部領導人對新四軍編制方案又做局部調整，健全了領導機構，調整后各支隊建制如下：一支隊陳毅為司令員，傅秋濤為副司令員，共2300余人；二支隊司令員張鼎丞，副司令員粟裕，共2100余人；三支隊司令員張云逸，副司令員譚震林，共2200余人；四支隊司令員高敬亭，(后)副司令員杜平，共3100余人。另外編成新四軍軍部特務營近600人。到1938年4月，全軍共有10329人，槍6200枝。③

2月6日，蔣介石通過第三戰(zhàn)區(qū)司令長官顧祝同向項英命令：新四軍于2月20日前集中于皖南歙縣巖寺一帶。同時，中共中央電示新四軍軍部，江南的部隊可向東開進，高敬亭率領的江北第四支隊暫留江北。

這樣長江以南的新四軍有1、2、3支隊及軍部特務營，近7000人。

影片所反映的“序曲”是新四軍挺進縱隊所“演奏”，渡江北上東進的是江南新四軍主力。那么，江南新四軍主力在渡江北上東進前是否曾有過東進征程？

二、長江以南新四軍主力東進江南

1937年12月14日，毛澤東、項英就新四軍編制等問題致電葉挺：“丙、長江以南各支隊可向東開，長江以北高敬亭支隊暫留江北，不必北開，以便在該地準備沿江游擊”。④這份電報說明，向東開進的新四軍部隊是長江以南各支隊，不包括長江以北的高敬亭四支隊。

1938年4月24日毛澤東致電項英：新四軍主力開涇縣、南陵一帶。先派支隊去溧水一帶偵察甚妥；惟須派電臺及一有軍事知識之人隨去。⑤

據(jù)此，軍部組成400人的先遣支隊，于4月28日由粟裕率領，⑥從皖南歙縣潛口出發(fā)，越宣城、蕪湖公路封鎖線，向蘇南敵后挺進，實施戰(zhàn)略偵察。5月4日，毛澤東致電項英：“在偵察部隊出去若干天之后，主力就可準備跟進，在廣德、蘇州、鎮(zhèn)江、南京、蕪湖五區(qū)之間廣大地區(qū)創(chuàng)建根據(jù)地，發(fā)動民眾的抗日斗爭，組織民眾武裝，發(fā)展新的游擊隊，是完全有希望的。在茅山根據(jù)地大體建立起來之后，還應準備分兵一部進入蘇州、鎮(zhèn)江、吳淞三角地區(qū)去，再分一部分渡江進入江北地區(qū)。”⑦

這個指示是明確地向長江以南新四軍主力發(fā)出的，要求其緊跟“偵察部隊”向東挺進建立茅山抗日根據(jù)地。隨后，在1938年6月和7月，第一支隊在陳毅率領下，第二支隊在張鼎丞率領下分別向東挺進蘇南。⑧

三、江南新四軍主力渡江北上與東進

(一)重組江南新四軍主力

1938年7月上旬，陳毅在丹陽延陵附近接見管文蔚，主要是通過談心，解決管文蔚思想上存在的“左”傾錯誤。中旬，陳毅派第一支隊政治部主任劉炎到管部，將丹陽“抗日自衛(wèi)總團”更名為“丹陽游擊縱隊”，由管文蔚為司令⑨，編入游擊隊戰(zhàn)斗序列。9月中旬，陳毅又決定由張福前、郭猛等20余名軍政骨干組成的工作隊，在劉炎帶領下來到丹北，幫助管文蔚整訓、整編部隊。經(jīng)過整訓、整編，新四軍第一支隊決定，在管文蔚所部丹陽游擊縱隊基礎上組建“新四軍挺進縱隊”，正式編入新四軍序列。管文蔚、張震東、郭猛分別擔任司令員、參謀長、政治部主任，轄四個支隊。⑩對外仍沿用丹陽游擊縱隊或江南抗日義勇軍(“江抗”)游擊縱隊名稱，目的是能夠獨立作戰(zhàn)，不受國民黨限制。

1938年10月1日，新四軍軍部調三支隊六團(兩個營，團長葉飛)由皖南赴蘇南茅山地區(qū)，歸一支隊建制。10月，何克希受中共江蘇省委委派，到澄(江陰)錫(無錫)地區(qū)與新四軍第一支隊接上。隨后，地方武裝梅光迪、朱松壽率部在何克希帶領下到茅山整訓，陳毅授予該部“江南抗日義勇軍第三路軍”(簡稱“江抗”三路)番號，任命梅光迪為司令，何克希為副司令，下轄3個連。

1939年1月，按照陳毅指示，管文蔚率部再度攻打并占領揚中，不久，挺縱一部北渡長江，控制江都仙女廟以東地區(qū)。至此，從丹北到揚中，跨江到江都大橋一帶，打通了新四軍主力北渡長江的通道。葉飛率6團于5月5日向澄(江陰)錫(無錫)地區(qū)東進，并在武南戴溪橋與梅光迪率領的“江南抗日義勇軍”第三路會合，并迅速建立“江南抗日義勇軍總指揮部”，梅光迪任總指揮，葉飛、何克希為副總指揮，喬信民(汪明)、劉飛分別擔任參謀長、政治部主任。葉飛率領的第六團改為“江抗”二路。“江抗”建立之初只有1000余人，到1939年8月，迅猛發(fā)展到5000余人，武器裝備也大為改善。

根據(jù)中央部署的發(fā)展蘇北的戰(zhàn)略任務，陳毅于1939年10月初抵達“江抗”駐地，將“江抗”撤至揚中整訓、整編以待時機，組建“江抗”一團(“江抗”二路和五路合編)和“江抗”二團(由“江抗”三路和四路合編)。新四軍丹陽挺進縱隊與一團合編為新的“新四軍挺進縱隊”，分別由管文蔚、葉飛擔任正、副司令。

1939年11月7日，新四軍江南指揮部在溧陽縣水西村成立。統(tǒng)一領導第一支隊、第二支隊、挺進縱隊、“江抗”及蘇南地方武裝。新四軍江南指揮部的成立，標志著新四軍江南主力形成。

(二)江南新四軍主力渡江北上

1939年11月7日，博古、葉挺致電毛澤東并轉項英，建議江南新四軍以一部堅持江南現(xiàn)地區(qū)，主力向江北發(fā)展，將工作重心轉移到江北地區(qū)。

為徹底實現(xiàn)共產(chǎn)黨對“挺進縱隊”的絕對領導，執(zhí)行向北發(fā)展的戰(zhàn)略任務，1939年11月，將撤往揚中休整的“江抗”與“挺縱”整編為新四軍挺進縱隊，管文蔚任司令員，葉飛副之。下轄4個團：“江抗”二路改編為1團，“江抗”三路改編為2團，“挺縱”一、四支隊合編為3團，“挺縱”二、三支隊合編為4團。整編后，1團、4團于1940年1月渡過長江，到達江都吳家橋地區(qū)。

為爭取泰州“二李”(李明揚、李長江)保持中立，陳毅到泰州與“二李”會晤，“二李”答應屆時可接濟新四軍經(jīng)其防地東進到啟東、海門、如皋、東臺一線。這個方向，就是影片中所描述的東進方向。

12月27日，中共中央就華中及江南工作致電劉少奇、項英及北方局，指出“陳毅方面抽有力部隊過江，發(fā)展揚州以東。”在1940年1月19日，中共中央書記處指出“江南陳毅同志處應努力向蘇北發(fā)展”。

1939年1月下旬，國民黨在其召開的五屆五中全會上通過了“溶共，防共、限共、反共”的反共方針，掀起第一次反共高潮，軍事摩擦日益尖銳。為貫徹其反共意志，1940年1月30日，蔣介石親自批定的《剿辦異黨指導方案》規(guī)定：“將異黨壓迫于大江以南，或相機剿滅”。這種嚴峻的形勢使江南新四軍主力渡江北上任務迫在眉睫。2月1日，中共中央作出《關于目前時局和黨的任務的決定》，據(jù)此，中共中央一是在2月10日，對全軍作了明確具體的指示，要求八路軍新四軍應將整個華北、皖南、江南連成一片，開辟民主的抗日根據(jù)地，明確指示陳毅“猛烈發(fā)展蘇北，堅決肅清反動，建立政權，擴大軍隊2萬至3萬，鞏固根據(jù)地”。當時陳毅所屬部隊足跨長江兩岸，“猛烈”一語足見中共中央發(fā)展江北意志力之堅定和形勢之緊迫。二是在3月5日，對新四軍提出江南部隊北調，以粉碎蔣介石妄圖迫使新四軍南調聚而殲之的陰謀。陳毅立即向支隊傳達中共中央指示精神。在華中軍事摩擦日益尖銳的情況下，中共中央于3月29日再次指示，陳毅部隊應當立即向蘇北發(fā)展。

1940年4月5日，中共中央致電朱德、彭德懷慎重指出：“……蔣介石亦有停止軍事沖突，與我談判，條件是欲把八路軍、新四軍統(tǒng)統(tǒng)納入黃河以北、劃定黃河以北為我兩軍防區(qū)之企圖……在可能的全國性突變時，我軍絕不能限死黃河以北不入中原，故華中為我黨我軍最重要的生命線”。在蔣介石陰謀將新四軍南置長江以南、又欲將八路軍、新四軍北置黃河以北之死地的形勢下，更加明確指出了江南新四軍渡江北上發(fā)展華中從而實現(xiàn)將華北、華中連成一片的極端重要性和緊迫性。那么，新四軍渡江北上發(fā)展華中的戰(zhàn)略區(qū)域在哪里？1940年5月4日，中共中央致電東南局指示：《放手發(fā)展抗日力量，抵抗反共頑固派的進攻》。指出：“西起南京，東至海邊，南至杭州，北至徐州，盡可能迅速地并有步驟地將一切可能控制的區(qū)域控制在我們手中……”此即第二個“五四指示”。據(jù)此，中共中央明確指示新四軍第一、二、三支隊主力的主要發(fā)展方向是長江以北地區(qū)，并要求項英、陳毅按此方針布署兵力，配備指揮人員。陳毅于5月13日傳達了“五四指示”，決心放手打開局面，猛烈發(fā)展，立即部署了蘇南的工作。

6月上旬，為使將新四軍掐死于江南的陰謀得逞，冷欣的第63師開至高淳，與40師對新四軍形成大包圍，已著手剿滅蘇南新四軍。這也就是影片中蔣參議所講“……至于江南方面，冷欣總指揮也向新四軍軍部開刀了。”15日，陳毅在接應皖南新四軍軍部東移蘇南未果而又“一切應付已到窮盡之時”的情勢下致電中共中央：“……在你們(中共中央)未指示前，決心布置移往蘇北”移往蘇北，也符合中共中央發(fā)展華中的戰(zhàn)略部署。

6月，新四軍挺進縱隊與泰州二李為爭奪郭村(即影片中的橋頭所在地)，派政治部副主任陳同生與調查科長舟山同去泰州與二李談判，說明新四軍待休整完畢后即撤離郭村。李長江將陳、劉扣留，并發(fā)動13個團的兵力進逼郭村。影片中劉大麻子扣留新四軍談判代表黃秉光并派兵偷襲橋頭的情節(jié)即是以此為原型。

1940年7月8日，新四軍江南指揮部、二團、新六團在粟裕率領下渡過長江，在江都縣的吳家橋、塘頭一帶與挺進縱隊、蘇皖支隊會合；此時，挺縱二團亦渡江北上至江都縣境內。在蘇南堅持對敵的斗爭的只有二支隊、蘇皖區(qū)黨委。至此新四軍江南主力完成了渡江北上任務。

(三)江南新四軍主力東進

1940年7月2日，新四軍挺進縱隊和蘇皖支隊殲滅李明揚部3個團，取得郭村戰(zhàn)役勝利，使李部喪失進攻能力。在二李兵敗城危之際，陳毅派朱克靖進泰州同二李談判，愿與二李重歸舊好，并釋放2000余被俘人員，發(fā)還被繳槍支，二李保證一定嚴守中立，協(xié)助新四軍東進。這即是影片所反映的江南新四軍主力渡江之后東進的序曲。

新四軍主力渡江后，1940年7月14日，陳毅與粟裕召開會議，討論渡江后的新四軍發(fā)展方向問題。最后會議決定，將8000人主力在江都經(jīng)過一周的休整后即向東挺進，以黃橋為中心建立根據(jù)地，包括泰興、靖江、南通、如皋四縣。這即是影片所反映的江南新四軍主力渡江之后的東進。

“揚子江頭淮河之濱，任我們縱橫地馳騁”“八省健兒匯成一道抗日的鐵流，東進！東進！我們是鐵的新四軍！”新四軍軍歌創(chuàng)作于1939年2月，袁國平主持起草。縱橫馳騁于揚子江頭的新四軍健兒，正是挺進江南的新四軍第一、二支隊和共產(chǎn)黨領導的地方游擊隊。這說明創(chuàng)作新四軍軍歌之前，江南新四軍主力已經(jīng)開始了東進。

四、結語

綜上所述，關于江南新四軍主力東進及序曲發(fā)生的時間可以做出如下判斷：一是江南新四軍主力東進的時間是在1938年6月和7月，即是陳毅與張鼎丞分別率領新四軍第一支隊和第二支隊由皖南挺進蘇南的時間，而不是影片中所描述的新四軍主力渡江北上后向黃橋方向的東進；二是新四軍主力東進的序曲是1938年4月，即是新四軍先遣支隊在支隊司令員粟裕率領下從皖南歙縣出發(fā)，向蘇南挺進執(zhí)行戰(zhàn)略偵察任務，也不是影片中所描述的江州橋頭之戰(zhàn)(實為郭村之戰(zhàn))；三是就新四軍主力發(fā)展完整戰(zhàn)史來講，影片中橋頭之戰(zhàn)所反映的郭村之戰(zhàn)歷史，僅是新四軍貫徹中共中央發(fā)展華中戰(zhàn)略過程中的一次經(jīng)典戰(zhàn)例而已，不是新四軍東進的序曲。

新四軍的東進序曲，發(fā)生在蘇南，這是陳毅同志對當年歷史的正確評述。

注釋

①劇中劉世儀和劉玉坤(劉大麻子)，國民黨蘇魯皖游擊總指揮、副總指揮.

②江蘇省政府主席韓德勤，魯蘇戰(zhàn)區(qū)副總司令.

③劉樹發(fā)，《陳毅年譜(上)》，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12頁.

④王人廣.《新四軍軍部設在皖南是黨中央的戰(zhàn)略部署嗎》.《炎黃春秋》.2005年第4期.

⑤經(jīng)盛鴻.《抗戰(zhàn)期間新四軍在南京周邊農村開展游擊戰(zhàn)爭述論》.《抗戰(zhàn)史料研究》.2018年第1輯，第5頁.

⑥陳加勝，《新四軍軍史》，2007年版，第129頁.

⑦曹景文，張士引，《試析新四軍東進江南戰(zhàn)略的確立、實施及其重要意義》，《新四軍研究》第二輯，第31頁.

⑧歐陽惠林，《新四軍和蘇南抗日根據(jù)地斗爭記事》，江蘇省革命斗爭史編纂委員會編，第2頁.

⑨劉樹發(fā)，《陳毅年譜(上)》，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27頁.

⑩《新四軍挺進縱隊傳奇》https://www.xzbu.com/1/view-5315158.htm.